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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 ...

  •   新年,平平无奇,北平虽不太宁静,可年到底还是如往年一般过了。正月里,拜年串门,与往常无二。杨如堇过年留在上海,未回,后来在给宋锦书的信中,说了一些近况:自己今年的新年是在报社和同事一起过的,以咖啡代酒,一人吃了个面包,还在窗前看了烟花。她说以前觉得过年特别重要,在国外时,总想回来过年,可如今回了中国,反倒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今年,院子里的梅花迟迟不开,等到了正月十五,父亲叹着气,说:“今年那梅花怕是不会开了。”宋锦书没有回话,只是心中也隐隐觉得,今年的梅花开不成,她也不能替兰舟伸手折梅花了。

      不知道是不是过了一年,兰舟与往年变化甚大,不仅长高了,比起往年活蹦乱跳,如今更喜欢整日窝在房间里,用那些木板,搭着房屋模型。陆曼也是整日窝在房里,刚进学堂半年,如今在家已经开始温习还未学习的课本了。今年的正月异常的冷,宋锦书窝在家中,懒懒的不想出门。

      正月尾,宋锦书才回了长辛班,彼时,大家都还穿着厚重的冬袄。

      民国二十六年,黑云压城,北平刚过新年,冬雪化开,揉碎了暖阳,阵阵压抑……

      天气阴沉,抬头即是灰色乌云,看不见其他。枝头的新绿也来的慢,至今还未吐露新芽。

      翌日,桩子从外头火急火燎地跑回来,直接进了宋锦书的房间,无视院子里叫他的人。

      “赶着去投胎呢!”阿南翻了个白眼,怪道。视线却迟迟不愿离开宋锦书的房钱,好似这样,便能窥伺着。

      “师姐,求您了。”桩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你先起来,好好说。”宋锦书坐在凳子上,看着地上的人,叹气道。

      刚刚桩子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宋锦书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进来后,他便跪在地上,磕着头,求她给他钱,说要去赎人。

      “师姐,您说过,如果哪一日,我们想成亲了,您不会阻拦的。”

      “师姐,求您了。”他不起,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锦书,忽地说道:“红英做出了那种事儿,您放她走了,东子违反了规矩,可最后您出钱将他下葬,还替他还了那么多钱,师姐,如今轮到我了,您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宋锦书一怔,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片,茶水砸在鞋上,渗进去,湿了大半。

      晓儿见状,急忙蹲下,用衣袖替她擦着鞋,而后抬头看着宋锦书,似乎在询问着,有没有烫伤?可宋锦书根本没注意到茶水湿了鞋,盯着窗户,又勾起了伤心事。

      院中,只听见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聚在一处。

      “这是怎么了?”阿文拿着花枪,下巴朝那边点了点。

      “过去看看。”林海昌拍了拍衣裳,走过去。

      “走!”他们放了各自手中的道具,围在宋锦书门外。

      只见宋锦书面容苦涩,一言不发地坐着,晓儿收拾着地上的残碎,桩子则是跪在地上。

      “桩子,你犯什么事儿了?”阿文见状,问道。

      宋锦书回过神来,垂眸看着他:“你确定她是认真的?如果你替她赎身,她不会打别的主意,踏踏实实跟着你过日子,那这钱,我出。”

      “师姐,我保证。”他跪的端正,不再似之前那般趴在地上,举着左手发誓道:“我保证她会跟着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绝对不会打别的主意。”

