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海棠》晏晏几道

24、梦回长安 梦回长安道

　　时局动荡，最近北平城中，莫名多了许多外国人，最近又听闻，又有一批国民军要入北平。北平政府已贴出“安民自居”的布告。唯有戏楼还热闹如常，似乎只要台上还有戏唱，这北平城中与往日便无异处。

　　“宋老板，楼上包厢里头的客人请您一叙。”下了戏，吴管事匆匆赶到后台，拦下宋锦书。

　　“您可认识那人？”

　　吴管事摇摇头，“脸生的很，今儿是第一回见，宋老板，您就去见见吧。”

　　“我换了衣裳就来。”宋锦书点点头。

　　“我在外头等着。”吴管事极为殷勤。他虽素来喜欢搞点小动作，对于外头那些客人，倒是有求必应，更不用说包厢里头，一般是坐的有头有脸的的人物了。他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人，仗着长辛楼，方能抬起头来，可那些心气高的富家老爷太太，打心底里瞧不上这号人物，吴管事这类人也一样，表面上对那些富人以礼相待，可心中鄙夷不已。

　　等宋锦书换回平日里的打扮，吴管事急忙带着她往前厅走去。此时，正是张秋贞在台上，下边叫好声一片，有几个见着宋锦书出来的，同她打着招呼。

　　吴管事带着宋锦书上了二楼，最中间的包厢，这儿恰好是最好的位置。

　　他轻轻叩门，随后便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开了门。

　　房内除了坐着的那个，还有五个穿着西装的人站着，身姿挺拔，应该是经过训练的。

　　“李先生，宋老板来了。”吴管事作揖道。

　　“宋老板，您好！”那人站了起来，转身向宋锦书伸手道。

　　“先生，您好！”宋锦书回握，轻声。

　　“宋老板，请坐。”

　　“吴管事，你就先退下吧。”他准备坐下之前，看着吴管事，冷声道。

　　“有什么需要请叫我。”说完，他就退了出去，先前开门的人又将门关上，留得吴管事在门外冷哼一声，随后离开。

　　“宋老板的戏唱的真好，今儿总算听上了。”他说话的语气颇为严肃，同人交谈倒颇有几分怪异。宋锦书只觉得这人颇为熟悉，无论是外貌还是语气。

　　“对了，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李聿明。”

　　“多谢李先生夸奖。”宋锦书朝他微微颔首，而后转身盯着台上。

　　“宋老板会唱青衣吗？我特别喜欢青衣的一出戏，若是宋老板会唱青衣，到时候我一定要来捧捧场。”

　　“不会。”宋锦书摇摇头。

　　“宋老板当真不会吗？”他侧头，盯着宋锦书，生怕她说谎。

　　“当真不会，李先生若是想听青衣的剧目，大可以去听梅先生的，那才经典。我不唱青衣，生戏不唱，不能坏了规矩。”

　　她不禁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个梦。红墙绿瓦的重重宫城内，恰是春光明媚，桃红柳绿，顺庆五年，皇帝立丞相长女为后，霎时，大赦天下。皇后入主中宫，而皇帝自始至终未过中宫门，于御书房内处理政事。半月后，陛下进中宫，这是第二回，两人见面。那一直看不清脸的人，今儿在见到李聿明之后，宋锦书不自觉地将他代入了梦中人物。

　　“听闻皇后尚在深闺之时，喜欢听戏，兴致高时，还会唱上一出，青衣姑娘唱的剧目，朕也是个爱戏之人，不知皇后今儿能不能唱上两句？”他与她坐在一处，喝着茶。

　　“闲来无事，随便哼两句，算不上戏，也登不上台面，臣妾不会唱戏，也不会唱别的，就不丢人现眼了。”

　　“皇后当真不会唱戏吗？”他盯着她，如同刚刚，李聿明盯着宋锦书的眼神一样冷厉。

　　“不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起伏，否认着。

　　“朕还有政事要处理，就不留了。”他甩了甩袖子，往外走去，像是在生气，又不知道气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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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老板，是在下愚昧了。”

