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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南风知意 南风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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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辛班,乌烟瘴气一片。
桩子刚从她房里出去没多久,平日里同他要好的那些,正落井下石着。她揉了揉眉心,走出来。
“有什么好嚷嚷的!”她站在门口,斥责着。
“师姐。”原本争执的几个,见着宋锦书出来,也都停了下来,恭敬道。
宋锦书走到长凳上坐下,看着面前的人。
“怎么,平日里不是同桩子最要好吗?怎的如今冷语相向。”她冷冷道。
“师姐,桩子他无视您定下来的规矩,如今还让您出钱赎人,这不是骑在您的头上作威作福吗?”布林素来胆大,等宋锦书说完,立即说道,找个借口来舒缓自己的不服气。
“你也知道他无视规矩?先前桩子在外,同春燕有联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我这儿说。等事情闹大了,知道来我这儿讲,桩子无视规矩了?要是一开始,您几位同我说了,有今儿这一出吗?”宋锦书气头上,说出来的话也不甚客气。
“我们是不该替他藏着,可如今,您不但没罚他,还出钱赎人。要是哪一日,我们也带个相好的回来,师姐也会这般吗?红英,东子,如今的桩子,师姐,您到底藏着私心呐!”
“谁说这钱是师姐白出的?”一直低着头的桩子终于抬起头,看着布林,“这钱是我找师姐借的,我一定会还的。”
“你说还就还呐!谁知道你还了没有。”布林翻着白眼。
“师姐,这是借条,您放心,钱我一定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宋锦书。那是一张早就写好了的借条。
“好,这事儿解决了,那你不受规矩的事儿怎么了?”
“师姐的处罚,我一定全部接受。”
“够了,到底谁是班主!”宋锦书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敢情您比我辈儿大,这长辛班您做主。”她盯着布林。
“我不敢。”布林有些怕,低头轻声。
宋锦书彻底怒了,上回红英的事儿,宋锦书也不曾这般。其他人都围了过来,阿文看着林海昌,可就是林海昌,也不敢上前。
“你不敢?好,既然你说我有私心,今天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红英的事儿出了,杜少爷替她赎了身,她也离开了长辛楼,还有什么可说的?东子在外欠钱是不错,不讲规矩也是事实,可人死了,不在了,你难道指望一个死人还钱?还是一直拖着,等着人家天天上门讨债,钱又谁还?你还是你?春燕有了孩子,你们也是被卖来长辛楼的,那孩子生下来,再被卖去别的地方,如此将你们的一生重复一遍?”
“你们几位,年纪也不小了,和你们同辈儿的,早就已经登台唱戏,赚额外的银子了。比你们小的,也登台了。你们天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拿着最少的钱,还要眼红比你们有才能的,稍微有点志气,如今也能让人称呼一声老板!甭和我说其他的,我长辛班不养闲人,你们既然登不了台,今儿我让你们走,免得坏了我们长辛班的风气!”
“从今往后,长辛班不养闲人,能登台的,留下来,唱不了的,给我走。”宋锦书转身,对其他人说道。
“是!”
布林几个气不过,转身往外走。
“等会儿。宋锦书叫住他们,“当初,你们父母将你们卖来长辛班,是拿了钱走的,如今你们既然要走,这钱还是得还的!还请你们且记住我今日的话!”
“宋老板放心,这钱我们肯定还。”布林阴阳怪气道。
“桩子,钱你慢慢还,不急的。”许久,人都散开,宋锦书轻声对桩子说。
“谢谢您。”桩子抹了眼泪,转身往房中走去。
长辛班的人越来越少,乌烟瘴气一片,宋锦书头疼的不得了,竟生了放弃的想法。
第二日,沈临怀来了长辛班。听说了昨天的事,难免担心。
后面几日,阿南总喜欢找春燕的麻烦。
“这个不能这么放,会坏的。”春燕帮忙摆着刀具,阿南跑过来,将花枪从她手里夺了去,自己摆着。
“碗要洗干净些。”春燕在厨房帮着洗碗,阿南过来叮嘱着。
春燕在扫院子,她就坐在长凳上,叫道:“边边角角都要扫。”
……
约莫过了五日,桩子和春燕收拾了东西,向宋锦书道谢。春燕剪了短发,倒是利落。
“师姐,我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房子,今儿就搬过去了。”
“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春燕上前道谢,从兜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这是一支簪子,我从前攒钱买的,还没戴过一次,如今已经用不上了,送给您。”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捧着那支簪子,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两人提着东西离开了长辛班,租的房子倒也不远,离长辛楼不过几百步,屋子不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放不下什么大物件了。厨房便在外头屋檐下,简单搭了口灶。
阿南跟在两人后面,等两人收拾完,阿南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阿南,你怎么来了?”桩子极为吃惊,阿南素来与他不和。
“送礼。”她说话依旧有些冲。“我怕你们搬过来,饿死了,没人上台唱戏,师姐的钱没人还。”
她径直走了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将里头的饭菜取出来。
“谢谢。”桩子走过来,郑重道。
阿南看着他,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而后收回视线,专心摆着桌上的饭菜。
