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随心》草西安澜

8、果实村（八）

　　纸人终于所剩无几，剩下的几只仿佛也知道恐惧，远远逃开。岳迁一转身看了看身后毫发无损但是目瞪口呆的萧颜，火光映的她的脸红扑扑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她有点可爱。
　　萧颜看着岳迁一明显有些冒汗的额头，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本来想直接伸手给岳迁一擦汗，又觉得不妥，就递到他手里。“擦擦汗吧。”
　　岳迁一接过纸巾，道了谢。胡莱一脸狗腿地跑到他们身边，“师兄，你什么时候能唤出三昧真火了？”
　　“还是很勉强。这些纸人只是傀儡，没有任何抵挡真火的力量，又是属性相克，我的真火才能降住它们。”
　　“你们……有没有听到有人哭啊……”萧颜突然抱住自己的肩膀，有些犹犹豫豫地说。
　　三人屏息，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没有啊萧颜姐，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哭？除非……是鬼哭？”胡莱说道。
　　“有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萧颜好像被迷了心智一般，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越走越快，脚下踩了块石头绊了一跤也不察觉，爬起来继续走。两个男人马上跟上她，她却停了下来，停在一户阴宅的门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们，说：“她死的好惨，七窍流血，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床都染红了，全是血……”萧颜说着，眼圈发红，大颗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她伸出手，居然要去推开那阴宅的门。
　　“解心释神，莫然无魂。”岳迁一连忙伸出手，抚上萧颜额头，念了一句清心诀。
　　萧颜愣了一下，仿佛骤然清醒过来，可是，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紧闭的大门，大门应声而开。

　　开门的一刹那，冲天的怨气从阴宅里扑面而来。
　　三个人，两人修道，一人天生阴阳体质，都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股怨气。萧颜有种她前所未有的感觉，腐烂一般的恶臭贯穿了她，让她几欲作呕。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已经打开的大门，“我开的？”
　　岳迁一温言道：“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刚才，这里面的鬼物蛊惑了你。”
　　胡莱刚想感叹他师兄好像对谁都没这么温和过，就听到师兄用他听惯了的清冷语气说：“胡莱，进去吧。”
　　“我？”胡莱指着自己，瞪大眼睛。
　　“不然你在门口？内有女鬼是不错，可这外面还有一个不知为何物的老头，有红布裹尸，还有四周虎视眈眈的灵体，你来守着它们？”
　　“师兄，半夜闯阴宅这么危险的事情，一定是要师弟我身先士卒！”胡莱说着，心里想还是进去吧，里面至少还是个小姐姐。
　　这宅子并不大，有一个小小院落，像惯常农村院子里一样的三间向阳房，只不过，窗子都被木板牢牢钉死。只在正门位置留有一个窄小的门洞，洞口立着一块漆黑的石碑，上面空白一片，没有任何刻字。
　　岳迁一证实了他的猜测，无字方碑，用鲁班墨涂满，可以镇压鬼物。做这个煞阵的人，一面放手让鬼物积攒怨气，另一面又用尽办法镇压不让鬼物逃出，死死压制在阵中，为他所用。他脑子里似乎想到一个人，有能力布出这样的大阵，记忆却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薄雾一般。
　　“师兄，我进去了！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照顾我父母，还要转告师父他老人家我给他磕头了！”胡莱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壮胆，他拿出一把桃木剑防身，大声胡言乱语。
　　“小心，去吧。”岳迁一言简意赅。
　　胡莱欲哭无泪，只得一猫腰，钻进了那个窄小门洞。

　　“你还好吗？”岳迁一看着半天不说话的萧颜，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刚才是不是哭了？”萧颜摸着自己脸上残余的泪痕。
　　“是，那女鬼迷惑了你。”
　　“可是我感觉，她没有要伤害我，她只是很难过，给我看了她死的时候的景象，把我引到这里来，打开她的阴宅大门，她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我可怜她，我觉得我也很难过。”萧颜皱着眉头说。
　　“你天生易感，大概是比普通人多了半魄，能够看到，感知到，是很正常的事情。这女鬼怨气太盛，才能控制你的心神。”岳迁一又简单把自己对十二煞阵的推测告诉了萧颜，萧颜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布阵之人，也太恶毒了！他不怕报应吗？佛家讲究因果轮回，你们道家也应该有报应不爽的说法吧。”萧颜气愤地说，抬头看看这两具身为阴宅中人父母的裹尸，也觉得没有那么可怕了，“可怜父母心，居然被人被这么利用。”
　　“我看，”岳迁一目光冷峻，“这布阵之人就是想让自己长生不老，他可不信什么来世，只想在这一世用这种阴毒手段永远活下去。”
　　“岳迁一。”萧颜突然正色道：“这本是我的事情，我不应该让你们涉险。虽然墓中怨鬼可怜，但你要答应我，如果牵扯到你和胡莱的性命，你们就不要以命相搏。就当我自私小人，但是我在乎你……和胡莱活着，我更珍惜活着的生命。”
　　萧颜一点都不圣母，她始终相信人鬼各有道，事事都是天命，她只是个没什么道行的普通人，从不逞强去帮助那些每天都来求助的鬼物，不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人。即使是岳迁一和胡莱这样的修道之人，她也不希望他们为了跟她有关的事受到伤害，能帮则帮，但无论如何，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岳迁一听了这话，有些惊愕。他自小学到的道理就是大道朝天，降恶扬善，修道就是为了普罗大众，不能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在他的心中，“道”早已成为超越自我的存在，是他的信条，也是他的枷锁。当有一天需要自己以身殉道，他也做好了准备，这也是他身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默认的事情。
　　可此时，眼前这个瘦削清秀的女人，在近在咫尺的距离认真地看着自己，告诉自己，她在乎他活着。
　　一种奇异的情绪侵袭了岳迁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颜，一时沉默不语。这时，听得胡莱在叫到：“师兄，萧颜姐，里面是安全的！”

　　看来墓中倒是没有什么凶险，岳迁一在阴宅大门贴了一张黄符，就护着萧颜走进了阴宅正房。萧颜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电，打开来，别看小巧，光线却很强，把墓穴都照亮了。果然，这外面看上去规整的房子，里面有个极其逼仄的弧顶，涂上了触目惊心的大红色。正中放着一口木色棺材，上面用鲁班墨画着黑色的格线。
　　萧颜看到棺材的一刻，就不受控制地走近，心中充满了委屈、悲伤、愤怒、不甘。她再次流出眼泪，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放在棺材上，安抚这个棺材里的冤魂。她的手还没碰到棺材，就感觉从旁边伸出一只大手，把她的手牢牢握住。那只手温暖干燥，充满力量，萧颜心中瞬间清明，侧头看他身边的岳迁一，他没有看她，却把她的手握紧放在身侧，没有放开。棱角分明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中忽明忽暗，萧颜觉得自己一定脸红了，却有点期盼他不要放开自己的手
　　定了定心神，萧颜对岳迁一说：“我觉得她有话要说，你能不能放开一些禁制，至少让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岳迁一思索了半刻，终于点点头，先是在萧颜后背贴了一张固魂的符，防止她被冤魂影响心神太过涣散。然后走到棺材旁，烧了一张符，轻声念了一段招魂咒。顿时，房间中不知何处起了一阵旋风，萧颜觉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耳畔有“人”轻声哭泣，伴随着忽远忽近的说话声。
　　萧颜对岳迁一和胡莱点点头，“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