      “师姐,您要是再不帮我,那刘四就要将春燕抢了去了。春燕她怀孕了,我不能……”说着说着,他竟流下泪来。

      “好。”宋锦书轻轻吐出一个字来,起身,准备同他出去。

      “师姐,鞋湿了,换了鞋袜再去。”林海昌进来时便注意到了,见状,急忙拦下,又朝晓儿递过去一个眼神。

      “桩子,把眼泪擦干咯,大丈夫,怎的这般模样?”林海昌蹲下,将桩子一把拎起来。

      桩子听话,抬手在衣袖上抹了眼泪,又拍拍身上。

      林海昌跟着宋锦书一块儿出了门。

      宋锦书这是第一回来南大街,路的两边都是花楼,一栋连着一栋。

      “带路。”林海昌推了一把桩子,另一只手护着宋锦书。

      桩子走在前面,眼眶红红的。到了门口,一个略微有些胖的妇人走了过来,扑面而来的劣质脂粉味儿。

      “哟,桩子,钱拿来了吗?”她用手撩着头发。

      “师姐。”桩子回过头,向宋锦书微微欠身。

      “你去让她收拾东西,待会儿带她走。”宋锦书淡淡说道。

      桩子退后一步,向宋锦书弯了弯腰,转身向里面走去。

      “你们是来给春燕赎身的?”她是这儿的老板,显然,她不认识宋锦书。

      “是。”林海昌冷冷道,他是瞧不上这类地方的,对面前的人更是没有好感。

      “进来吧。”她推门,自己先往里走。

      她坐了下来,用手指比了个八,语气也不太客气:“没有这个数,别想从我这儿带人走。”

      她可不认为,桩子带来的人能有多富贵。

      “哟,宋老板,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只见,杜泽清披着衣服,从楼上走下来。

      “杜少爷,醒了?”那女人站起来,迎上前去。“昨儿睡得可好?”

      “睡得特别好。”杜泽清用她笑着,“丽姐,您今儿更好看了。”

      丽姐被他一撩拨,呵呵地笑起来,“就您会说话。”

      “宋老板,不知您来这儿有何贵干呐?”杜泽清拢了拢外套,上前。

      “自然是有事。”宋锦书答道。

      “丽姐,这是长辛楼的宋老板,旁边是林老板。”杜泽清伸手介绍着。

      “原来是宋老板,幸会,刚刚多有得罪,您海涵。”丽姐虽不认识宋锦书,可对长辛楼宋老板的身份还是了解的,宋家的大小姐,沈家未过门的二奶奶,刚听杜少爷这么一介绍,才知道刚刚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连连道歉。

      “还不赶快去沏壶好茶,上些好吃的点心。”杜泽清懒懒道。

      “不用了。”宋锦书摆摆手,“我们办完事就走。”

      “要一会儿呢,咱们先坐下来喝喝茶。”丽姐赔笑道,说完就扭着腰,出门准备茶和点心去了。

      “宋老板,坐啊。”杜泽清已经坐了下来,顺道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不了。”宋锦书拒绝。

      “是为了桩子的相好吧?”他将手放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在这儿碰见过几回。”

      “还没来得及恭喜宋老板呢!”他拱了拱手,继续说道:“沈先生是良配。”

      宋锦书没回话,眼睛打量着面前的房子,无论是摆件还是装潢,都透露着俗气,她心中也更加厌恶。

      “杜少爷怎么还在这儿扎根了?”她收回打量的目光,看着杜泽清。

      “在这儿花天酒地,总比在外装模作样的好。”他轻轻笑了一声。

      “茶来了!”这时,丽姐亲自端着盘子进来,“宋老板,坐啊!”

      她招呼着。

      “不用了。”一股浓浓的脂粉味儿,令她作呕。

      “海昌,把钱给她。”她转身,对林海昌说道。

      林海昌上前,皱着眉,将钱袋子递给丽姐,“您要的钱,一分不少,卖身契,还请交给我们。”

      丽姐接过钱袋子,认真点了点,等点清,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子:“得,我给您拿。”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箱子,随后又拿钥匙打开,找了好一会,才取出一张,又将箱子锁好,放进柜子里。

      “给您。”丽姐扭着腰,走到林海昌面前,“林老板,有时间来玩啊。”

      林海昌不理,接过那张纸,退回到宋锦书身后。

      一会儿,桩子背着个包袱过来了,后边跟着个姑娘,低着头,穿着俗气,倒是没那么重的脂粉味儿。

      “师姐。”桩子弱弱道。

      林海昌将手中那一张薄薄的纸递给桩子。

      “不打扰了,告辞。杜少爷,多谢。”随后,宋锦书就出了门。

      “等会儿,我送您。”杜泽清起身。

      宋锦书没拒绝。

      “多谢杜少爷,今儿要处理家务事,就不请您进去喝茶了。”

