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雨》西木皮

9、第9章

　　忘生楼门口，陈柯一动不动地站着。
　　门口大红灯笼的光线十分充足，在百米外就看得到人影。
　　四喜抱着伞挤开人群小跑过去。
　　没有及时赶回来交差就算了，还在城里逛了一下午，希望不会被骂。
　　剩下不到十步的距离，陈柯的臭脸清晰可见。
　　“你去哪了！”陈柯厉声问道。
　　他一整天都没有休息，既没有收到易依的消息，也没见到四喜的影子。
　　“在山洞睡着了……”
　　和白玄一起逛街的事还是不要说了吧，本来就冰块脸的陈柯生起气来更可怕了。
　　“你！”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天亮还没回来，害得主人出去寻你，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你知不知道主人宿醉本来就没休息好，还得花时间精力到处去找你！
　　什么事都不能做，不能帮易依的陈柯等在这里有一百句抱怨的话，真到了嘴边又咽回了肚子。
　　“她的魂魄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甚至认为自己是人。”他一想到易依说的话，肚子里的气瞬间瘪下去了。
　　“进来吧。”陈柯没好气地讲，想通了道理不代表没情绪。
　　这……这就结束了？
　　只有乌云，没有闪电没有雨点的暴风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她躲过去了？
　　陈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反倒让四喜不知所措了，蹑手蹑脚地跟在陈柯身后进屋。

　　好香啊！
　　刚进门的四喜瞬间被桌子上四个色泽金黄的丸子吸引了，忐忑的心思一股脑地抛到脑后，她的双眼只看得见这四个丸子。
　　一定是刚刚她太紧张了，才会没有闻到能和烤乳猪香味相提并论的的丸子香。
　　“擦擦口水吧。”
　　陈柯刚把四喜平安归来的消息告诉易依，转头就看到四喜两眼发光地盯着桌上的四喜小丸子，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有吗？”四喜讪讪地擦嘴巴。
　　都怪这丸子散发的香味太迷人了。
　　“算了。”他干吗要和这个小迷糊较真，“吃吧，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员工餐。”
　　她没听错吧？这是为她准备的！四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传说中的员工餐吗？这个色泽，这个香味，四喜迫不及待地坐下，除了舔过几口糖画，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
　　呜，这个味道，她能吃下三碗白米饭。
　　两个丸子迅速下肚准备向第三个出手的四喜恍然认识到旁边还站在一个陈柯。

　　“那个……你不吃吗？”
　　都怪这张贪吃的嘴，吃到一半才把人给想起来。
　　“不。”
　　“真的吗？很好吃的。”面对美味的食物还不为所动，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我不需要吃饭。”
　　“那我继续吃了啊。”对方的态度很坚决，四喜也懒得强求，她要趁着丸子热乎的时候全部吃下肚。
　　魂魄不需要像人一样一日三餐，只要不被太阳照射就不会消亡。
　　看到吃得一脸幸福的四喜，陈柯有一点动摇。自从他死后就再也没尝出过食物的美味，索性放弃进食。
　　他有点羡慕傻乎乎认为自己还是人的四喜了。

　　嗝~
　　四喜吃饱喝足了，今天所有的糟心事全都被这一顿饭治愈了。
　　“这个丸子叫什么啊？”
　　“你以前没吃过吗？”陈柯反问，这道菜不算稀有。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但死后肯定没吃过。”除了之前吃过的烤乳猪，她唯一吃过的东西就是张爷爷店里的馄饨。
　　“你知道了？”陈柯诧异地看着四喜。
　　“一点点。”
　　她知道的也就只有自己死了这个事实，这条街是什么，易依和陈柯是什么人，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了解。
　　“所以这个丸子到底叫什么啊？”
　　眼下她更好奇这道让她味蕾深陷其中的菜叫什么，为以后去酒楼点菜做好准备。
　　“看见柜台后面的那块板了吗？”反正人都在这了，告知四喜事实是迟早的事，不急这一会。
　　“看见了，有什么问题吗？”
　　写有菜名和价格的小板子一一对应挂在柜台的大木板上，也就是最初她看走眼烤乳猪价格的板子。
　　“烤乳猪的旁边，四喜小丸子。”
　　“小丸子！原来是这样。”四喜恍然大悟，白玄知道她名字提到“小丸子”原来是这个原因。
　　“怎么了？”不就是知道了菜名，咋激动成这样。
　　“没有，没有。”
　　如果不小心暴露白玄的事，就会连带着暴露下午逛叶城的事，她得想办法瞒过去。
　　好在陈柯也不打算深究，“四喜小丸子的牌子就挂在烤乳猪旁边，你就没注意过这个和你同名的菜？”
　　“这不全部心思都放在烤乳猪上了吗，眼里哪还容得下其他的东西。”四喜理直气壮地说，她可是为了烤乳猪刷了一整个月盘子，哪容得下其他小妖精。
　　陈柯想到了四喜吃烤乳猪狼吞虎咽的样子，这个人好像的确能干出这种傻事。

