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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微风和煦 即使是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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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一直未清醒过来,阿文和林海昌帮他洗了个澡,又找了身干净衣裳换上,宋锦书让阿南请来了郎中。
宋锦书和其他人一块儿坐在院子里,各自低着头,皆是沉重哀痛的气氛。
这个时候,已经再听不见鸟的啼叫,树叶枯黄,风一吹过,纷纷落了下来。唯有山头的枫叶,红的似火,还能带来些欣慰。
郎中摇摇头,只是开了两副药。
“晓儿,把这药煎了吧。”随后,宋锦书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里。
“行了,忙自己的事儿去吧!还没死呢,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啊!”桩子见宋锦书进了房间,起身道。
“您还有心吗?”杜鹃怒道。“师兄现在躺在里头,您竟说得出这种话!”
“怎么着,我说错了不成?人还没咽气呢!再说了,今儿就是他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打进长辛班的门儿起,除了梨园行里头的那些规矩以外,师姐是不是和我们说过三不碰,一不碰赌,二不碰已有家室的先生太太,三不碰大烟,那是害人的东西,可他怎么着,被人家大烟馆里头赶了出来,赶明儿师姐还得替他还债,你们当师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前头有一个红英,如今有个东子,下回,该轮到谁因为赌,离开长辛班了!”柱子踩着板凳,言辞颇为激烈。
“东子有错在先是不错,可您现如今在这儿嘲讽,是个什么意思?”杜鹃不甘。
“怎么着,喜欢他不成?可惜了,瞧瞧他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跟了他也是个寡妇。”
“您一大老爷们儿家,站在当院满嘴跑火车,半点儿不着调。,看我今儿不撕了您的嘴。”杜鹃红了脸,就要上来同他打。
“干什么!”林海昌从东子的房里出来,喝道。
“敢情您也有脚底下拌蒜的时候,平时那大嘴叉子一张不挺能白活的吗?麻利儿着呀,怎么变没嘴儿葫芦了?费了半天的唾沫,我也不跟你嚼舌头了,借光儿,我找个豁亮的地儿焖得儿蜜去。”柱子理了理衣裳,径直往房间里走,然后关了门。
杜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阿南急忙拍着她的后背,旁边儿看戏的一群大老爷们,见着小姑娘哭了,觉得无味,甚是聒噪,纷纷散开来。
“行了,哭给谁看。”林海昌皱眉,语气没有半分柔和。
杜鹃倒是十分受用,不大声哭了,改为轻声抽泣,被阿南带回了房间。
人都散开去,阿文去了厨房,帮着晓儿煎药,林海昌看着宋锦书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随后迈步往那边去。
他轻叩房门,然后轻轻唤了声“师姐。”
一会儿,宋锦书过来开了门。
“师姐,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累了,想休息会儿。”宋锦书摇摇头。
“行,东子那边我看着呢,您放心休息。”
“嗯。”她点点头,而后又将房门关上。
她甚少在白日里休息,可今儿,她竟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梦中,她回到了九岁那年。那个时候,宋家对面住着的,也是大户人家,那家有个哥哥,还有个姐姐,平日里,那家的夫人也会做些好吃的,让那个姐姐送过来,她记不得那个姐姐的模样了,只记得她很漂亮,还特别温柔。恰好是那一年八月,她去给那位姐姐送东西时,见着姐姐的父亲,正躺在炕上,吐着白烟,没过多久,那位先生就去了,留下母子三人,姐姐穿着黑色衣裳,头上还簪着白花,后来,他们一家将房子卖了,对面搬来了一对夫妇,没有孩子,为人也不和善。宋锦书再没见过那个姑娘,只是听说那个大哥哥被打死了,而对面的姐姐,被卖去了窑子,那时,她还不明白,窑子是什么地方。
等到大些,宋锦书才知道,因为姐姐的父亲抽大烟,他们家的生意亏损了一半,房子也被卖了抵债。她的哥哥为了快些恢复昔日的富贵,跑去赌场,结果输了个精光,最后因为还不上赌债,被赌场的人生生打死,她的母亲,精神崩溃,选择了自杀,至于她,被赌场的人,以替她哥哥还赌债的名义,将她卖去了窑子,至今不知死活。美丽和温柔,最后被拉进了一滩污泥之中……
等她醒过来,太阳已经下山了。头有些晕,这是午睡过的后遗症,她喝了口茶,压了压眩晕之感,随后推门出去。
霞光染红了头顶上的一片天,也染红了屋檐。
“师姐,可以吃饭了。”阿南走过来。
饭桌上,空着一个座位,大家都有些失落。宋锦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底只是轻轻说了句:“吃饭吧!”