      “行,赶明儿来听戏。”

      杜泽清见着他们进了门,又朝里面忘了几眼,不知道为何,有些失望,而后离开。

      “去,放了东西,过来。”林海昌吩咐着。院子里其他人在一旁看着。

      “这是桩子在外头的相好吧!”几个平日里喜欢和桩子一块起哄的人,站了出来。

      “他先前跑到师姐那儿,就是求师姐给她赎身吧。”

      “这种好事儿,早知道我也去外头找个相好,反正师姐出钱。”

      “就是,反正师姐人傻钱多,咱不帮她花,她也花不完。”

      “你们当师姐冤大头呢!”阿南叉着腰,颇为生气,“一天天不务正业,满肚子的幺蛾子。”

      “关你什么事儿!吃你家大米了?”

      “就关我的事,你们在背后算计师姐,还不让人说句公道话了!”阿南愈发气愤,抓着桌上的茶杯砸过去:“整天除了游手好闲,就是捣鼓着那些个享乐的事儿,走在街上,看见个半老徐娘,都不错眼珠的盯着人家看,哪天让人给你一板砖,你才知道肝儿颤!”

      “看我今儿不撕了你们的嘴。”说完,阿南便撸起袖子,上前要打。

      “阿南,别伤了和气!”杜鹃拦腰抱住她。

      “放开。”阿南掰开她的手。

      “咱几个今儿就来好好管管你这张嘴。”其中一个使了眼色,另一个就上前拖走了杜鹃。眼看着其他两个上前,阿南顺手甩了一巴掌。紧接着,另一个上前扯着阿南的头发,被她打了的,就要打下来。

      “住手!干什么呢!”林海昌怒斥道。“愣着干什么,将他们扯开!”他瞪着一旁看戏的人。

      阿南的头发扯得乱糟糟的,衣裳也破了,棉花露出来。

      “一个个吃饱了撑的是不是?让你们练功不好好练,打架就起劲儿了!”

      “是他们先说师姐坏话的。”阿南大哭着。

      “你们几个,戏不好,整天混日子,如今还说起师姐的不是来了?要是不想在这儿待,叫了赎金,自个儿另谋高就。”林海昌声音都有些哑。

      “阿南,你能不能管管自己的嘴!整天嘴碎得很,少说话,谁同你打!”

      阿南跺了跺脚,转身进了屋。

      桩子已将东西放好,带着春燕来了宋锦书这边。宋锦书头疼得紧。

      “谢师姐成全。”桩子带着春燕跪下,向宋锦书磕头。

      “桩子,日后还准备留在长辛班吗?”

      “师姐,我从小唱戏,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若是您觉得我不该待在长辛班,我马上走。”桩子扶着春燕起身,向宋锦书弯腰道。

      “师姐,还有件事儿,这几日春燕得先在长辛班住几日,等我租好了房子,我们就搬出去。”

      “西边那间房空着,先住那儿吧。”

      “谢谢师姐。”

      “桩子,你先出去,我想和宋老板单独说几句话。”春燕推了推桩子。

      “好。”桩子对着她微笑,随后向宋锦书拱手弯腰,退了出去。

      “宋老板,您好。”她向她行礼。

      “坐吧。”宋锦书瞧了一眼她的肚子。

      “不了。宋老板,谢谢您替我赎身。请您不要怪桩子,我知道,您定了规矩,不许他们招惹花楼的姑娘,桩子与我,是在酒馆相识的,他是被卖进戏班子的,我也是从小就被卖花楼。与他相知相爱,或是因为同病相怜,可尽是真心实意,没有掺假。您放心,我肯定和他踏踏实实过日子,不会辜负他。”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向她道谢,行礼,走了出去。

      宋锦书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她竟能平心静气,听一个花楼的姑娘说话。

      春燕今日没有抹水粉,她并不是个好看的姑娘,清秀更是谈不上,可是她的身上有股劲儿,像是墙缝里的野草,在恶劣的环境下,努力生长着。

      北平从来不缺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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