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当局者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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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天空泛起鱼肚白。
晨风吹来河面上清清水汽，明岚靠着船头的货箱，眼睑微动，于迷蒙中缓缓醒来。待惺忪之感稍减，回头看了一眼，船夫早已在船尾撑船，船舱里的两位家仆也还在睡着。遂轻轻活动了下腰身筋骨，下意识想动弹，却被大腿上的重量又拉回了注意力。差点忘了...昨夜有个人是枕在自己腿上入眠的...
明岚立刻不再乱动，纵然这番样子过于狎昵，但见对方熟睡的样子又实在不忍惊扰。云沐尘此刻正蜷缩着身子，双臂环抱，脑袋十分安然的枕在佳人大腿上酣睡；有风拂过，肩头禁不住抽了一下，更是向佳人怀里拱了拱。
还说不冷，昨儿让你去找件外袍或是回去船舱，你偏发懒不依..这下可好，晨风向来清凉，睡的并不舒服吧。明岚轻叹一口气，目光柔和略带责怪的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某人，心里忍不住的腹诽。
正是这样想着，一只手不自觉想抚上怀中人刚才抽动的肩头，于半空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贴上去。触手一阵微凉，还不及自己掌心热，明岚油然生出一丝心疼，这人怎的总把关切放在自己身上，反倒对自己却不甚上心，不知是该夸她贴心，还是该怪她粗心。
细想起来自己委实是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和概念，毕竟自己身份高贵，衣食住行，日常起居，宫里都是有专人伺候，自己何时需要顾及别人的安康。可看着怀中人，却心头滋生出也想关怀一下的意思，脑海飞速转了一圈，但对‘关怀举动’这一栏依旧是搜索空白。明岚不由咬了下朱唇...
最后还是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袍揭下来，摆了几下落定的姿势，很蹩脚的、学着云沐尘给自己披衣服的造型，又将这尚有余温的外衣盖在怀中人身上，立时将其蜷缩的身子遮了个大概。完毕以后轻轻呼了口气，目光垂落在某人脸上。
见其黛眉舒展，面容英柔，晨光金灿灿的洒下来，映出面颊上细微的绒毛，勾勒出好看的金线脸廓；怀中人墨发披散被蹭的微乱，一缕青丝被风吹到了额前粘住。明岚看的有些出神，暗责自己掉了帝王矜持，却仍犹豫了一下，还是不自禁伸出玉指，将云沐尘额前的那缕头发轻柔的撩到对方耳后，又将自己的一只手掌慢慢抚在对方肩头，想将热量透过那外袍更多的传递进去。
“嗯~舒服~”云沐尘阖着双眼，嘴角微扬，又蹭几蹭换个舒服的姿势喃喃开口。
“你...你醒了？你几时醒的？”明岚被对方的忽然发声心里一惊，难掩讪意，将搭在对方肩上的手不自然的缩了回去。
“唔，也才刚醒而已，早知岚儿姑娘担心我，又是给我盖外套又是给我暖肩膀，我才不舍得醒呐。”云沐尘仍是闭着眼，面露微笑的说道。
明岚见对方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饶是心里不好意思，也不知怎么赶对方离身，遂想找话题转移自己的心绪：“姑娘昨夜就这样和衣而眠，也不找件衣服披着，实在任性，如此还能睡得好吗？”
“好啊当然好，再冷的夜风也抵不过我靠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枕头，身上凉而心头热，这一觉睡得真是叫人意犹未尽，心满意足啊。”云沐尘这时才睁开双眼，眉眼含笑的迎上明岚的目光。
明岚忽然被四目相对，不由双眸闪烁，怔了几秒便立刻转开头移开叠合的视线。嗔怪一句“伶牙俐齿。”虽是耳垂微红，却也没有恼意。只是心里无奈：孤怎么总说不过她？
明岚微微动腿，觉得动作有些滞缓，忽然便想到了一个说辞，于是终于憋出一句：“我腿麻...”
