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海棠》晏晏几道

34、千里浮华 浮华洗千里

　　海棠花香翻过窗，涌进来，一室静谧。

　　宋锦书正坐在铜镜前，描着眉毛。今儿她穿了身墨蓝色旗袍，长发垂在脑后。

　　“我试试？”沈临怀走过来，拿起那把黑色的木梳。

　　“好。”宋锦书轻声笑笑，脸颊上不自觉浮现一抹红晕。

　　沈临怀站在她身后，用梳子替她梳发，神情专注，动作很轻很轻。仔细看，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如今已是春末，雨水洗去浮尘，外头的海棠，恰是红艳。

　　今儿，她特地簪上了那支珠钗，打扮稍简洁些。

　　“走吧，奶奶他们该等着了。”见宋锦书收拾好了，沈临怀伸手。

　　“嗯。”她点点头，同他牵着手。

　　等到了客厅外面，她这才松开。

　　客厅里头，坐满了人，沈老太太和沈丛忆坐在上座，赵如清在一旁站着，其余的按着辈分排下来。

　　大家族人口众多，洞房之夜不及一一叩拜，今儿上午，由赵如清陪同分别拜见。拜见长辈必须磕头，对平辈则以作揖为礼。无论拜见何人，且是夫妻同拜，俗语双礼。无论家族或亲友，长辈对新媳妇都有赏赐，普通都是送一红包，内封银元或钞票，数量多少都没一定。也有送首饰、衣料等贵重物品的，这便是贺红，亦称见面礼。

　　沈临怀先是带着宋锦书朝祖母父母磕头，而后宋锦书需要给三人敬改口茶茶，而后是沈灵均，他也是要喝这口茶的。

　　奶奶送了她一套翡翠首饰，沈丛忆是个粗人，直接包了个红包，沉甸甸的，要比一般的大不少，里头也是塞得鼓鼓的。赵如清则是送了几身衣裳，上好的蜀锦，颜色也素净。说起送礼物，沈灵均倒是犯了难，送金子怕俗气，送首饰又怕宋锦书不喜欢，冥思苦想，最后给宋锦书送了一饼金瓜贡茶。

　　接着，赵如清带着宋锦书一一认着亲戚。宋锦书本身记忆力好，一趟下来，将这些亲戚也记得差不多了。

　　其中不乏有语气轻慢的，不过倒是不敢太放肆。

　　等认完人，敬完茶，太阳已从门中退去，到了早餐时间。沈老太太先行回了房间。

　　沈临怀同宋锦书在后走着，赵如清正拉着宋锦书说着话。

　　“锦书，可还习惯？”

　　“都习惯，妈。”

　　赵如清一直就想要个女儿，刚刚喝改口茶的时候，宋锦书叫她妈，她就兴奋得不得了，这会儿更是开心。

　　“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和妈说，要是临怀欺负你，也和妈说，我替你教训他。”赵如清挥着拳头。

　　“今儿那几个人，你不用理，咱们又不必讨好他们。”赵如清挽着宋锦书的胳膊，笑道。

　　“谢谢妈。”有这样的婆婆，宋锦书只觉眼前一片明朗。

　　等入了席，年纪稍长地坐一桌，沈临怀带着宋锦书坐在了小辈儿那一桌。她的旁边，坐着个姑娘。

　　“嫂子可真好看。”等宋锦书坐下了，那小丫头对她笑着。

　　宋锦书掩面轻笑，这人她是记得的，赵美云，沈临怀的表妹，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谢谢美云。”

　　“嫂子竟然记得我的名字！”她捂着嘴，不敢相信，要知道，让她记住那么多人的名字，以及关系，那可是太为难她了。“嫂子真厉害！”她不禁竖起大拇指。

　　比起和长辈打交道，同他们坐在一处，氛围要轻松许多，不过其中也不乏有端着架子的，看着就是觉得膈应。

　　“嫂子，你们长辛楼的票简直太难买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两回票，您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她殷切地望着她。

