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终成殇》倾黛

4、端木 是幸运还是

　　许久以前我还在北平时，曾向往过上海的生活，川流不息的电车，黄包车上的贵太太和小姐们，大大的油墨海报上妖艳的女明星。霓虹灯彻夜不灭，美丽的女人头上硕大的玫瑰，优雅的名流。
　　如今我果真能站在这片土地上放眼去看我想看到的一切。端木说，只要你听话，什么都是你的。
　　端木的宅院里，佣人们都会尊称我为凉小姐，不是温凉初，而是端木凉。众人眼中我是端木的女儿，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像父女，但这丝毫不影响端木的兴致。
　　端木说，这是原则，你如果想继续呆在那间屋子，可以拒绝。我低着头，轻呼：父亲。端木笑，可惜你母亲没有你这么温顺，不然，你就真是我女儿了。
　　我抬头望着他，比父亲年轻许多的脸，甚至没有一丝皱纹，凛冽的，淡漠的。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仰头眯起眼这样想着。可惜这么一张脸我本该有印象的，但是记忆里却没有。端木说，没关系，现在记住了就好。
　　那是，我会好好的记住。我在心底默念。

　　我没问过端木他是怎么知道我在那截车厢里，他也没有提起，我所知道的仅仅只是，他是母亲的旧情人，或许是母亲又爱上了父亲，将他抛弃，如今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将曾经的爱人的女儿寻来，强行做自己的女儿，某种称度上来讲似乎在刻意的去磨灭爱人背叛自己的事实。
　　端木未曾婚娶，一直单身，这并不代表他的身边没有女人。宅院除了日本军官出入，最多的便是各色的女子，有中国女子亦有日本女子。第一次来的，见到我，总会警惕地打量一翻，辨认着是否是端木的宠妾。我淡漠地看着她们，踏着木屐回我自己的房间，不喜欢端木在客厅同这些女人们嬉闹，只能走开。女人们嫉妒我，仅仅是因为我可以长久地住在端木的宅院里，仅仅是因为端木出门参加宴会从来不会带她们，只会带我。支撑她们如此嫉妒的动力是，我不是端木的亲生女儿。
　　后来有个叫欲艳的女子对我说，我不相信你是端木的女儿，怕是老家伙喜欢上□□带来的刺激。我扫了她一眼，中国女子，正宗的上海交际花形象。
　　其实，说成怎样，于我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是寄生虫，依附着端木生存。
　　寄生虫，本身就是该遭到唾弃的。
　　我不知道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是叶皓么？还是父亲？假如叶皓还活着，假如他有回过安庆，他应该可以看到我在阁楼的白墙上留给他的话。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誓言美到窒息，可惜注定空成恨。我想的我的前生一定是一个蛊，最初跟着谁，致死都对那人念念不忘，不能说爱，更像依恋。有时会慢慢回忆叶皓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溢满的记忆争先恐后地从脑子里冒出，思绪更乱了。
　　日里夜里幻想过无数种与叶皓相遇的场景，甚至想过我们将会站在对立的角度上，但是怎样都没有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在奢侈的宴会上，我挽着端木的手臂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厅堂的另一角清晰的响起。
　　回首，不是叶皓又是谁。
　　千种万种相遇的设想，却没想到彼此以同样的姿态的相遇，他身旁的欲艳微笑着举起高脚杯向我们致意。端木亦笑着走向前：欲艳，好久不见。
　　叶皓形容那时的相遇说：直至宴会结束，我都以为我认错人了，因为，凉初，你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于你，好象真的是个陌生人。可是你却在宴会结束后的走廊突然抱住我，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那是你，我的妻，凉初。那种措手不及的幸福感，袭满我全身。
　　叶皓说他回到安庆才知道屠城的事，阿妈阿爹的尸体已经安葬了。知道我同镇上其他女子被押走，便顺着日寇的路线一路跟来，在南昌失去线索，于是顺着水路来到上海。认识了欲艳，也便入了这个复杂的社会圈子。
　　我亦告诉了他我的遭遇，只是隐去了污浊的那段。末了我对叶皓说，你既是来找我的，现在找到了我们就一起走吧，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离开日寇，离开战争，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生活。
　　叶皓默许，我欣喜迫不及待将我的决定告诉端木。端木疑问：你们要走到哪里？呆在我身边不好么？我摇头：中国之大，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你们日本人，总有一个安静的地方。
　　端木大笑：可是他会安心跟你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