《清风满天下（恢复更新）》dudu

32、白日梦醒 带着这个迷

　　带着这个迷路的秀女，我静静在前头走着，偶尔撇头看她一眼。她倒是个精巧的人，大概见我一直没开口，便也安静跟在后面，并不出声。脑中突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知这般明媚秀丽的格卢黛会在谁的身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若是当真配给了四爷…… 胸口猛然有些刺痛，我忙深吸口气，吞下这翻滚上来的悸动。我笑了笑，不管到底结果如何，眼前的这位姑娘到真是惹人怜爱，便开口说道，“掖庭里想必管束很严，受得住吗？”

　　格卢黛听见我说话，忙抬头看我，笑着说，“嬷嬷们也都是为我们好，只是有时。。。。。。也是实在有些闷的慌。”说罢，有些羞赧的冲我微笑。我笑笑说，“若是他后能留在宫里，不妨到我那儿去坐坐。”格卢黛闻言顿住脚步，冲我正色施礼说道，“他日麻烦姑姑的地方定然不少，格卢黛在这儿先行谢过。”我停住脚，转身看她，心下一片明朗，这姑娘真是乖觉，不过在这皇宫里，这般的讨巧却并不让人感到讨厌，便笑了笑，说道，“您这话便是说重了，姑娘这般人品，定是日后的贵主儿，我这个做奴婢的怎敢用的上麻烦二字。”格卢黛也没答话，低头一笑，却显得有些牵强。

　　两人行至掖庭，她停住脚步，转身对我施礼道：“姑姑就送到这儿吧，嬷嬷们想必正在寻我，见了姑姑，怕是要一起……”她咽下了下半句。我忙道：“不碍事，咱们一起进去，兴许能免下了嬷嬷们的责骂。”说罢便提脚走进了庭院。

　　大概听到了脚步声，几个老嬷嬷们冷眉冷眼的掀帘子从屋里走出来，不妨见是两人，便忙换了面孔，扯着笑道，“原来是皇上跟前的璎珞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转到我们这儿了？”我转身拉过格卢黛的手，笑盈盈说道，“我与这位贵主儿本是发小，知道今年她也进了宫，便找来说说话，各位嬷嬷切莫责备她，要怪就怪我好了。”几位嬷嬷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也忙笑道，“哪能呢，哪能呢。姑娘什么时候想来，只管来就是了。”我施了个礼，尾随格卢黛来到了她狭小的格子房。

　　格子房的窄窗向西，背过了太阳，地龙仿佛也烧的不热，整间屋更显得阴冷，一走进来，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请我坐下便忙着沏茶，口里说着，“屋里寒气重，姑姑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我心中突然生出些不忍，上前按住她的手，“姑娘是将来服侍主子的人，这般客气。。。却叫我如何受的起。”她闻言一怔，目光竟透出些苍凉，推开我的手，轻声道，“姑姑是个难得的好人，如何受不起。”

　　她将茶轻轻放下，端庄笑着说，“实在没什么好茶，姑姑将就则个吧。”举杯轻啜入口竟是无比的酸涩，这一口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别扭。格卢黛见我满脸通红，眼里露出歉意，转头别过视线，我忙将茶水吐在手帕上。口中的酸涩尤在，我开了口，“宫里的用度都是有规矩的，如此特别的茶在这紫禁城里怕是还不好找呢，”我笑笑，“嬷嬷是怎么给你找着的。”格卢黛闻言一愣，轻轻笑起来。

　　我看着她，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掖庭里的管教严，但这素来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不论贵胄家的小姐还是末流侍卫的女儿，嬷嬷们少有笑脸相迎，也算是替紫禁城给刚进宫的秀女们一个下马威。格卢黛在今年的选秀中算是极为出挑的人物，若是没什么差池，再不济也是个福晋。这些精奇嬷嬷虽不至于腆着脸去巴结，却也不至于变着法的挤兑她。

　　格卢黛见我不言语，说道，“今日与姑姑一见如故，不知姑姑可否嫌弃，唤我一声妹妹。”我也忙笑着点头，“如此甚好，那我便充个大，当真做姐姐喽。”她抿嘴一笑，拉我坐下，“妹妹我还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道，“我姓殷，名璎珞。”她吃了一惊，问道，“不知姐姐可认识建威将军殷化行。”猛然听她见提起了殷化行，心头一震，我点点头，“那是我的阿妈。”格卢黛忙施礼，“殷将军战功卓著，举朝皆知，如今高攀了姐姐，真是做妹妹的福气了。”“莫提这些朝里的事了，跟咱们姐妹间有什么干系。”我笑得牵强，急着想跳过殷化行这个话题。

