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秋风瑟瑟 春捂秋冻 ...
-
东方鱼肚翻白,天色已晓。
她翻身,从梦中醒来。早晨有些凉,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才发觉身上还穿着昨个儿的衣裳,带着股酒味儿,头也有些晕乎乎的。
她起身,洗漱过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坐着喝茶时,发觉茶杯下还压着张纸,看样子,应该是沈临怀留下的。晓儿推门进来,手中端着碗清粥。她将粥放在宋锦书面前,还递过来一张纸。
“小姐,您昨儿醉了,沈先生交代我,让您早晨起来吃清淡些。”
“沈先生?”
晓儿点点头,随后掏出纸笔,在上写道:“昨儿我回来的时候,沈先生还在大门处等着,同我说您喝醉了,又交代了些事情,这才走。而且,等我们进院子的时候,桌子上也已经被收拾好了。”
“你也去吃早饭吧。”宋锦书看完晓儿写的,对她微微笑道。
晓儿颔首,然后退了出去。
宋锦书看着面前的那碗白粥,用羹勺轻轻搅着,发起呆来。直到羹勺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这才回过神,然后端起那只白瓷碗,将粥喝了个精光。
昨儿一番热闹过后,北平城还未缓过神来。今儿给戏班子放了假,宋锦书带着晓儿回了趟宋家,昨儿落了东西在家里。
她出门早,街上扫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来及打扫,四处的果皮,还有些晕乎乎的头,似乎在提醒着人们,昨儿的奢靡之景。
“母亲,您这一大早是要干什么去啊?”刚进门,宋锦书恰好撞上今儿细心打扮了一番的许惠茵。
“宋夫人昨儿约了我,今儿一块儿去北海划船。”许惠茵顺便理了理衣裳。
“划船?当真是好兴致。”宋锦书笑道。
如今荷花虽已残,可还留着荷叶的一片清香。
“不过这个时候去总有些冷。”
“我们约好先去漪澜堂中喝会儿茶,等太阳把外头晒暖和了,再去划船。我该走了,不然让人家等着可不好。”许惠茵说完,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宋锦书瞧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叹气。她这个母亲啊,最为贪玩,小时候便常常将自己丢给父亲,自个儿跟着她的一群姐妹出去喝喝茶,吃吃点心。后来兰舟出生了,也没见她收收心,马上就要过大衍之年,却依旧是孩子般的心性,都说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会因为家事和孩子,加速衰老,这些在许惠茵身上却没有体现出来,幸得宋梦则宠着。说起来沈夫人倒是和许惠茵一样,似乎青春永驻。
“锦书,怎么回来了?”宋梦则从书房出来。
“父亲,我回来拿点东西。”
“早饭吃了吗?”
“吃过了。”
“您什么时候回学堂?”宋锦书又问道。
“下午就回了。”宋梦则叹气道:“瞧瞧你母亲,整日里就知道同她那些姐姐妹妹出去玩,昨儿才刚认识的,就熟络了,还约着一块儿出去划船。哼,在她心里啊,我的地位一定是垫底的那个。”
“还不是您宠出来的?”瞧着宋梦则这吃醋样,宋锦书只觉得好笑。
“拿她没有办法。”宋梦则摇摇头,“我得去一趟洋货行,拿点东西,你先去做自己的事儿!”
“好的,父亲。”宋锦书点头。
这样的感情倒是足以令人羡慕。
中秋过后两日,中午,阿文从外头急忙跑回来,满头是汗。
“师姐,东子他不见了!”
“不见了?”
“自从中秋节那晚,他就没回来,我以为他在哪个酒馆里喝醉了,第二日等醒了酒,就会回来的,可等到今儿个,我将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见着人影。”阿文急得直跺脚。
“中秋节晚上,你们没和他一块儿去?”
阿文摇头,道:“东子那晚说要去望江酒楼喝酒,我们嫌太远了,而且那边的东西又贵,没过去,他就一个人去了。”
“你去把他们叫到院子里头来,我们一块儿去找找。”宋锦书也有些急。
东子这个人平日老实巴交的,也没见他有什么相好,除了唱戏,也就喜欢喝喝酒。
宋锦书将长辛班里的人分成几部分,阿南和晓儿这样的姑娘家,就留在长辛楼等着,一部分去长辛楼的附近的酒馆里找,一部分去河边找,宋锦书则是带着林海昌,桩子,阿文几个,去了望江楼。
望江楼的生意红火,这个时候已经坐满了人。
“哟,宋老板,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我替您寻个座儿,新鲜的河蟹,来点?”掌柜的眼尖,宋锦书才到门口,他便急忙出来迎。
“张掌柜,今儿我不是来吃东西的。”宋锦书拒绝,“我长辛班有个人,前两天晚上说上您这望江楼喝酒来了,至今未归,掌柜的见着了吗?”
“哎!中秋晚上,我这儿爆满,记不得。但是那晚我们这儿关门的时候,没有人留下啊。”掌柜的摆摆手。
“掌柜的,您再好好想想,那人经常上您这儿喝酒来的,穿着一身粗布衫,破破烂烂的,对了,他那左耳朵上还缺了一块儿。”林海昌上前说道。
“左耳朵上缺了一块儿?”掌柜的轻声呢喃着,而后拍了拍脑袋,说:“哦!我有印象,那人看着弱不禁风的,那左耳朵确确实实缺了一块儿!”