此招果然奇效，云沐尘一听登及一骨碌翻身坐起，“腿麻？怪我怪我，我一时躺的太陶醉，竟忘了已经枕了那么久的时间，岚儿你怎么早不给我喊起？你早把我喊起我好挪到一边去，对了，你脚踝还有伤，我枕着你的腿...血流不畅你的伤口会不会疼涩啊？”云沐尘满脸担心，一只手是不假思索的就摸到刚才自己枕的位置开始轻揉起来。
明岚感到自己大腿上对方手掌的热度，实在敏感至极，立时屈腿，一把捉住某人不安分的手。然后再假装无事的，干笑着将那手推回主人身边：“无妨，无妨，我不碍事，姑娘只是枕着我的左腿，于我右脚无甚影响，姑娘不必担心；而且得姑娘悉心照料，又再每日闲暇替我施针理疗，已是痊愈大半，不耽误行走，无非慢一些，还请姑娘放宽心。”
“这样啊...那就好，待会再让我给你施上几针舒筋活络，你现在虽是恢复许多，但还是气血不足，脉象不稳，我得再给你运气调理一下。”云沐尘缓了些紧张，关切的说道。
“有劳姑娘费心，不过我实在好奇，姑娘怎会运功调息的法子？”明岚知其身份，但还是对天下第一茶庄的三小姐有内功这种事起了兴趣。
“啊这个吧...”云沐尘又开始编答案了，“我儿时身体不好，得了个怪病，直到今年家中来了位高人师傅，颇费了些周折才把我医好，为了让我强身健体，百年无虞这才教了我一些不入流的功夫，和运功调息的法门，这不是如今也派上用场了嘛。”不知丹阳老头要是知道自己把他所授的旷世绝学：虚游针法扣上了‘不入流’的帽子会不会被他骂死，某人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明岚心中有了数。
“我为你运输真气调理的时候，发现岚儿姑娘丹田中似有一股浑厚圆润的内力，汩汩不绝，蕴发生机，正是因此你的内外伤痛才恢复的比常人迅速的多，感觉那内力比我的还厉害，岚儿这样的大家闺秀也要学功夫吗？”云沐尘双眸明澈的看着眼前人，问的天真自然。
“唔...这是家中的规矩，是祖上传下的功法遗宝，历来传嫡传长，不可推辞；我身为家中长女，既自然是要将其传承保留、研其精髓的。”明岚没料到会被反问，顿了一下还是从容回答。明氏皇族的凤天诀向来为江湖隐秘、高深莫测之功，自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给外人解释，虽然是概略而论。
“很辛苦吧，要学这么麻烦的事情。”云沐尘心里知道年纪轻轻的佳人要修得这样深厚的内力背后需付出多大的心血。说完又很自然的探身出去，伸手揭开对方裙摆一点点，定睛察看其脚踝的康复情况。
明岚被其平淡的问话撞了心神，一时无话。辛苦吗？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幼自己就被寄予厚望，是母后的期待，是父皇的威严，促使自己义无反顾的挑起重任，再艰难也潜心修炼风天诀功法，研读帝王经书。出于皇储的义务，天子的责任，兢兢业业，未尝懈怠，辛苦吗...是有些辛苦吧...
又见某人认真仔细的查看自己的足伤，明岚轻轻叹气，总觉得心底二十年不融的冰潭，总被这个人有意无意的点点暖化。
船舱里的阿吉捧着几块干粮糕点，秋云双臂插着，一人满脸问号，一人满脸无语的看着船头两个人‘腻腻歪歪’。这俩人有这么熟了吗？自家小姐不是才丢几天而已吗？
“呃...我，我这个点心还要不要送过去给小姐和岚姑娘当早饭啊？”阿吉有些迷茫，伸出手挠挠头。
“你傻不傻，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反正现在别去，你没有种怪怪的感觉？”秋云没有移目，只是微微侧头发问。
“啊？嗯不吃早饭是挺奇怪的...”
