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红妆十里 同心同德, ...
-
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盛,风过,下了一场梨花雨,恰如沈璟初遇宋瑜那日。
四月初五,宋家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着,上午,学堂的几位教授来了宋家,同宋梦则在书房,还在为婚书犯愁。
宋锦书正坐在房中,由许惠茵和她的几个小姐妹,将成亲时的讲究告诉她。中午,宋家已处处挂起了红帐,沈灵均来了宋家,旧俗如此,成亲前一日,需由新郎的兄弟来到女方家中,将嫁妆取过去,叫做迎妆。女方这边也要有人过去送妆。
约莫吃过晚饭,宋锦书百无聊赖之时,来了位客人。
“新娘子很悠闲嘛!外头都在忙,您坐这儿倒是无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等话说完,杨如堇已经走进来了。
“如堇,你怎么回来了!”宋锦书难免吃惊,成亲这事儿,她同她在信中提过,倒没指望她能回来。
“你结婚,我当然得来喝喜酒。”她放了手中的东西,坐下来。
“报社不是很忙?我倒没想过你会回来呢!”宋锦书替她倒茶。
“报社的确忙得紧,我今儿下午才到北平,在家洗过澡,换了身衣裳,才过来。你可不知道,那火车上挤死了,还脏兮兮的,从火车上下来,简直都没个人样。”她理了理衣裳,而后接过宋锦书倒的茶,喝了一口。“从前约好了的,不管怎么说,你的婚礼,无论我在哪儿,都得赶回来。等明儿过了,我就得回上海。”
她依旧打扮得精致。
“如堇…”不过是儿时的一句戏言,她却时时刻刻记着。
“可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锦书,你们俩这速度够快啊,我走的时候,两人八字还没一撇,这不过半年,就要成夫妻了!”她笑着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就想撮合我们俩?”
“没错。”她点点头,十分得意:“瞧!我撮合的这对多般配!”
“对了,送你的新婚礼物。”她将来时带过来的盒子推到宋锦书面前。
宋锦书拆开,是一个木盒子,紫黑色,颇有年代感。
“那些稀奇玩意,我之前都送过了,你喜欢这些个老物件,我去上海了,就一直四处收着,可还喜欢?”
打开,一盒子的首饰,应有尽有。
“喜欢。”宋锦书将这一盒收起来。
“今儿,我跟你睡,沾沾你的喜气。”
“你这是思春了不成?”宋锦书笑道。
“便当做是吧。”她笑笑,趴在桌上,喃喃道:“好久没有像这般放松过了。”
大半年不见,杨如堇瘦了许多,眼下的黑眼圈也甚是明显。
“小姐!”陆曼跑进来,见着杨如堇,声音弱了下来,“杨小姐。”
“小丫头长高了不少啊!”杨如堇偏着头,瞧着陆曼,笑道。
“杨小姐怎么回来了?”
“笨,你家小姐明儿成亲,回来喝喜酒!”
“哦。”
“你过来做什么?”杨如堇见她低着头,问道。
“对了,小姐。”她拍了拍头,差点忘了正事,“林先生过来了,在外头呢!”
“我去看看。”宋锦书对杨如堇道。
杨如堇点头,一会儿,瞧着宋锦书的背影,轻轻笑着:“锦书的桃花就没断过。”
第二日还未天明,宋锦书便被叫了起来,杨如堇一向喜欢睡觉的,今儿竟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跟着宋锦书一块儿起了,等收拾完,就坐在边儿上,看着宋锦书。
“这成亲真麻烦。”她打着呵欠。
“等你成亲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觉得了。”许惠茵在一旁打趣道。
“许姨,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一提到你的事儿,你就赶快撇清关系了。”许惠茵笑着。
“急什么,我哥都还没个着落呢!”
