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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元阳探秘(7) 旧梦与赤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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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衣衫的异人微微偏头,第一次开口。
“你守约践诺,很好。”
他的声音与他本身给晏一的感觉十分相似,既熟悉,又如何都想不起在哪处听过。
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遥远到不可触碰。
晏一同时感到,他身上没有任何杀意。
“既然你的愿望是结束,我便帮你一回。”
他说着,轻抬起一只手。
随着这个动作,晏一清晰地感觉到附近一小块地方中的夜风猝然停滞。
那人没有施放任何法术抑或是威压,但却叫晏一感到心中一震。
这是,大道法则之力。
即使修至仙之顶峰,也只是堪堪掌握其中一丝半缕,等闲不会动用的力量,被这人随手释出,只为送一介凡人安然归去。
虽然波动过于微弱,无法确定这是何种法则,但晏一知道,只要这力触碰到那少年,少年便会在感到痛楚之前,归于虚无。
他轻呼一口气,漠然注视着少年。
也许那一瞬间,可以看出什么进而得到一些线索也未必。
“等下!”
少年忽然高举双手,满脸惊异。
异人顿时五指一收。
法则之力随之收束,山风立刻再次填满了左近。
“怎么,你还有话要说?”他颇有耐心地问道。
“我,仙人的意思是……不,我的愿望不是结束,我……”少年显也感觉到自己先前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他如此颠倒半晌,异人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打断他。如同受到鼓励,少年终于理清心中所想,低声道:“仙人若要杀我,我自无怨言;但,即使有哪怕一丝可能,我也,更想活下去。”
他说完这话,便将头与眼一同垂了下去,显出一副任由宰割的顺服姿态来。晏一这时早回过味来,心想这孩子瞧着老实,却是个有成算的。他若是逃遁,以这人显出的惊人修为,但要寻他,绝无幸理,倒不如坦然来此,最差不过是得个痛快。
他虽不确定眼前异人如何考量,但没来由的,却很笃定他不会伤这少年性命。
那人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却带着几分困惑。
“你亲族灭绝在先,既而为人所趁,以仇为师,得知真相,复又自绝于师门……现下你虽报大仇,但身负重伤,人力难救,孤行于世,难寻亲朋,处境至此,生亦何欢?”
少年闻言周身剧震,口中吐出数次气音,都未成字句,半晌,他才自嘲道:“您所言不差……如此一说,我还真是求死易于求生……”
“但,想活就是想活,无需理由。”
他摇晃跪地,仰头道:“若仙人能放我一条生路,我必永感大恩。”
这样一个弱小而孱弱,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存在,落在晏一眼中,却叫他莫名触动。
那触动中,有赞叹,有神往,亦有……
“好,很好。”他听到那人说着,似乎与他感受相同。
神魂陡然撕痛起来,晏一眼前顿时由清明转为模糊。
他在此境中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人拂手射出一道晶芒拢住少年,脏污与伤痕同时剥落,露出少年的脸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那眉眼,他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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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师尊!”
晏一回神后第一个感知到的,便是神识中吵闹得叫人想发火的叫声。
“为师无事,噤声。”
得到回应,仙器中的某人听话的安生下去。虽然大约也只是安静一时。
晏一无奈想着,眼前又出现了方才最后看到的少年面目。
那眉眼,赫然与松非有九分相似,由此联想开,那孩子沉稳坚定又隐约显出执拗的性情,也与松非颇为相似。
再向前一步,那月白衣衫的异人,岂非亦有几分像他自己?
但,这是不可能的。
至少,绝不可能是现世的他,更绝不是与他相遇后的松非。
他虽活了快五万年,记忆却全无缺漏。松非作为唯一与他相伴长久之人,与他共同的往事,不说历历在目,也不至多出这么一场他毫无印象的相逢。
神识扫过四周,晏一确定,他还在甬道之中,距离先前有意识时到达的最后位置,堪堪向前五步。
“阿宝,我停步了多久?”