　　“咚，咚，咚，”规矩的敲门声响起，坐在身边的格卢黛身形陡然颤了颤，急忙去开门。“听说姐姐这儿来了客人，我赶紧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走进来的是个大眼高眉的女子，妆容细致，虽也是一袭秀女的淡蓝布袍，却难掩周身尊贵之气。格卢黛忙上前答道，“只是旧识偶尔见了面唠唠家常而已，怎敢劳驾妹妹。”“旧识？”那位秀女眼波一转，“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说话间，她走到我的面前，笑语盈盈的问。

　　自她进了门我便一直在打量，不知是怎么回事，那笑容中总让我有不舒服的感觉，再看格卢黛满脸的强笑，心中便有了些提防。站起身，我施了个礼，“奴婢怎担的起姐姐二字，叫我璎珞就好。”她“哦”了一声，抬眼看我，“原来姐姐就是那个被皇上亲封的县郡，这般的人物如何担不起。”她捻起帕子矜持笑着，“姐姐叫我月昭儿就行，加上赫舍里这个姓太长，拗口。”说罢，不经意般挥挥帕子。

　　赫舍里？！我狠狠吃了一惊，忙掩饰着点点头。月昭儿见我没有做声，轻轻笑一声，转身看着格卢黛，“不知姐姐身上的伤好些没，这些天妹妹一直惦念着。唉……那些嬷嬷的手也太狠了。”说着，从身上拿出一个瓶子，道“妹妹这里有些药，姐姐不妨试试。大选就要到了，可千万别耽误了。”言罢，眼角瞟了一眼满脸木然的格卢黛，脸上带着笑走出了门。

　　月昭儿仿佛在我和格卢黛面前各扔了一个炸弹，然后云淡风轻的飘走了。我转眼看格卢黛，只见她紧紧攥着那瓶药，两目暗淡呆呆的发愣。我开口唤她，“妹妹，你的伤？”格卢黛猛得醒过神来，回眼看我掩饰的说，“没事，没事……”话音渐渐低沉，她撑着桌子站起，关起房门，依门而立，欠身冲我端端施了个礼，说道，“姐姐，格卢黛看的出您是个好人，”她抬眼看我，泪光隐现，“今日妹妹说的话只是为了日后还能有个人记得我，我总是想，若是哪天我死了......”“瞎说什么！”我“啪”拍桌子站了起来，头皮一阵的紧。她冷不防被我一喝，愣愣的看着我。

　　“瞎说什么。”我重复道，“什么时候都不能向老天爷低头，咱们，得好好活着！”

　　“可是......可是这老天总要留条活路啊。”格卢黛低声说。说着，把袖子慢慢卷起，伤痕骤现！或红或紫的淤青满眼皆是，映衬着柔白的肌肤更显得狰狞。“这，这是……谁干的？那群嬷嬷？她们怎么敢……?”我喃喃道。

　　格卢黛双目暗淡，放下衣袖，“姑姑莫要接着问下去了。”她话尾余音如叹息一般幽幽钻进我心。我慢慢起身，突然发现这格子房越发的憋闷，回眼看看她，心中的压抑更是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是……是她？”我低声问道。“姐姐！”格卢黛开口止住我，“你可知她是谁？”她轻声如梦吟道，“她是当今太子的表妹，孝诚仁皇后的亲侄女，赫舍里.月昭儿！”

　　辞别了格卢黛，我快步走向含清斋，好像身后有只猛兽在追赶。远远就听见斋内正屋里有谈笑的声音，隐隐有金石之声，仿佛是男子，便快步走去掀起帘子，抬眼就迎向十三阿哥一脸俊朗笑容，我心中的沉闷去了一半，脸上不由得也挂上了笑。他见是我，忙说道，“璎珞，看我带谁来了。”我回眼一看，“李卫！”

　　李卫撇袍站起身，笑着对我说，“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我心中对他好感不多，当初在苏州，若不是他要求我去拿帐本，我也不会差点溺死在水牢，便从鼻子哼了一声，说道，“见面又如何，如此狠毒心肠的人，不见也罢。”说罢，便自顾自的坐下，撇过脸去。十三朗声笑道，“我这不带他来给你赔罪了么。”