许惠茵不说了,辩道理可说不过她。
那老婆子先是用一根细线,替宋锦书绞面,之后替她上妆。等妆面完成了,便是挽发,头发挽成髻,盘在脑后,再簪上金钗,颇为华丽,大红色的衣裙,上面用金线绣着百合花,还有祥云纹。
“锦书果然好看!”等上完妆,挽好髻,杨如堇在一旁称赞着。
东边升起一轮红日,天空明朗,没有太多的闲云,外头的花香,一阵阵的,翻过窗子,送到面前来。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初六,诸事皆宜。
而沈家,这个时候,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了,与传统婚礼稍有不同,汽车代替了轿子。沈临怀坐在后边,边上坐着个小孩儿,提着茶壶,茶壶之中,装清水少许,豆腐一块,上插蝙蝠形红绒花一朵,又在茶壶上盖四方红罗一块备用。沈灵均坐在前面。
“紧张吗?”沈灵均转身,冲沈临怀笑着。
“紧张。”他正襟危坐,说不紧张定然是假。
沈灵均回过头,常年生活在军队里,他也不知道如何替他排忧解难。
等到了宋家,车停下,沈灵均先行下了车,沈临怀在车内整理了一番,确定无误,便去开车门,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的缘故,竟没打开,后来还是沈灵均替他开了车门。
“放轻松点。”沈灵均在一旁笑道。
女方门紧闭,沈临怀上前叩门,接着,沈临怀从门下塞红封包儿,门这才开。奏乐一直未停,等进了门,还得撒满天星。宋家的执事们将人迎入院中,看茶后,将子孙碗箸交给沈灵均,而同沈家一同过来的娶亲太太就把提茶壶的幼童所带来的红绒花,及四方红罗交与女家的送亲太太,女家再请亲友中的女眷二人,一共四人分持红罗盖头的四角,先在新人面前四人传递,嘴里说:“四季平安,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吉祥如意”等吉利话。然后把红绒花给新娘戴上,再把红罗盖头盖在新娘头上,娶亲太太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一对新人向宋家夫妇行过礼,两人又细细交代了一些话,宋梦则将宋锦书沿着红毡抱到了车前,等宋锦书坐进车中,宋梦则转身进了屋。送亲的任务,自然交给了几位同宋梦则亲近的教授,杨如堇和许章焕也跟着去了沈家。
前方的车里,除了司机,便只剩宋锦书和沈临怀两人。沈临怀只是轻轻握住了宋锦书的手,不敢多言语。
拜堂礼节繁多,在此就不一一叙述了。
宋锦书到了婚房,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盖头,除了一块红布,什么也看不到。坐了许久,反倒等来了杨如堇。
“锦书,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先垫垫。”她将带过来的纸包打开,上面放着几块酥,还有些水果,倒是细心,那些水果都切成了小块。
盖头不能掀,杨如堇就捧着,让宋锦书吃。
“我待会儿就得回上海了,锦书,外头不安定,北平也安分不了多久,要是哪天,北平待不下去了,你就来上海法租界找我,要么直接去香港或是国外。”
“好,我记得了。一路小心。”宋锦书嘱咐着。
“嗯。”杨如堇重重地点头。又说:“锦书,下回再见,恐怕就是你来参加我的婚礼了。”
“有心上人了?”宋锦书惊喜问道。
“我在上海交了个男朋友,法国人,我们准备忙完这一阵,就定下来。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她十分坦荡,好像是在议论他人的婚事一样。
“杨叔叔他们同意吗?”
“我还没和他们说,其实早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在国外的时候,我没答应,没想到后来,他竟然跟着我来了我的国家。我现在想明白了,既然真心喜欢,又何必管那些七七八八的琐碎杂事,相爱,是可以冲破一切阻碍相守的。”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杨家小姐,她仍然是从前那个不管不顾的杨家小姐。
是否当初,宋瑜也能像杨如堇一样,不管不顾一切,同沈璟在一起?肯定是不能的。
这辈子,就让她好好爱他吧,不管不顾一切,她不是先生,没有为国献忠的远大抱负,她只是万千太太中的一个,上辈子,她替李聿明管了一辈子的后宫,成为了子民口中的贤良淑德的荣德皇后,如今就让她自私一回,在乱世中,好好爱着她的沈先生。
“好,无论在哪儿,我一定想办法去。”宋锦书反握住她的手。
“我该走了,不然赶不上火车了。”她看了看手表。
宋锦书点点头,只听见她的脚步渐行渐远,而后开门,又关上。
没多大一会儿,沈临怀溜进来了。
“锦书,我过来给你送些吃的。”他身上带着浓浓的酒味儿,想来,前厅的那些人没少给他灌酒。
“我吃过了,刚刚如堇送过来的。”她躲在盖头里,轻声笑着。
“再吃些?兴许还要很久。”他挠挠后脑勺。
“好。”她只得应下来。
“这盖头挡着了,要不先掀了。”说完,他便要伸手去扯。
“不行,不能破了规矩。”她出声阻拦。她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如今,与他相关之事,她半点差错都不想出。
沈临怀十分听话,收回了手。
“那我把这些吃的放边上?”