没有往日的热闹,大家都是安安静静的扒拉着碗里的饭。
吃过饭,宋锦书坐在院子里,等晓儿和阿文从东子的房间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怎么样了?”
晓儿低着头,阿文则是叹了口气,“药喂不进去,眼睛也一直睁着。”
“听天命吧。”
事到如今,宋锦书也没有办法,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因为大烟而家破人亡的结果,如今,已不敢抱什么期望。
东子是长辛班里头,最早认识宋锦书的了,前几日,他的嗓子发不出声,只能退居幕后,替他们整理着戏服,那时,他还笑呵呵地说:“等嗓子好了就上台。”
他也说:“我要等我弟弟来找我的,走的时候,我让他一定记得,他有个哥哥,在戏班子里头,以后若是看见的叫东子的角儿,记得来找。”长辛班里头的人,没有几个改了名字的,为的就是以后,若是家里人靠着名字找上门来,不至于认错找错,也好赎了身,回去过快快乐乐的日子。
天儿完全黑了,上边跳出来几颗星星,微弱的星光,照不亮整个北平。
林海昌陪着宋锦书坐在院子里。
忽地,东子睁大了眼,张口大喊了一声:“临了!”随即便咽了气。
林海昌连忙跑进去,其他人也都走了出来,只见林海昌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低头轻声:“已经走了。”
有几个年纪小的,当即哭了出来。这是他们第一回直接面对死亡。
“师姐…”林海昌走了过来,看着宋锦书,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海昌,明儿去趟棺材铺,让他们早些休息。”她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在极力隐忍着情绪。
第二日,太阳依旧从东边起来,宋锦书早早地换了身黑色旗袍,坐在木凳上。
林海昌忙了一夜,等他们送走了东子,回到长辛班的时候,周老板已经坐在院子里,抱着个紫砂壶,喝着茶。
“宋老板,我看您这儿没人,就自己烧了茶,您不介意吧?”
“周老板自便。”她转身进了屋。
“您倒是有点儿眼力见!没瞧见我们这儿刚办了丧事!”桩子瞧着这姓周的,火气就上头。
“我就是来收债的,就算天塌了,也不能妨碍我。”他仍坐在凳子上,不急不慢地喝着茶。
“呸!您也不怕撑死!”桩子狠狠啐了一口。
宋锦书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钱。
“这是东子欠您的,您当面点一点,从此两清。”她将包好的钱交给周老板。
他便当着众人的面,点起前来。
“得!”他将那张欠条掏出来,放在桌上,“宋老板,打扰了,没事儿上我那儿喝喝茶。”
随后便拄着拐,往外走去。
“谁要上他那儿喝茶!”杜鹃在一边骂骂咧咧。
……
晚些时候,沈临怀过来了。
“沈先生。”
“宋小姐,节哀。”今儿,他特地穿了身黑色长衫,倒是甚少见他如此装扮。
“沈先生,陪我去走走吧。”
“好。”他点点头,然后走在她的身旁。
两人沿着街边的路,往下走着。
“沈先生,其实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东子走了,我反倒觉得是种解脱。”
沈临怀不语,静静地听着她说着。
“大烟是条菜虫,碰了一回,便会缠上,这条虫越来越大,慢慢地摧残着人的精神,身体,等到人们意识到时,菜的里头,已经面目全非了。这种东西,碰了它是没有好结果的,与其被它摧残着,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这一走倒是了了许多麻烦。”
“宋小姐,您看得很开。”
“少些作妖的人,少些作恶的物件,即使是红尘,也该是春风习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