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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元阳探秘(6) 万古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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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看来,这密道是?”
晏一收回探入的神识,一边着手布置新阵,一边道:“山中多有禁制,无法探寻到底。”
“不过观其走向,应是通向神隐峰的。”
虽然是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但松非并不认为有诈。
且不说以元阳宗势力之大,若是看穿了他家师尊身份,断不必虚与委蛇。就论这个程度的心想事成,对他师尊而言,不过日常罢了。
但他一则不愿师尊在这等遍地光朱的危险之地乱晃,二则不愿他早早寻得异草,开炉炼药,便劝道:“师尊方来此处落脚,还是莫要轻率行事为好。”
晏一不理会他,灵液随心而动,瞬间如印鉴落下一般,洒出一张齐整阵图。投出灵石压住阵脚,晏一取了块空白符石,破指凝血为咒,打入石中。
拂袖,那符石便幻化出一具他自身分毫不差的人形,盘膝落座于阵图中心——也便是石台之上。
松非停了劝阻。
金蝉阵出,他老人家将后路都布下了,还有甚可劝?
晏一识海内骤然安静,倒有些不惯,道:“我只是先行一探,若有异样,我定不强撑,立时与替身交换传回此处。”
松非叹气。
“弟子想出来探路,想必师尊定是不允。但师尊若不想弟子胡思乱想,至少叫弟子释出五感。”
仙图与晏一神识相通,而困于仙图中的松非耳闻目见,不过是阿宝转过的音画。
多一个人警惕参详总归是好的。晏一意念一动,便开了个口子,容他将神识放出来。
姑且达成协议,松非终于得以亲眼看到机关入口。
入口在院中枯井。原本被一片衰草闲花遮蔽大半,现下因机关重开,不时有风从井口中窜出,这一会儿功夫已将遮蔽尽数吹开了。
他再看晏一新绘阵法,几处原先机关的机要之处都落了灵石,替身端坐正中。
风只是风,草木飞出却未朽,机关只是机关,如今已在师尊掌控之下,
怎么看都着实挑拣不出异样。
但松非就是隐隐感到,有什么令他颇为在意的东西,像流萤似的,时明时暗的晃着。
“师尊……”
他又唤了声,还没理出个章法,眼前便是一暗。
晏一先前已探清密道初段并无任何布置。他飞身闪入,停在密道口轻如落叶。
密道不大宽阔,高度堪堪容人行走。石壁似晶矿般大块颗粒堆积,石块表面却颇为光滑。
举目望去,肉眼可见前方一路向下,不见分岔,甚是陡峭。若是没修为的进来,只怕走不出几步便得滚落。
看起来,这完全是一条个别修士为了某些明确目的,私开的密道。
而站在密道中,晏一的神识更进一步,甚甚覆盖至最低处。
老实说,若非石壁上留着显然的法术开凿痕迹,晏一会觉得,自己进了一条特别长的,凡人开凿的矿洞。
提防着神识覆盖范围左近有什么陷阱,晏一并未瞬移,而是飞掠向下。
“师尊,弟子觉得有古怪。”松非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
“此处规制,不合寻常修士行事的逻辑。”
晏一应声道:“我知道。”
不提仙家手段,假若他们身在修真界,要不时秘密去往某处,最优选择是在目的地附近的隐秘处架设一个小型传送阵,并设法将其隐迹。
传送距离若不过几座山峰之间,传送阵可做到如磨盘一般小,怎么看也比挖出这么一条单下行便有十几里的甬道要隐蔽。
而若是本身意在藏匿某物于地下,自然该不吝成本,设下种种杀伤力强大的机关阵法。眼下这甬道干净到穷酸,看起来也不见丝毫密室痕迹。
事有反常必为妖。
两人一路警醒,迎着不知来处的清风,一路无事。待掠至密道转折处,不过半柱香光景。
原本下行的甬道在此陡然转上,若能站在山外笼统查看,恰是个刀尖似的锐角。
晏一先前神识只能探至此处,再向前探到的便是一片虚无将他温和挤出。然真身行到,向前望去,却是如身后几乎一般无二的甬道,差别仿佛只在上下方向。
从仙图中取出一把飞剑,晏一随手炼去剑中杂质,将之改成一只纤薄如纸的圆盘。
与松非各附了一缕神识上去,晏一屈指用三成力一弹,圆盘凌凌滚入甬道。
晏一此身如今已有化神期修为,这一弹之力,足够将圆盘送上山顶。而若是向上甬道中有机关,圆盘自会遭到攻击。
然而,循着附着的那一缕神识,晏一清楚感到,有什么力量随着圆盘的上升不断加大,圆盘不过滚出数里,按下来时算,至多三分之一高度,便停在了甬道中,不倒不退亦不进。
