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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夏末秋首 城中贴了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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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闹哄哄的,宋锦书关上门,仔细翻阅沈临怀送过来的那本古书。
那是一本记录了各色各样发簪发钗的书,书不厚,纸张也甚是粗糙,泛黄的厉害。既没有书名,也没有著书人的姓名。
宋锦书慢慢翻着,终于在后面些的位置见着了沈临怀送的那只珠钗。同其他簪子不同,这下面的出处只有一个字,沈。会是沈璟吗?若是沈璟,如今又经沈临怀的手,到了她的手中。
她是谁啊?宋锦书还是宋瑜?梦与现实,毫无思绪……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杜泽清每回喝醉了,就往长辛班跑,这回,倒也自觉,自个儿进了房间,趴在床上,拉过被子睡起觉来。
“看起来,倒不像是喝醉了的!”阿文正和几个师兄弟坐在长凳上,借着月光,见着杜泽清进了屋,同他们说笑着。
“这杜少爷也是个有钱有权的主儿,三天两头往咱们长辛班跑,我瞧啊,肯定是为了师姐来的。”接话的是柱子,这长辛班里头,除了姑娘,最八卦的人。
“就你话多。”东子靠在桌子上,像是没睡醒,偶尔吸吸鼻子,用食指揉揉。他的左耳缺了一块儿,打娘胎里带的。
“那你们说,那杜少爷天天往咱这儿跑算怎么回事?不过,咱们师姐这样的,配杜少爷倒是可惜了,杜少爷花名在外,整日泡在窑子里,师姐跟了他,可惜了。我瞧着上回那个沈公子就不错,有礼貌,有教养,打扮十分讲究,不是个花心的主儿。瞧瞧每回来咱长辛楼,外头停着的那车,好家伙,全北平有几辆?咱呐,怕是一辈子不吃不喝,赚的钱都买不起。”柱子一边说着,一边比划,表情甚为夸张。
“隔壁还有个张老板呢,师姐同他关系也不差,再说了,张老板长得多俊啊。”阿文来了兴致,随即加进了讨论。
“那不可能!”柱子坐正了,摆摆手,语气十分肯定。
“为什么?”阿文瞪大了眼睛,望着柱子。东子也偏着头,看着柱子。只有林海昌在一旁,默不作声,手却攥得紧紧的。
柱子也不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喝进去润了润嗓子,以一种十分老成的语气说道:“以我的经验来看,张老板和咱们师姐啊,那完全就是姐弟,平日里,张老板一口一个姐姐,师姐也是待他如自己的弟弟一般,再说了,张老板比师姐小好几岁呢!”
“好像有道理!”阿文在一旁点点头。
“咱们师姐,长得漂亮,待我们也好,戏那就更不用说了,关键家底还丰厚,那怎么说也要找一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柱子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
“师兄,您更看好谁啊?”阿文扭过头,问道。
“闲的无聊,都开始开师姐玩笑了?”林海昌冷冷道。“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径直往卧房走去。留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而后也起身去休息了。
……
次日,太阳才刚刚升起,还悬在屋顶,鸟儿高啼,歌声婉转,长辛班的人,都起了大早,准备在院子里吊吊嗓子。
“师兄,您瞧见红英了吗?”阿南找了一圈,没瞧见红英,只得问问起得最早的林海昌。
“没瞧见,您不是和她一间屋吗?”林海昌扯了个哈欠。
“早上起的时候,就没见着人。”
“应该是出去了。先动动,准备练早功了。”
“嗯。”阿南点点头。
太阳从窗户上退了下来,挪到地上。
宋锦书昨儿看书看得晚些,今儿起的也比平日里迟些。
“师姐!”等她洗漱好,从房间里出来,长辛班里头的人已经准备开始练早功了。
“早!”宋锦书同他们打了招呼,随后看了一眼西边的房间,门还紧紧关着。
“海昌,去叫下杜少爷。”
“好!”林海昌虽不情愿,只得应声道。
宋锦书下了台阶,开始慢慢纠正他们的错处。
“师姐。”不大一会儿,林海昌便黑着脸从房间里出来。
“您自个儿去看看吧!”他面色颇为难看。
宋锦书带着晓儿过去,刚进门便瞧见随意扔在地上的衣裳。
再往里走,只见红英正坐在床上,杜泽清还未睁眼。
“穿好衣裳,出来。”宋锦书冷声道。随后便出了门,门口围着许多人,见着宋锦书出来了,连忙让道。
等红英出来了,柱子立马站出来:“红英,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了!”