收到询问的器灵立刻答道:“十息。”语罢,他停顿片刻,又道:“但是上仙不理会令徒,约莫有一炷香功夫,所以他才……”
“好了。”晏一制止了他多余的表述。
器灵即刻收声。
阿宝叙述毫无断点,当是未遇变故。晏一暗忖,继续尝试向前,不过几步,便感到甬道中灵气由均衡复又渐渐转向杂乱。
他方才停步之处,竟是甬道之中,灵气充沛的顶点。所谓浑然天成,原来不是阵法禁制,而是状似天然的灵气差别。
那处固然古怪,却仍在山体之中,毫无草木灵韵,更不会有他现下急需的赤月草。
晏一略加思忖,用神识在那处做了标示,继续向前。
余下路程再无怪异,直到出口出现在目所能及之处,晏一才开始感到阵法产生的凝滞之感。
出口之处的地面被全盘禁制住了。不过不知是笼罩范围过广,还是周围另有严密的布置,这甬道出口不过稍作布置,便将自己悄悄融入了禁制地面的阵法之中。
“师尊,快到出口了。”松非的声音复出现在识海之中。晏一回了声“嗯”,步履不停。
“师尊真的,不考虑放弟子出来吗?”
晏一本想言辞拒绝,话到半中,忽然省起一事,道:“方才为师停步之时,你是否感到什么异状?”
“……师尊是指,您忽而停步不言,任弟子呼唤再三,才予以回应么?”
“放肆。”晏一轻叱一句,又道,“我不是问你这个。”
大约是怕他生气,松非这回倒是答得飞快:“旁的,并无异状。”
如此,当真是只有他一人受到影响了。寻常仙器若内有洞天,在仙器未损之时,居于内里,确能无恙于大部分法术禁制。但以他神识坚固,更胜大多仙器,能将他拉入其中的异样,照理仙器也该难以防御才是。
念及此,他一掐法决,将松非放出至身侧。
松非神情并无意外,但也未得意忘形,躬身一礼,便自觉退至他身后半步之处。
他这般乖觉,晏一自也不好挑刺。拇指尖在食指头上一划,晏一以血凭空画出一张符文,弹指令其覆于松非颈后。
松非顿感后颈处隐动大为平息,又施一礼道:“多谢师尊,弟子定当尽力自控,不给师尊添乱。”
晏一不置可否,一面举步向前,一面传音道:“方才为师陷入了某个古怪之处,颇似他人梦境。虽然在其中亦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但其中之人,颇似你我,与我们或存牵扯。此事多有不明之处,也暂不知因何触发,独我一人受困。放你在外面,若再遇类似状况,我们也好有所转圜。”
简单几句解释了为何转了心思将松非放出,又将可能出现纰漏之处明示,晏一便暂将那意外放下了,快步行至出口处端详起来。
他九分心思注于出口与外间阵法,一分留意可能出现的敌情,自不会注意到,松非在听到他这番话后,面色忽地一变,像是难以置信,亦像是被戳中了难言之隐。
这神情在他面上来去皆快如闪电,待晏一设好阵旗,因势利导将出口化作一个仿佛阵内原本就有的留空,起身转头招呼他时,已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了。
“走。”
晏一神识扫过出口附近,对外间情形粗有掌握,低声一句,当先掠出。
出口外侧在一处不甚深的山洞之中。两人钻出后,晏一掐诀变阵,地面便再次恢复为一片平地,丝毫不见空漏。
不必商议,两人便各自施展神通,将身形隐匿起来,随后松非抢到晏一身前,行出山洞。
晏一知他好意,自觉制止反倒显得刻意,紧跟着亦步出洞去。
甫一出山洞,迎面便见四野空旷,一大片形状相似颜色却浓淡不一的长草,一小片一小片虚虚连缀,簇拥着一汪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天池。
天池中散发着惊人灵气。月色之下,绿尖红根的纤纤长草摇曳,波光粼粼,甚是静谧。
虽然在甬道中对上面景象已有所查知,但当真眼见耳闻之时,感受却殊为不同。
晏一剑眉轻蹙,难得露出少许嫌恶之色。
他传音道:“我原以为此处阵法深入地下只是循着常例防人地行潜入,如今看来,倒是另有大用。”
松非应到:“弟子也有所察觉。”
他漠漠远眺,将眼前仙境尽收眼底,面露讽笑。
“如此灵湖,都无法敛尽血气,此处布置,是为了镇压尸气与煞气吧。”
他时时注意着晏一动向,见他身形突然摇晃欲倒,立刻抢至他身侧将他扶抱住,面上颇有懊恼之色。
“师尊!神识归元,勿要下探!”
晏一牙关紧咬,手却狠狠抓住一蔟长草。
“赤月草,好一个赤月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