　　哈~
　　四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困了，想睡觉。
　　可是陈柯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嗯……”
　　再说点什么呢？说什么好呢？
　　有了！
　　“易依去哪了呢？她昨天说今天一起玩。”遇事不决，聊共同认识的人总是没错的。
　　“主人去找你了。”
　　“怎么还没回来，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四喜着急地问。
　　“主人一个月之后回来。”
　　事实上，陈柯在给易依传消息的时候，问过她要不要回来看看四喜，确认四喜到底有没有事。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陈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问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在知道答案之后甚至会难过。
　　“该说正事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陈柯不想说这个话题了。
　　既然他答应易依在她不在忘生楼的时候，帮她看管忘生楼，他就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

　　石头街有多长？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的四喜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张爷爷的馄饨店离忘生楼不过百米距离，街道最北端是她现在所在的忘生楼，馄饨店以南她从未涉足过。
　　陈柯给她安排的房间位于三楼，窗户朝南。
　　坐在窗台上可以轻而易举地望见这条街最尾端的模样，一个小光点。
　　四喜以为自己到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和软绵绵的被窝来一个久违的拥抱，可真到了房间却没有一丁点困意。
　　无所事事的她索性坐在窗台上看街景。
　　这就是魂魄的作息时间吗？

　　按照陈柯的说法，人死后变成魂魄，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后再转世为人。
　　而生前有心愿未了的魂魄会在人世间游离，这条街上的魂魄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陈柯和她都有各自未完成的心愿才会来到这里，两人在谈话时默契地跳过了“心愿是什么”的问题。
　　这条街是易依为了管理和保护徘徊于世间的魂魄而建造的，她是这条街的主人，而非魂魄。
　　魂魄的作息时间与人类截然相反，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在这条永远不能见到阳光的街道上，忘生楼门口的两盏红灯笼代替了太阳日夜交替的作用。
　　太阳落山，灯笼亮，街上的灯紧随其后，开启只属于魂魄的繁华街市。
　　太阳升起，灯笼灭，街灯熄，街道又变成寂静空巷。

　　“倘若魂魄未了的心愿是向现世活着的人复仇，该当如何？”听过陈柯一番解释的四喜好奇地问。
　　这个世界并非全是好人，好人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不伤害其他人。
　　人无法简单地划分为黑白，中间的灰色地带才是大多数人存在之处。
　　“你知道魂魄最终归宿是哪里吗？”
　　四喜摇头。
　　“转世。”陈柯笑道，“可笑吧，以为能死死地抓住早已失去的人生，得到的不过是和普通死去的人一样的结果。”
　　“可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联系？”
　　“杀害现世之人的魂魄将会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结果，能有几个人有勇气去做呢？”陈柯嘲讽地说，他见过太多退缩的人了。
　　四喜沉默了。

　　“但是，”陈柯故作玄虚地说，“有一个办法不仅可以让所恨之人消失，还能让自己毫发无损。”
　　四喜抬头，对上了陈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魂魄无论转世多少次，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魂魄，尽管记忆和容貌都会随着转世改变。虽然当世的仇人可能不会变成魂魄逗留人世，但百年后，千年后，甚至万年后呢？魂魄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魂魄之间的斗争可没有被禁止。”
　　被陈柯盯着的四喜听完一阵胆寒，对方的语气和捉摸不透的笑容让她觉得她就是陈柯等了很多年的仇人。
　　更可怕的是陈柯眼底散发的欣喜，和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猎人一样。
　　久久不出声的四喜让陈柯忍不住大笑，他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哈，被吓到了？”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刚刚都是骗她的？意识到这一点的四喜气鼓鼓地瞪着陈柯。
　　“你对每一个新来的人都这么说吗？”太可恶了，最气的是她居然还信了！
　　“最为这里资历最老的前辈，这一点特权还是有的。”
　　陈柯是石头街被创造之后第一个来这里的魂魄，也是唯一一个跟着易依身旁，帮易依处理事务的魂魄。
　　“不聊了！我困了，要去睡觉。”她和这个时不时爱捉弄人的冰块脸果然处不来。
　　气冲冲上楼的四喜走到一半停了下来，“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谎话吗？”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