　　“好啊。”宋锦书答应地极爽快，她是没想过，这般年纪的小丫头，竟会对京戏感兴趣。

　　“谢谢嫂子。”脸上止不住地欢喜。

　　“张老板唱的戏可好了，说来也奇怪，北平那么多戏楼，我偏偏喜欢张老板的戏。”她托着脸。

　　哦！原来不是冲戏去的，而是冲着人去的。

　　旁边有人轻呵，赵美云不理会，压低声音同宋锦书说：“嫂子，那边那几个，自诩是书香门第，眼界儿高得很，在表哥面前倒是点头哈腰，没了那些清高气，甭理会就是了。”

　　“嗯。”宋锦书点头。

　　赵美云是个直肠子，不喜欢之事，不喜欢之人，通通不搭理。宋锦书则有不同，常年待在戏班子里，又需要管理长辛楼，尽管是不喜欢的人，面上也要和颜悦色，不能随便耍小性子。

　　吃过饭，赵美云就跟着父母回去了。她的父母亲打扮稍朴素些，赵如清当初算高嫁，老太太那个时候还频频阻拦，只是拗不过沈丛忆，只能让赵如清进了门，好在后来赵如清生了两个儿子，沈老太太年纪大了，同赵如清的隔阂也就渐渐消了，将沈家大小事全权交给赵如清，自己整日在房中吃斋念佛。

　　午后，树影斑驳，沈丛忆回了军营，赵如清出去打牌了。沈临怀带着宋锦书在自家转了一圈，在家吃了些清淡的小粥，垫垫肚子，就带着她，出了门，往西直门方向去了。

　　“这是要去干什么？”车上，宋锦书偏头看着沈临怀。

　　“带你出来看看风景，消消今儿上午的晦气。”沈临怀拉着她的手，温柔道。

　　“那些亲戚，甭搭理。我也不愿同他们打交道，委屈你了。”

　　宋锦书瞧着他的模样，心头恰似车窗外的四月风光。

　　西直门外万牲园

　　“去看动物？”宋锦书下了车，转头问道。

　　沈临怀摇头轻笑，“非也非也。”

　　万牲园东墙，有一片荷塘。彼时，荷花未开，但已零零散散有几个花苞。荷叶上的露水早已被晒干，靠近些，和着清水，倒也是清香一片。

　　边上垂着柳树，柳荫下搭起一个棚子，有一口土灶，几张芦席铺在地上。土灶上架着大锅，用来煮水，茶具和茶叶更是粗糙，一把农家常用的粗瓷茶壶，茶杯即是吃饭用的蓝边碗，大盖碗，粗茶叶，或者是茶叶沫子。棚子上挂着木板，歪歪扭扭地几个毛笔字，写着雨来散茶馆，倒是贴切。茅草棚，芦席，雨来，可不得散了嘛！

　　“老板，来壶茶。”沈临怀显然是这儿的熟客。

　　“好嘞！”老板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老板泡茶的动作极熟稔，从布袋子里头取一把茶叶，丢进粗瓷茶壶，然后从铁锅中取一瓢沸水，冲入壶中，不多不少，刚好是一壶的量，之后盖上瓷盖，从旁边那一叠高高的蓝边碗上取了两个蓝边碗，大声道：“茶来咯！”

　　“老板，您这茶壶租我一天，成吗？”沈临怀多付了茶钱。

　　老板直爽，收了钱，就又忙去了。

　　芦席上的人分为两拨，一拨穿着粗布衫，袖子和裤腿都挽起来，不顾形象地坐在一处，衣裳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为生计发愁。另外一拨穿着长衫，衣着整齐，有的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手上还拿着书，盘腿而坐，为书上的内容争辩着。

　　“锦书，跟我来。”他一手提着茶壶，腾出另外一只手来，牵住她。

　　岸边停着小船，当初，慈禧太后游玩颐和园，便是在此处登船的。想必今儿，沈临怀是打算带着她从这儿坐船，游颐和园去的。

　　船夫见着沈临怀下来，急忙伸手去接他手中的茶壶。

　　“小心些。”沈临怀将茶壶交给了船夫，看着宋锦书脚下。之后护着她上了船，自己才上来。

　　坐船，这是第二回。许惠茵常说，划船极好玩，儿时，宋梦则曾带着她在北海玩过一回，后来宋梦则忙着学堂的事儿，许惠茵忙着打理许家的生意，她自然没再坐过。如今再回想起来，又是别样的趣味。

