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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昨日旧梦 内室里一片 ...

  •   内室里一片昏暗,四周围窗户紧闭,模糊不清的床榻在屋子深处透露出股苍凉。康熙身子一顿,复又沉重走近,脚步安静,仿佛是怕惊了这位老臣的安寝。四爷在身后跟着,眼睛紧紧盯着皇上,眼神里毫无遮掩表露着一片关心。康熙缓缓走到床榻边,慢慢坐下,背对着众人。

      我的心里也被这种悲凉震撼着,抬眼探寻着那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却不由得狠狠吃了一惊。半年前征讨葛尔丹的誓师大会上,我曾在偷偷躲在城楼边上悄悄见过费扬古,那时的西路大将军是何等的沉稳威武,单单是那带起万千将士齐天呐喊的振臂一呼,就足令我体味到何为“英雄”二字。如今躺在病榻上的这位油尽灯熄的老人仿佛一碰即碎,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快要消失掉。

      康熙轻轻抬了下手,示意四阿哥近前,压低声音质问,“病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朕!”四阿哥眼中闪过一丝伤痛,“禀皇阿玛,是老爷子一直不准,说皇上政务繁忙,免得您为他操心。”康熙怆然长叹一声,低声呼道,“四十年多了,你一直没变啊!”床上的老人像是听到了皇上的叹息,微微颤动着睁开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般惊喜道,“皇上!”见他挣扎要起来请安,康熙忙按住,说道,“你我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四阿哥眉头稍展,抬眼看看我和李德全,使了个眼色,率先悄悄退到屋外。我和李谙达也随之出屋,留给这对携手拼杀过半个世纪的君臣好好话别的空间。四爷守在门口,背手望着院子独自出神。我有些心疼,不由得走到了他身后,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劝起,只能望着他的背影,陪他一起伫立。

      “老爷子十四岁就袭爵位,陪皇阿玛讨吴三桂,征葛尔丹,为大清整整拼杀了一辈子。”四阿哥突然开口,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微微一笑,“记得小时候,我和大哥二哥常到这园子里来玩,我们兄弟几个的骑射还是老爷子亲自教授的。三哥总是躲在屋里看书,老爷子还骂他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四爷脸上的温情因着回忆慢慢展露,我静静的看着。

      “记得那时舒裕还偷偷跑来看我们练武,有次还差点受了伤。”我的心里突然一疼,舒裕?是四福晋么。四阿哥猛然抬头,长喟道,“若是我们不曾长大,那该有多好。”胤禛的背影孤独悲凉,恍然间,我和他的距离渐渐有了天涯之遥,像是有着数百年的距离,只能远远望着他,怜惜着他。几年后的兄弟拼杀,你死我活已经走近,费扬古仿佛是一个标志,一个过去美好记忆的标志。标志倒下了,过去也就永远的翻了过去。昔日的骨肉无间仿佛犹如梦一场,美好,却无法握在手心。

      “四爷,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各人都有各人的路,以后才更重要,不是么?”我劝道,望着这位未来皇帝冷峻的侧脸,不禁心叹,你的身边会有我的位置吗?四爷没有作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屋门开了,康熙缓缓走了出来,转身轻轻关上门。我们忙走上前,垂手候着。康熙站在廊下,回眼看四阿哥,“刚才费扬古提到了你家弘晖,说他百年之后,连个扶灵的人都没有。”他口气顿了顿,接着说,“你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也算的上是他半个儿子,”康熙叹了口气,“你如今这样,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有责任啊。”四爷在一旁听着什么话也没说。

      弘晖是四福晋这辈子唯一诞下的皇子,却在八岁时早夭。费扬古子嗣已断,只有这点血脉却也早早而去,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四阿哥如今膝下无子,对于这封建的大清朝来讲,的确是极大的不孝。

      回到宫里,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是时时回响着皇上的话,思绪乱成一团。李谙达在身后时时提点着,生怕我在今天康熙心情不好的时候犯错,后来恼了,索性就撵我回含清斋歇着去了。