“好。”
“少喝些酒。”沈临怀起身,宋锦书叮嘱着。
“嗯。”沈临怀点头,悄悄出了门。
之后,喜婆引着沈临怀进来,同宋锦书坐在帐中。等沈临怀坐好了,喜婆往帐中撒着喜果,接着是揭盖头,这盖头一揭,顿时视野开阔了起来。
“新郎官,现在取下新娘子头上的绒花,记得放在高些的地方。”喜婆在一旁笑着。她大概已年过半百,今儿打扮的喜庆,头上也簪着花。
据说,这绒花放在高处,即可生男,放在低处,即可生女。两人虽不知道喜婆言为何意,可到底照做了。等取完绒花,从宋家过来的三位送亲太太各取一碗子孙饽饽,分送给两人交换进食,之后是长寿面,倒不必吃完,意思意思即可。最后一步,便是喝交杯酒了。两个酒杯用一根红绳子系着,娶亲太太取一只给新郎,送亲太太取一只给新娘,两人各饮半杯,再交换。
宋锦书将头上的饰品摘去一半,换了素净些的。沈临怀就在一边看着。
“姑爷这莫不是看傻了?”送亲太太在一旁打趣着,瞧见沈临怀的模样觉得十分好笑。
“夫人这么美,可不是看傻了嘛!”喜婆在一旁附和着:“我跟过那么多场婚事,像沈少爷这般看着夫人,还是头一回呢!”
宋锦书透过镜子,看着沈临怀,又听见喜婆的一番话,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宾客走了大半,大厅里又摆了一大桌团圆饭,新郎新娘坐上席,娶亲和送亲太太坐陪坐,开始前,这对新人须得先吃一大口馒头。
吃过团圆饭,娶亲,送亲太太领了打赏,都各自回了家。沈老太太带着沈家人进了祠堂,新媳妇进门,不拜祖先是不作数的。等从祠堂出来,时间已然不早了,加上沈家人多,定名分的事情自然放在了第二日。
闹洞房自然是不能免得,可到底都是些读书人,稍微意思意思,就都离开了。
宋锦书这才有时间观察房间,保留着清朝风格,其中还掺杂着西洋物件。这是宋锦书第一回进他的房间,倒是极对她的胃口。桌上放着桂圆,红枣苹果和花生。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喜字,连床褥也是大红色,帐中的喜果,喜婆已收拾走了,宋锦书不免有些紧张。
待沐浴完出来,沈临怀从外边走进来,手上多了个盒子。
“这是张老板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上台时,收到的礼物。”沈临怀坐下,将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一块玛瑙躺在盒子中央。沈临怀转交完东西,便出门沐浴去了。
她好生收着,将盒子收到柜子里,这才发现,她的衣裳已经全部挂在了衣柜中央。鞋子也摆好了,同沈临怀的摆在一处。
“这些…”宋锦书指了指她的衣物。
“这些都是少爷昨天收拾的。”屋里的丫鬟笑道:“昨儿二少爷还摆了许久呢!”
她顿觉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出。
等他沐浴完,同宋锦书坐在窗边时,这时天上的霞正是最浓。她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种着海棠,远处天边的霞,红的像火,染红了一片天,好似十里红妆。
两人就这样坐着,等到晚霞散去,又恢复青色。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太太,初为人夫,请多指教。卿与尔共度余生,足矣。”他的脸颊浮现一抹红晕。
“请多指教,沈先生。”宋锦书看着他,轻轻应着。这便是她的全部余生了……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
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此证:沈临怀宋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