　　窗内的空间不大，倒也不会拥挤。船夫将茶壶放在了船内，就跑去前头摇橹了。沈临怀用茶水将茶碗洗净，而后倒了两碗茶。宋锦书这才看到，茶壶嘴上，还有一层发黄的茶垢。

　　“尝尝，与平日里喝的那些个茗茶，大有不同。”沈临怀将茶壶归置好，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宋锦书见状，也学着他喝了一口。

　　“茶具粗糙，茶叶也粗糙，茶叶粗糙，但是不难喝，反倒清爽。”这是宋锦书得出来的结论。

　　“今儿得带你尝点不一样的。偶然发现了这个茶馆，雨来散这个名字有趣极了，于是干脆就在这儿喝了一碗茶，想知道这儿的茶水是什么滋味。那个时候我的想法也同你一样。”

　　“你也曾坐在芦席上喝茶么？”宋锦书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他坐在芦席上的模样，轻笑着：“应该有趣极了。”

　　沈临怀见她笑，也自顾地笑起来。之后从一旁的食盒中取出几碟小吃，豌豆黄，馅饼周，奶酪魏，竟还有春卷，都是宋锦书爱吃的。

　　小船在水面上缓缓前进，荡起涟漪，不时有小船从旁边过，这个时候，最适合游湖乘船了。

　　“去年说好，今年要去城外摘香椿的，可忙着没去成。”沈临怀颇为自责。

　　“不妨事，以后每年，我们都能去的。”说起来，宋锦书倒忘记了这回事。之前听沈临怀说起的时候，还挺好奇的。

　　……

　　颐和园的海棠花都开了，比起沈家院子里的那几株，这一大片的红，可谓是震撼。不时落下来一朵，掉在湖面上，随水波流浪。

　　“小姐，刚刚一朵海棠恰好落在船头，给您。”船夫笑着，递过来一朵海棠，那海棠生的瓣瓣齐整。

　　宋锦书接过，朝着他微笑：“谢谢。”

　　“可不是小姐了，她是我太太。”沈临怀在一旁撅着嘴，有些孩子气。

　　“先生，太太，对不住。”船夫摸着后脑勺，显然惊讶。

　　宋锦书恍神，看着沈临怀，这才想起来，自己已为人妻了。她摆手笑道：“没事。”

　　到了湖中央，船夫收了浆，沈临怀招呼他进来一同坐着喝茶吃点心。这船夫也不扭捏，坐进来，同他们一块说笑。

　　等到夕阳西下，湖水被映得红了，沈临怀带着宋锦书下船，向雨来散茶馆的老板归还了茶壶，又道了谢，这才拉着宋锦书的手回家，等下了车，进了门，他还拉着她的手不放。这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呢！宋锦书只得无奈笑笑。

　　“临怀，锦书，这是上哪儿去了？”赵如清恰好在院子里，瞧着自家儿子拉着儿媳妇的手，眉眼间绽出笑来。

　　“去坐船了。”沈临怀朝她点点头。

　　“回来的正好，马上吃晚饭了。”赵如清走到两人面前。

　　“你把锦书借我会儿。”她掰开了沈临怀的手，推他进去。

　　“你爸找你有话说。”

　　等沈临怀走远了，赵如清挽着宋锦书的胳膊，慢慢走着。

　　“临怀这孩子，别看他平日里温和，和他父亲一样，可孩子气了！”两人走在一处，宛若一对母女。

　　宋锦书轻声笑着，这点她同意。

　　“不光孩子气，醋劲儿也大。”

　　“哦？今儿他吃醋了？”赵如清看着宋锦书，有些惊讶。

　　宋锦书将今儿的事儿告诉赵如清，惹得她大笑。

　　“少爷和少奶奶感情真好。”院子里，不免有丫鬟面露向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