　　“不知李先生今日将我叫过来，有什么事情。”宋锦书将视线从戏台上收回来。

　　“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就是想和宋老板交个朋友。”他顿了顿，然后说道：“我才来北平不久，特别喜欢京戏，但是那些自恃清高，为名为利的，与我合不来。”

　　“李先生抬举了。”她的态度不明确，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等听完了一出戏，宋锦书起身。

　　“李先生，这戏也唱完了。戏班子里头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

　　“宋老板慢走！”他起身，送她出门。

　　门打开，不料沈临怀正站在门外。

　　“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宋锦书微微有些惊讶。

　　“我听吴管事说，您在这儿，我就过来了。怕打扰您，就在外边儿等着。”

　　宋锦书站在他身边，“您过来有什么事儿吗？”

　　“过来给您送些东西。”他看着宋锦书，声音极温柔。

　　“李先生，我们先走了。”宋锦书朝他微微颔首，沈临怀也同样颔首。

　　宋锦书同沈临怀一块儿离开，李聿明在后头看着，等着见不到影儿，才回头，对着屋里头的兄弟说了一声：“走！”

　　长辛楼外

　　“我母亲让我送些吃的给您，我已经交给晓儿姑娘了。”

　　“多谢，还有请替我谢谢您母亲。”

　　两人向西走着，不远处是个书局。

　　“沈先生，我想进去瞧瞧。”宋锦书今儿便是特地来这儿，戏班子里头的那些书，已经看完了，可是那个梦还没有一点头绪。

　　“恰好我也要找几本书。”沈临怀笑笑，跟着宋锦书一块儿进书局。

　　显然，她是这儿的常客，里头的老板同她熟络得很，宋锦书刚进门，那人就同她打着招呼。宋锦书问了好，而后带着沈临怀往里走。

　　“这儿的书在北平城中算是最多的了，而且每个架子上都标好了的，您自个儿找找需要的书。”

　　“好。”沈临怀点点头，两人便各自分开，找着书。

　　这儿的书倒是真的齐全，国外许多小说的原版都能找到。

　　宋锦书专心在史书那类找了起来。最下面一层的书都落了灰，宋锦书蹲下，一本一本地看起来。最终，视线落在那本名为《梦入长安道》的书上。她将书取出，手上也沾了一层灰。

　　“给，擦擦手上的灰。”沈临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旁边，见着她的手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谢谢。”宋锦书接过帕子，细细擦起手来。而她手中的书，就落入了沈临怀手中。

　　“这本书倒是从没见过。”沈临怀看着这本已经泛黄的书。

　　“我也没见过，而且没有作者署名，所以好奇，这书里头写了些什么。”

　　宋锦书擦完手，沈临怀顺手接了过来，将其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还有要拿的吗？”

　　宋锦书摇头道：“没有了。”

　　于是，两人往前边儿走。

　　“这书啊，没人看，都落灰了。”老板笑着，用干帕子轻轻擦着书上的灰。看书人不多，这书摆在那儿，自然是要落灰的。

　　沈临怀付了钱，一块拿着。宋锦书每回同他出来，他总会抢先付了钱，不给她留任何机会，每回说起这事儿，他便让她送他一张戏票，作为补偿。

　　“宋小姐，您又差我一张戏票了。”他笑着。

　　“知道了。”

　　他和她在外头喝了茶，又将她送回长辛楼，这才回了学堂。

　　回了戏班子，宋锦书先是带着大家练功，等到黄昏，吃过晚饭，再沐浴，等到坐在床上，天已经黑了。

　　窗台放着煤油灯，还有今儿买回来的那几本书。她拿起那本《梦回长安道》，借着光，慢慢翻阅着。

　　第一页，恰是写书之人自述其出处。

　　“吾生于乾兴元年，正十七，大病，顽疾久不治，吾父闻燕京乃有能人异士，专治怪疾，遂往燕京，求解之。顽疾经三年，方愈。自临燕京，梦不绝，其心异之，梦境之真，似入桃花源。梦醒，因其久久不能忘，遂以笔记吾所梦，望解。”

　　写书之人也同自己一样，做着一个逼真的梦吗？她的眼眶湿润，竟不知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