晏一不由凝眉。
区区修真界,居然能见识到这样浑然天成,连他一时也找不到破解之道的禁制,当真稀罕。
松非道:“这不是修真者能设下的。师尊若执意前行,请先放弟子出来。”
晏一闻言,颇感意外。他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行。”
“里面比外面安全,若至千钧一发时,你也可从那边传往他处。”
“这禁制虽然棘手,但你也看到,它并未攻击那盘。”
松非似是气结,径直收声。
晏一无奈浅笑,试着将手伸入甬道。
恍惚间,仿佛身绕杨柳春风,一股久违的舒畅感顷刻以手为引,飞快包裹住了他。
晏一沉迷数息,忽然后撤一步。
那股在此界几乎快要习惯的滞涩感顿时重新降临。
向上甬道中灵气平衡充沛,直追仙界,不过一步之隔,却如两个世界。
空无名曾解释此界灵气失衡的始作俑者乃是碧行。仙界垣主级大能的手段本非下界所能想象,晏一虽自己不为这等逆天之举,对此倒并无怀疑。
但既是抽取一界之灵,残垣至多有坏与更坏之别,绝不会形成这般反倒更好的处所。
而且,那灵气中似乎隐含着一股极亲切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在甬道深处,亟待与他久别重逢。
“阿宝。”晏一暗中唤道,“进来至今,你可有与外界断连过?”
阿宝脆声立答:“没有!阿宝觉得这里很舒服。”
晏一道:“如此甚好,你千万留心,若是有什么异样,你第一时间护他离开。”
阿宝应了声是,没来得及追问他为何如此吩咐,便感到晏一踏入了前方甬道之中。
一步,两步,三步……晏一放弃纵跃飞腾,快步向前。
前进百步,微风变作晚风。
前进千步,晚风变作大风。
三千步时,晏一越过那只圆盘,随手将之收起。
“师尊,您感觉如何?”
松非仅有神识在外,虽有处处碰壁之感,道内压力却不会加诸神识之上。那圆盘算是个道标,行至此,他便是再不满晏一孤身犯陷,也不得不暂将气恼放下。
他候了良久,步履不停的晏一,始终未回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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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猝然被卷云遮蔽。一阵眩晕过后,晏一发现自己身处之地,不知何时变为了一片空旷山野。
这是,幻术?
晏一思忖片刻,自己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此刻轻飘飘的,犹如一缕清风,无论望向何处,动念即至,无拘无束。
非要说的话,这更像是神游进了谁的梦境。
不知境主何在,可否放他离去?
他想着境主,陡然便来到了山巅之上。
山巅有人。
那人一身月白宽袍,坐在山巅一块突出崖边的巨石上,潦草束着的乌发与广袖衣袂飘摇翻飞,轻若烟霞。
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掩藏的极好,但晏一还是一眼就看出,这绝不是一个凡人。
“道友有礼。”晏一出声招呼。
那人毫无反应。
梦境之中,对面不见也是常事。晏一确定无法与此人交流,便想看一看他的脸。
原本的身随意动这回却失灵了。他试了几次,始终只能看到这人的背影。
那背影甚是风流,且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晏一看了一阵,见他始终微抬着头,仰望漫天星子,心中骤然生出一点明悟。
万古长夜,寂寞无期。
修真者寿数可达数千,若能飞升,寿数更可以十万计,但在这人身上,晏一感到的是比这些都漫长的清寂。
就像陷在一片无法探知边缘的虚空一般,无可凭恃,无可排解。
这人,究竟是谁?
晏一忍不住想试着以神识唤他,那人却在此时转过了头。
大概这处法则之一便是看不得这人的脸,晏一没脾气的被再次甩到了那人背后,看着山岩后忽然滚出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一身粗布衣满是裂口与血污,血汗泥土在他脸上糊了个面具似的,那张脸上,仅有一双眼是清亮的。
好生眼熟的一双眼。
“仙人,我来赴约了……”
他的声音呕哑,晏一一听即知,这孩子除了一身伤痕,还受很重的内伤。
“我已经把仇人都杀了,无所眷恋,无所遗憾,仙人可以取走我的命了。”
他仰头四顾一番,嗤笑:“能在这样美的夜里,能被您这样的人结束,对我而言,不能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