“啊呀不是这个奇怪，”秋云感觉在跟木头说话，“你看咱小姐那眉眼带笑的样子，在云上居的时候可从未见过这种表情呢，比掏了鸟蛋的那种高兴还要更复杂的高兴，就是...怎么说呢，反正小姐看看岚姑娘时是种油然而生的高兴。”
“啊？没看出来。”
秋云闭了下眼，吐息了口气，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对牛弹琴。又抬起眼皮自顾自地说：“总之我看咱小姐和岚姑娘，一个是循循善诱，一个是欲迎还拒，真是令人心生遐想呀，你看那岚姑娘虽戴着面纱，但瞧那身姿体态，肯定也是个标致人儿，更何况那面纱...哎你瞅见没，那还是老夫人送给小姐的信物呢！”
“噢...看见了，所以呢？”
“......”秋云挤出一抹官方微笑，“没什么，就知道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老船夫嘬了口小酒，在船尾不停的摆着船桨，笑呵呵的看着船里的几个娃娃，感慨一句：岁月催人老，年轻真是好。哂笑作罢，唱起泛舟渔歌。
绿水青山之外，京畿诏狱大牢。
阴森昏暗的地牢弥漫肃杀之气，狭长的通道左右只有火把照明，每隔几门便有兵卒握刀看管。
只听‘哗’的一声，一杯凉水泼到了云沐风低垂的脸上。双手被吊在木柱上，猝不及防的冷意使男子精疲力尽的身子猝然一抖，猛地睁开倦眼，甩了甩发丝凌乱的脑袋。
“唉，云大公子，云少家主，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你把你怎么勾结贼人谋害陛下的事招出来，要是再能说上几句有关陛下行踪的线索，我马上就能命人将你从这冷链上放下来，何必吃这种苦头？”诏抚司司长李栋坐在云沐风面前的雕花大椅上，慢悠悠的品着茶，头也不抬的轻轻给热茶吹气。
“我...我实在无话可说，云家...云家无辜，咳咳！决计...决计不可能干出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我没有...没有害陛下...没有...”云沐风浑身扯痛，感觉说句话嗓子像吞咽石子。
“冥顽不灵。”李栋很是无奈，“这来诏狱的人哪个不是嘴比铁硬？哪个不是大呼无辜？还不是得捱上些血肉苦头，才肯开口说实话？少家主，我若不是念在昔日有些来往交情，又岂会在这儿跟你细谈？要是按往例，像这种大罪，你早就被抬去老虎凳给虐的没人样了。”
“李大人...正是，正是你我有交情...我才恳切相告...句句...句句属实，岂有瞒你？我清正人品...大人相处过，又...又怎会不知？”云沐风感到心里很是绝望。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少家主，做我们这行的，变化莫测人的实在是见得多了，我年轻时候也信过像你这样的人，结果呢被耍的很惨，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少家主你口口声声说你被冤枉，你总得拿出证据出来？你说你被构陷，栖凤宫那边上报，说陛下饮的那杯有迷药的茶就是你家的玲珑青，可巧不巧还偏在你特供给行宫的那罐，你说叫我怎么信你？”
“事有蹊跷...李大人...我...我相信再多些时间，会...会被查明真相...给我时间...我会证明...”