      穿过内右门,远远看见隆宗门闪过一个颀长的身影,我心里一慌,猛地身子转过去,向着反方向急急走去。从苏州回来,怀揣着太子的秘密,我最不见到的人就是他,八阿哥。

      “璎珞?”我闻言僵住,调整出一个笑脸,转身行礼,“给八阿哥请安。”他渐走渐进,脸上带着温和宽容的笑,在我面前站定,“怎么见了我就跑,莫非是我突然长了獠牙不成?”我扑嗤笑出来,抬眼看他,“是奴婢长了獠牙,怕吓着爷。”八阿哥好笑的看我,说道,“请我去你的含清斋喝杯茶可好?”说罢侧头等我回话。我知道他有话要问我,眼下已是躲不过去,便施礼道,“八阿哥请。”

      进了含清斋,我命小绯看茶,又悄悄吩咐她在门守着,若是有人进来就赶紧通报。安置好了,我好整以暇端坐在桌边,看八阿哥静静品茶,等着他的发问。他放下茶盏,抬眼见我一脸的严阵以对,不禁哑然失笑,“你这是做什么。”我勉强一笑,“奴婢在等着八阿哥的训示。”他眼神一怔,嘴角带上了丝笑容,“原以为你是个胆子不小的女子,原来也是个纸老虎。”说着,笑容渐渐扩大,“我不为难你,今日咱们只谈茶,”我受了他的揶榆,起身为他续上水,笑问:“奴婢这儿的茶可比不上八爷府上的,断断是入不了爷的法眼。”八爷起身,踱到门口,“这茶,如人。茶无好坏,重在何时、何地去品。”他背对着我,遥望窗外,“人,也是一样,无法简单用好坏来评价,”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仍旧用温和的声音说,“我只相信,人各有天命。”

      我浑身一颤,扬脸看他,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嘴里有点苦涩,我扯扯嘴角说,“那爷看出自己的天命了吗?”

      八爷却不正面回答,“我倒是看出你的了。”

      我看他,“是什么?”

      八爷笑笑,“自己的命还要别人提点吗?”说罢,他微叹口气,“我还是那句话,璎珞,你是个聪明人。”我抿抿嘴,突然体味出了这句话的沉重含义。八阿哥转身离去,临走时,轻轻飘下一句话,“我信的是,成王败寇。”忽然,坐在亮亮阳光里的我,周身却无端飘过了一阵冷意。

      三月的紫禁城特别热闹,三年一度选出的秀女从四面八方送了进来。虽然我一直没有得到机会见见这冗长的选秀仪式,但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已经开始丛生,什么那家的姑娘出手大方,那家的姑娘特别俊俏。乾清宫服侍皇上的一干宫女太监虽比旁处的好些,没那么爱嚼舌头,但也似乎为着寂静皇宫里输入的新鲜血液而骚动。

      “璎珞,”蕊琴碰碰我,“听说了吗,这次的秀女有个长得挺出挑的,叫格卢黛。据说德妃娘娘带人看过了,说是百里挑一的好模样。”我好笑的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蕊琴见我不信她,有些着急,“大家都这么说的,还说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这次办差有功,八成皇上要赏。德妃娘娘啊,这是替他们挑福晋去了。”我心里一沉,硬生扯出个笑来,不再答话。

      从惠妃宫里出来,我慢慢走着。本想捡个出来送东西的活儿,就可以逃离乾清宫暗地进行的秀女讨论,没想李谙达却指示自己把内务府送来的秀女名单呈给惠妃一份。经过一个小花园,我站住想想,便转身走了进去,反正今天也没事,又不愿回去,不如就偷得半日闲吧。

      花园居然有一面小小的湖,我微微笑了一下,往湖边的一处干堤走去。正要抬脚,猛然发现湖边已坐了个人,仿佛是个姑娘。看来也是个心中不爽的人,我想着,停住了脚步。再看一眼,却见那姑娘身上穿着件湖蓝色棉袍,梳着环耳髻,是个秀女?我忙环顾下四周围,秀女可是不能随便出来的,这姑娘,怕是迷路了吧。想着,便走上前,开口道,“姑娘,你可是迷路了?”

      那姑娘不妨身后有人,有些惊讶,转身微微侧脸看我。我不禁吃了一惊,这姑娘生得真是好容貌,明眸皓齿,唇红齿白,衬着盈盈水面,更显出了一种剔透灵秀的气质。她起身行礼,抬起脸对我巧笑倩兮,“这位姑姑,我正是迷路了。”我不由得生出些好感,笑着对她说,“我带你回去吧,免得那些嬷嬷们担心。”这位姑娘乖巧点点头,“谢谢姑姑,格卢黛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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