春燕也朝她道了谢,屋里没有凳子,三个人就坐在床边吃了起来。
两人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倒也容易,屋檐下的铁锅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吃过饭,阿南从井里打了水,帮忙刷锅。
“你回去吧,这儿我自己来弄。”桩子拦着。
“您还是找点瓦。补补房顶吧,可别到时候外头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她指了指房顶。
这儿空置了许多年,有算命先生说这儿风水不好,这院子的主人就搬去了别的地方。院子不大,其他几间被别人租了去,只剩下这间,常年没人住,价格低,勉强也能住。桩子狠了狠心,直接买了下来,比租的划算许多。
“那儿有些瓦,应该没人要,你捡了去补补。”阿南指了指墙角。
“谢谢。”
“你怎么变的娘们唧唧的。”阿南白了他一眼。
桩子这回没生气,只是鼻头有些酸。转身往墙角去。阿南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撸起袖子,替他们刷锅。几轮清洗下来,那一口脏兮兮的铁锅,如今干干净净地,发着亮。
她的手冻得通红,整理好东西,她将先前带过来的碗筷洗干净,放在灶上,没打招呼,直接提着食盒走了。
“阿南走了吗?”等桩子从屋上下来,没见着阿南。
“应该走了,我刚出来,就没见着人。”春燕看着灶台上的碗筷,发起呆。
“今儿多亏有她了。”桩子垂眸,感叹着:“以前,我与她掐的最厉害,如今倒只有她,跑来帮忙。”
……
下午,阿文从外面进来,手上多了个钱袋子。
“师姐,这是布林他们几个让我给您的。”阿文将钱袋子给了宋锦书。
“嗯,知道了。”宋锦书接过钱袋子,点头道。
“他们还说,以后与长辛班就再无关系了。”阿文小声道。
“去忙自己的吧。”宋锦书看着钱袋子,没说其他。
一阵狂暴的风吹过后,城中终于能寻见春的踪迹,枝头隐隐流出绿意,大雁从南方回来,在乌云中若隐若现。
农历三月中旬,京大学堂的樱花该开了。太阳破云而出,许久不见的暖阳,洒在身上,久别重逢的温暖。宋锦书登台唱戏,接近尾声,刘四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最近他甚是猖狂,在城内干了不少坏事,如今竟胆大妄为,跑来长辛楼准备闹事。
“不想遭殃的,都给我出去。”刘四拄着拐杖。
“刘四,你想做什么!这儿是戏楼,撒泼去别处!”李纪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斥着。
说到底,刘四不过是个地痞。
“我劝您赶快走,待会儿可别怪我不客气。”不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我们在这儿听戏听得好好的,你跑过来捣乱,怎么还有理了?”和李老爷坐在一处的一个老头子站起来抗议着,这群老戏迷,扰了兴致可是麻烦。
“当真不走?”刘四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刀,歪头笑着。
几个老头怕他来真的,只得离开。
刘四带着人往前走,“哟,宋老板,您还有心情唱呢!观众都没了,下来吧。”他招了招手。
宋锦书不理,她瞧见刘四后面的布林,心中很是诧异。想来上回送来的钱,也是从刘四这儿拿的。她在心中暗暗叹气,不曾想是这样的结果。
“行,您心高气傲,不搭理我。”他笑着,转身时,脸上的笑容消失,冷冷道:“给我砸!”
桌子和板凳砸的稀烂,茶碗和茶壶也未得幸存。吴管事早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曲毕,戏完。宋锦书站在台前,看着刘四,“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砸场子需要理由吗?今儿,我就带着您手下的人,过来膈应膈应您。”
“您当真是好魄力。”杜泽清从楼上下来,鼓着掌。
“哟,杜少爷也在呢!您瞧瞧,宋老板临危不惧,这才当真是好魄力呢!”刘四侧头,看着杜泽清。
“那我是不是还该感谢您?”宋锦书的面色极冷。
“那就不用了。”他借着拐杖站了起来,缓缓说道:“上回,我在街头拦下您,结果后来在牢里待了几个月,出来的时候,一条腿残了,这回啊,要是不出这个气,我心里难受。宋老板,我也不难为您,换我一条腿就成。”他招了招手,布林就拉着棍子上前。
桩子从后台跑上台,拦在宋锦书身前。
“刘四啊,我劝你要是还想抱住另一条腿,就赶快住手。”杜泽清在一旁插着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怎么,杜少爷要帮忙?”
“我不帮忙,”他摆摆手,而后挑眉道:“还轮不到我出手。”
话音刚落,长辛楼门口涌进来一大堆人。
“统统给我拿下。”李聿明站在门口,举着枪。
局势反转,布林见状,急忙冲到台前,要挥下棍来,可惜,晚了一步,李聿明开枪,子弹自掌心穿过,棍子掉了下来。
“带回去。”他神情严肃。
“多谢李先生。”宋锦书站在台上,自上回解开了心结,她如今也没有那般冷漠。
“不必客气。”他将枪别在身后。
“我得回去补个觉。”杜泽清打着哈欠,往外走去。
“宋小姐放心,这儿的东西,我会让他如数赔偿。”
“多谢。”宋锦书从台上下来,微微欠身。
“宋小姐,不必谢我。也不知为何,自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便觉得亏欠,想必是上辈子有亏于你。”李聿明轻声笑笑,似乎在自嘲。
宋锦书愣住,而后反应过,轻声笑笑。
“宋小姐,听说你下个月就要成亲了,恭喜。”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临怀从门口进来,恰巧与李聿明擦身而过,似是两个世界的交汇,在相遇的那一瞬,消失。从此告别遗憾,迎来明媚的春光。
“锦书,没事吧?”沈临怀急急走过来,额头布着密密麻麻的细汗。
“没事。”宋锦书摇摇头。
“我送你回去。”
“好。”宋锦书点头,跟着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