“时间时间，没有时间了少家主，我给你时间，朝廷可会给我时间？开口鞭你也捱了，冷板凳你也坐了，三天的入狱‘客气期’今天也到头了，过了今天你要是再说不出些有用的，可别怪我不客气，大刑伺候可不是闹着玩的。”李栋逐渐丧失耐心，职责远高于薄凉情分，眼神冰冷，狠意暗生，就欲抬手，才命人皮鞭沾凉水抽他个几鞭。
“住手！给我住手！”还没等李栋抬起的手令放下去，就听到地牢里入口处传来急切的男子叫喊。随后就是一阵推搡咒骂之声，那声音风风火火的愈来愈近，直到到了云沐风这间门口，传来硬朗着急的狠话：“给小爷滚开，谁敢用脏手碰我！信不信我让你死得很难看，滚一边去还敢拦我？滚滚！”就听‘砰’砰的一声裂响牢门被骤然踹开。
一个身穿墨绿襕袍锦服的人闯了进来，头上发冠的翡翠绦珠也被动作荡的翻飞。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京城人尽皆知的小霸王：小侯爷程颢是也。其后还尾速了一些文信侯府卫兵。
“阿颢...”云沐风闻声抬头，眼里迸出激动的光亮，又无力的垂下头去。
“愣着干什么！快把人给我解下来！”程颢心急似火，眼里一进门就直盯着吊在木柱上，颈首低垂的云沐风。连忙摆手让自己的卫兵去把人放下来。
几个卫兵还没近身就被牢里左右的狱卒遮拦在云沐风面前。李栋也是陡然站起，虽然刚才一幕事发突然，自己一时惊诧，但也是见过风浪的人，无端来劫狱？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想活了？入口的狱卒怎么放这些人进来的？
“小侯爷，不知突然无故造访，所谓何事？”李栋目光阴森，走流程的拱了个手，“诏狱向来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小孩乐园，一旦进来了，想全身而退的人难比登天，这出不去的人尚在这里盼着出去，怎的好好在外面的人却挤破脑袋想进来？”李栋知其名声，却也仗着自己地盘的特权，对程颢的幼稚行为不屑一顾，含沙射影的嘲讽他，在这可甭想被惯着。
“你！真是大胆，敢这么跟我说话！”程颢品味出他言语里的讽刺，脸上乍青乍白，合着把自己当无脑莽夫？冷笑道“无故？我可不是无故，我可是带了朝廷上头的指令而来，才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行事，胡乱开口，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叫人可笑。”说罢又从袖筒里掏出一卷帛书，不屑的扔到李栋怀里，李栋下意识抬手接住。
没想到自己被反怼，又碍于身份官秩，不好再行顶撞，李栋咬着后槽牙，面肌耸动。猛地吸了几口气，将那锦帛文书展开，皱褶眉头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一旁的程颢甚是得意，只是心里仍是万分担忧云沐风，拖一秒时间都心焦。忍不住催促：
“你看完了吗，你可看清楚，这可是几位高位大臣的联名，主事的端亲王爷亲自盖的大印，说是陛下之事兹事体大，在未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可如此高调，何况贸然几十口人下狱，又是与皇家有交情的世家，在没走正常法规律条之前不得擅动刑法，最后的命令是将疑犯上下圈回云上居软禁，重兵把守不得有误。这下该放人了吧？”
李栋额头青筋冒起，“原来如此...属下也不过是心系圣驾，想要尽早破案而已，小侯爷真是有能耐，不过这疑犯又从诏狱迁回原处，我也是头一次见，按理无非关着不惹而已，竟还能回家去软禁？”
程颢狡黠一笑，探身凑近低语说：“我就是动员了我能动员的一切特权，又让我爹和护国公以及愿意相助的官员极力游说，王爷自然得松口妥协，怎么，你不爽？王爷理你吗？王爷理你爹吗？”
李栋内心被怼的气急，硬生生忍住，磨着后槽牙怏怏的说：“属下懂了，放人！”李栋一甩袖子，负手立于一旁。眼神不悦的看着程颢和其卫兵急切的将云沐风解救下来，关切担忧之语不绝，仿佛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呆，像来时一样匆匆而且，只不过因为搀了人而动作柔缓许多。
昏暗的大牢里，传来各种开牢门放人的声音，李栋沉默的站着，心烦意乱，火把跳动的火焰将其身影拉扯，似乎亦是宣泄不满。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