“掌柜的,那他人在哪儿呢?”宋锦书暗自松了一口气,好歹有消息了。
“宋老板,您可是记错了,那人并不是来我望江楼喝酒,而是去了对面。”他指了指街对面,那大门上的两只白灯笼,一左一右,有些沉重。
“掌柜的,您确定您没记错?”林海昌出声问道。
“林老板,我还能骗您不成?我还真没记错,中秋那天晚上,我出去送客,确确实实看到那人穿着一身洗旧了的粗布衫进了那扇门,他每隔一段时间又去一回,有时候被人赶出来,就扔在地上,站起来拍拍灰就走了,过一段时间又来。再说了,您看看对面那都是些什么人进去的,他看着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主儿,加上那耳朵特别,我自然就记得了。”掌柜的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掌柜的,打扰了。下回我再来给您做生意。”宋锦书心生诧异,倒也还冷静,朝掌柜的颔首,便带着一群人出去了。
“宋老板慢走啊!”掌柜的将她送出门,随后又瞧了对门一眼,转身低头,低声骂了句:“真晦气!”
“师姐,我们怎么办?”林海昌站在一边,也束手无策。
“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东子耍什么猫腻儿。”
宋锦书死死地盯着门。进了门,与外头全是不一样的光景,里头的草木枯黄,没得一点生机,唯一一盆常青树,也蔫儿地低了头。
等推开里头的门,只见着一群人正歪在炕上,桌上摆着烛台,那躺着的人就靠一根烟管里的白烟,维持着生命。
“关门儿!”脾气不好的,见有人开了门,急忙用手挡着眼睛,啐了一口。
“宋老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从里头走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人,穿着打扮颇为富贵,头上还戴着圆帽,还用手绢捂着鼻子。这是大烟馆的东家。
“周老板,幸会。”
“宋老板来这儿有何贵干?咱去后头说,这烟味儿大,别伤了您的好嗓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道,然后戴着一行人去了后头。
与前边截然不同,经过一条长廊之后,再进院子里,精心镂刻的窗户纹路,和收拾干净地花圃,怎么也瞧不出这是大烟馆中的一部分。
“周老板这儿倒是好地儿。”宋锦书淡淡说着,心中鄙夷不已。
“宋老板,请坐,我这就给您几位看茶。”
“茶就不喝了,周老板,我们长辛班的东子,您认得的吧?”
“自然是认得的。宋老板,您这一行还真是赚钱。”他坐下来,笑道:“连一个做配的也有钱来我这地界挥霍。”
宋锦书自然听得出这语气中的暗讽之意,倒不太在意,她看着周老板,一字一句道:“前几日,他上您这儿来了,便没了音讯,人还在您这儿吗?”
“早就不在了。”他摆摆手,十分嫌恶,“他那点钱,哪儿够啊,第二日早晨,我便将他赶出去了。瞧着啊,好像往东边去了。”
“宋老板,您长辛楼的人啊,在我这儿还赖着账呢,要不您先结了?”
“周老板,这是东子的事情,与师姐何关?”林海昌愤愤道。
周老板冷哼一声,林海昌见状,就要动手,幸得被宋锦书拦了下来。
“周老板,东子欠您多少钱?”
“果然还是宋老板大气!”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后从袖子口里,掏出来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宋锦书,之后用手比了个三的字样,开口道:“三十块大洋。”
“您还真够黑心的!”柱子靠着墙,盯着周老板。
“生意人,利益为先。”周老板没皮没脸地笑着。
宋锦书拿过那张纸,打开,是东子签下来的欠条,她将欠条折好,还给周老板。
“今儿出门急,没带,赶明儿您带上欠条,上我那儿取。我还记急着找人,就先走了。”
“宋老板慢走。”他起身,恭恭敬敬地送她出了院子。
“师姐,您还真替他还这冤枉债啊!”柱子跟在宋锦书后边,问道。
“先找着人最重要。”
出了大烟馆,往西直走。百步后,墙角躺着个乞丐,一块破布盖住了脸,身上也是乱糟糟的。
柱子踢了他一脚,见他没反应,便更加猖狂,准备踢第二脚。
“柱子!”宋锦书喝住了他,上前,从钱袋子里头掏了两块大洋。
“师姐,那么多乞丐呢!您呐,还是省着些钱花。”柱子出言阻拦。
宋锦书不理会,蹲下来轻轻拍着他。
只见他动了动。
“东子!”阿文在后头惊呼,“他是东子!”
他动了动,那块破布被扯下来,露出了一只残缺的耳朵。
“嘿,还真是东子。”柱子伸腿踹了他两脚,随后蹲下来,掀了他脸上的破布,等他睁开眼,破口大骂道:“您能耐了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现在学会耍猫腻儿了啊!活的越大,越抽抽,合着师姐那些吐沫星子全打了水漂儿,竟还跑去大烟管里头,真够能耐的!”
“行了,别说了,过来搭把手。”林海昌在一旁显得极为不耐烦。
桩子极不情愿,同阿文一块将他架上了黄包车,他很轻,瘦得只剩骨头了。桩子回去一路上还在嘀嘀咕咕,等回了长辛班,他便直接将东子丢在了床上,捏着鼻子出门,不管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