“是啊,你怎么跑到杜少爷床上去了?”
指责声此起彼伏。
“闭嘴!”宋锦书坐在长凳上,怒斥道。后边所有人立马住了嘴。
“柱子,去把杜泽清给我叫出来!”
“是!”柱子接了命令,立马跑去那边房间。
杜泽清出来的时候,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一大早这么热闹啊!”他将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走过来,随后又自顾倒了杯茶,漱漱口,最后将口中的茶水吐在了墙角。
“杜少爷,敢情您把我长辛班当成窑子了!”
“那怎么敢!”他赔笑着,没皮没脸的。
“甭搁这儿嬉皮笑脸的。今儿您干出这种事儿来,以后长辛楼的门,您就甭想进了。”
“我干什么事儿了!不就是在这儿借宿了一宿吗?”杜泽清只觉得莫名其妙。
“红英,说,怎么回事!”林海昌站在宋锦书旁边,此刻显然怒火中烧,颇为严肃,同往日里那个温柔的师兄截然两样。
红英直直地跪了下来,脸红的滴的出血。吞吞吐吐:“昨儿晚上…我,我出来喝水,然后碰上了杜少爷,然,然后,他就带我去了他房间……”说着说着,便落下两滴泪来,而后低下头。
“杜少爷,红英可是清白的姑娘,您说说,您干了些什么事儿!”柱子数落着。
“你确定昨儿夜里,是我带你去房间的?”杜泽清随即明了,看着红英,挑眉道。
“我确定。”她点点头。
“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杜泽清走到她面前蹲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只见红英埋着头,不敢作声。
“得,宋老板,我明白了。”杜泽清转过身,看着这一群人,视线却并未聚集在宋锦书身上。
“不就是睡了个姑娘吗?放心吧,我会替她赎身的。”
“还请以后杜少爷高抬贵足,莫践踏此地,我长辛班的清白姑娘,禁不起您糟蹋。”
“宋老板,对不住,我中午就来赎人。你,收拾好东西。”杜泽清稍稍欠身,又看了晓儿一眼,随后同红英交代了一声,便转身出了门。
“红英啊,你怎么就犯糊涂了!”几个比她大些的,在一旁指责着。
“行了,散了吧。”宋锦书朝自己房中走去,晓儿的脸色也差到了极致。
中午,杜泽清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来了长辛班。
“宋老板,钱都在这儿了。”他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子上。手中的雪茄燃了大半,却未吸过一口,仍它燃着,时不时在桌角抖掉那头的灰。
宋锦书将卖身契放在桌上,并未多言。
“宋老板,那人我就带走了。”
“杜少爷,希望您能好好待她。”
“宋老板,逾越了。”杜泽清笑笑,猛吸一口手上的烟,随后拿过桌上的卖身契,揉作一团,带着红英出了门。
红英提着东西,低着头跟在杜泽清身后,小心翼翼,杜泽清则是西装革履,在前头走得十分潇洒,再怎么看,也不是一路人。
没有人同她说道别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离开。不时和身边的人轻言几句。
“红英这回啊,可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咯!”东子靠着树干,看着门外,笑得奸诈。
“您只能羡慕羡慕了,若是您是个姑娘,大可以跑到富家少爷面前搔首弄姿,找个人赎身,过过姨太太的日子。”柱子同他开着最粗鄙的玩笑。
“我可没那福分!也没那么大的手段!”东子咳嗽了两声,揉了揉鼻子,撑着练功的长棍站着。他只比宋锦书大几岁,可憔悴得不成样子,驼着背,活生生一个小老头的模样。衣裳大了一圈,垮垮的挂在身上,总舍不得买新的。
杜泽清果真遵守诺言,再未在长辛楼露过面。
只是,自始至终,并未有杜家娶亲的消息传出来,红英就这样,无声的消失在了北平城中。至于杜少爷,只知道他依旧整日流连于烟花巷柳,花天酒地,夜不归宿。外头的人并不知晓此事,长辛班里头,刚开始羡慕红英被杜少爷看上的那些人,如今已开始假意可怜起她来,可怜红英只怕是成了杜泽清的通房丫鬟,实则暗暗庆幸着,还有的便是在幸灾乐祸了。
夏天的末尾,收起了热浪的尾巴,立秋后的某场秋雨带来了北平的秋,城中贴了秋膘儿,显露出秋天的韵味来。这是最为美丽的季节,没有冬季从蒙古草原吹来的黄风,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这时候,水果最为丰盛,摊子上的水果摆放整齐,果皮上的白霜一点儿也没蹭掉,微微泛着珠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