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海棠》晏晏几道

27、人心不古 人心不古

　　北平形势日益严峻，入冬，风狠狠地吹着，似乎要把北平吹走。宋梦则回了家，沈临怀也从学堂回到西城，每日往长辛楼跑。西安事变已过，平津学生南下，用行动抗拒着日军北上。

　　“锦书，我已将咱们的事儿告诉了母亲，她想明日登门拜访。会不会太早了？”沈临怀同她一处喝着茶，他还是有所顾虑，害怕宋锦书觉得过急。

　　“您母亲会不会觉得我不够矜持？”显然，宋锦书担心着另外一件事，父辈母辈，多多少少有些迂腐，像这般，自己定了终身的，放在许多长辈眼里，显然是不够妥当的。

　　“不会。”沈临怀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不由得笑笑，“我母亲开明得很，她与我父亲，也是像我们这般定下来的，自然不会，她很喜欢您。”

　　“那便好。”宋锦书也跟着笑笑，放下心来。

　　这天晚上，天上竟下起了小雪，第二日早起，路面白了一层。宋家院子里，枝头空荡荡的，矮些的常青树，上头盖了一层白雪，绿色隐隐若现。再过些日子，北平里头，从高处望，只看得见白茫茫的一片了。

　　宋锦书起来，便望着大门口。

　　约莫到了中午，沈临怀才跟在沈夫人身后进了门，手上还拎着许多东西。

　　“沈夫人。”宋锦书上前问好。

　　“锦书，近来可好？”沈夫人笑意盈盈，握着她的手。

　　“都好。”宋锦书淡淡笑着，轻点头。

　　“手这般冷，赶快进屋去，别冻着了。”她替她捂着手。带着宋锦书往屋里走。

　　宋锦书往后瞧了沈临怀一眼，两人相视一笑，随后进屋。

　　“如清，这天气，我还以为不会过来了。”许惠茵迎到门口，挽着沈夫人，唤着她的闺名。宋锦书退了一步，同沈临怀一处走着。

　　“前些天儿说好了的，就是没想到今儿竟然下雪了，来的路上慢了些，地上滑。”沈夫人和许惠茵倒是处成了闺蜜。

　　进了屋，许惠茵招呼他们坐着。

　　“临怀。”沈夫人转头唤了声，沈临怀便上前，将手中那些盒子，都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这么客气做什么？”许惠茵笑着。

　　宋梦则从外头走来。

　　“沈夫人。”

　　“宋先生。”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

　　宋梦则顺势坐在许惠茵身边。

　　桌下放着火盆，门半开着，倒是暖和。

　　“今儿啊，我是有事儿来的。”等宋梦则坐下，沈夫人笑着说。

　　“哦？什么事？”许惠茵偏头，等着下文。

　　“宋先生，惠茵，今儿我是为了两个孩子来的。”沈夫人瞧了宋锦书和沈临怀一眼，继续道：“两个孩子彼此有意，如今这时局动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战了，趁着现在还算太平，不如把婚事办了，宋家许家都是北平里头有头有脸的人家，锦书也是个好孩子，总不能让外头那些长舌妇七嘴八舌地议论，当做谈资。今儿，我就是来问问您两位的意见，若是没有什么异议，等临怀的父亲回来了，我们就上门提亲。今儿啊，我是上门送庚帖来的。”

　　“这事儿啊！”许惠茵瞧瞧宋梦则，继而转头笑着，“我们自然是没什么意见，锦书与我们说过，我们也不是老一套，两个孩子既然相互喜欢，这事儿我们自然是没意见。况且，临怀这孩子，我与梦则啊，都喜欢得紧，那等您先生回来了，咱们双方一块儿见个面，定下来就好。”

　　“两个孩子既是有意，总不该坏人姻缘。”等许惠茵说完，宋梦则在一旁点头。

　　“两个孩子特别般配！”沈夫人看着许惠茵。

　　“先生，夫人，可以吃饭了。”管家推门进来。

　　已是中午，厨房早就忙着了。

　　直至下午，沈夫人才带着沈临怀离开。宋锦书也回了戏班子。

　　长辛班外，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正站在墙角，悄悄看着门内。宋锦书带着晓儿，往门口走去，却发现，那墙角之人，恰是许久没有消息的杜少爷。

　　“杜少爷，您这悄悄摸摸站在墙角，偷窥我长辛班里头的场景，难不成又瞧上了那哪位姑娘？”宋锦书的语气不太客气。

　　“哪儿敢？”杜泽清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瞧见晓儿藏了藏，倚着墙笑道。

　　“哦？那您在我这长辛班门外做什么？总不是路过吧？”杜家离长辛楼极远，窑子也不在这边。

　　“过来瞧瞧。”他的语气弱了下来，伸手揉了揉鼻子。

　　“杜少爷，既然您今儿来了，我倒是要问问您。那日您替红英赎身后，带着她离开了，可之后什么动静也没有，您就这样让她无名无份地跟了您不成？”宋锦书倒也冷静了下来。

　　“我倒是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他摊摊手。

　　“人跟着您走的，您不知道？怎么说，您同她有关系，总不该将她赶了出去。”

　　“宋老板，您当真以为那天晚上，是我拉着她风流了一夜吗？”他站直了身子，神色颇为严肃。“我杜泽清虽花名在外，风流成性，可好歹讲究你情我愿。那日晚上，我喝醉了，迷迷糊糊，她自己脱了衣裳，爬到我床上，就那样过了一晚上而已，其他什么也没发生。”

　　“宋老板，”他压低了声音，“您同我说过，她是清白姑娘，那您当真不知道，如果干了那事儿，是会落红的吗？”

　　宋锦书怔在原地。

　　“那日赎身之后，我便同她说清了关系。她用自己的清白给我落实了风流的名声，我替她赎身，自此也不欠她什么，也没有理由替她安置，如今她是死是活，自然与我也没有关系。”

　　“宋老板，您身为长辛楼的老板，长辛班的班主，您又真的了解他们其中的每个人吗？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传闻也不一定可靠。您又是否看清了自己？人们常说，世道复杂，人心难测，同您打过交道的人多的数不胜数，可这世道，您到底悟彻了几分？告辞！”说完，他转身离开。

　　刚走了几步，被宋锦书叫住。

　　“杜少爷，对不起！”她深深鞠躬，为表歉意。她知道，他没理由在事情过去这么久之后，再来欺骗她。

　　“宋老板要是真的觉得抱歉，便将长辛楼里头禁止我进出的命令解了吧。”他未回头，站在原地淡淡道。语毕，他将手插进口袋里，大步离开。

　　许久，他才停下来，看着早就空无一人的街道，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