　　李卫嘿嘿笑着凑过来，“璎珞姑娘，”他唱做俱佳的做了个揖，“上次听闻姑娘进水牢受了惊，足足躺了半月，李卫心中着实后悔，”他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从衣袖上认真的看着我，脸上仍带着惯有的坏笑，“李卫心知对姑娘亏欠不少，却无颜赔罪。今日若不是十三爷押我来，怕是还没这个胆量踏入含清斋半步。”他立起身，“姑娘若是日后有事，李卫定义不容辞。” 他双眼仍旧直视过来，我一时竟无法移开眼光，猛然想到身边的十三，慌忙笑骂道：“果然是个歹人，刚来就盼我日后有事。”大家都笑起来，瞥眼看看十三，却见他目光放在李卫身上，脸上虽带笑，却眉心微蹙，一双黑眸若有所思。

　　十三道，“李卫前几日到了京城，如今已投在了四哥门下，过几日再寻个差事，日后走动起来就更方便了。”我笑着点点头，“四爷真是给自个儿找了个麻烦，十三爷且和奴婢我一起看着，看看李卫一年能给爷们惹多少事端。”十三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卫说道，“爷我给你数着，四哥要是不要你了，就找我来。”李卫挑眉看我，嘴角挂着笑。我端起茶，待腾起的雾气弥过眼睛，笑着问道，“今儿这么高兴，四爷怎么没来。”厅内的笑意突然停了一下，静的奇怪。十三静静看着我，没有答话。李卫开了口，“四爷本是要同来的，没想这么凑巧，福晋今日断出了喜脉，便留在府里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仰起笑脸对着李卫和十三说道，却飞快将眼皮眨下，遮住那从心底里溢出到眼睛的痛苦。他们二人与我的对话突然变得模糊，只记得自己不停的笑，说话、倒茶、送客，礼数也很周全，没有疏漏。可不知怎么的，忙和的仿佛只是身体的躯壳，蜷缩在躯壳里的我被李卫的那句话击晕，像个傻瓜一样在反复嗫喏，“孩子……他们又有了孩子！”

　　暮色渐渐降临，空荡的厅堂里我仍旧坐着。小绯走过来跟我说话，可我浑身没有力气，懒懒不想回答，慢慢起身走到窗边，看落日余晖洒在紫禁城的城垛顶上，轻轻对自己笑了。

　　“在想什么？”一个好听的声音在我身后低声问。我惊讶，转身看着悄然又转回来的胤祥，十三眼里含着疼惜，定定篏住我。我躲开他的眼睛道，“爷怎么又回来了。”十三拉起我的手，翻转掌心朝上，轻柔的用手指抚过。“我惦记着这双手，免得明日还要再来送一趟送药。”我忙低眼看，只见自己手掌上深深浅浅数个指甲印，想来怕是方才听李卫的话后，不自觉间握拳太用力所致。“我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我嘲笑自己。十三轻轻一笑，“是很不好，李卫虽没说什么，怕是也瞧出来了。”他放下我的手，“日后在我面前，若是掩饰的不好，索性就不要掩饰，免得自己受罪。”我无言点点头。

　　十三拉我出门，并肩坐在门槛，“方才你还没告诉我，在想什么。”我深吸口气，微笑着说，“在想小时候。小时候的我就时常梦想能躲过人群，独自站在这皇城里不知名的甬道静静看日出日落。”转眼看着胤祥，“没想到老天真的赐予了我这个机会。”十三呵呵笑着，仰头靠在门框，“幼时的梦想多简单，多单纯。它跟欲望有太大的不同，它是最美好的。”“十三爷，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我问。

　　十三闻言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带着微笑，仿佛在回忆，“说了可不准笑话我。”他轻轻一笑，“小时候我最希望自己生病。每天早晨起床睁开眼睛前都盼望自己病得不能下床，呵，可惜我结实的很，长这么大只有一次让我如了愿。”“记得那次生病时，四哥不再沉下脸催促我读书练剑，他坐在我的床边，跟我讲宫外好玩的事，还喂我喝药。皇阿玛也派了太医来看我，还让御膳房特意做了些爽口的小食给我解闷。”十三转脸看我，眼神很亮，“很傻对不对。”

　　我定定看着他，胸口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充满，正在慢慢溢出。我对十三璨烂一笑，“您这个不算傻，我现在还老觉得自己是从三百多年后跑回大清朝的呢。”十三闻言爽朗大笑，“你这傻丫头，白日做梦吧。”我看着他也抚掌大笑，直笑到眼泪出来，“是啊，是啊……我真是白日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