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海棠》晏晏几道

18、梨园公会 外头的知了

　　外头的知了叫个不停，向太阳叫嚣着，太阳并不理会，反而卯足了劲儿，同知了对抗着。

　　“姐姐，您听说了吗？”张秋生又来了长辛班，此时正同宋锦书坐在一处喝茶。他拿了块蜜饯，放进嘴里，“梨园公益总会要正式更名为北平梨园公会啦，这回增了什么新规定，说是准许女演员入会、票友入会。”

　　“听说了。”

　　“这蜜饯可真好吃。”张秋贞又拿了块儿，丢进嘴里。

　　“现在知道让姑娘家入会，不遵守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了。”他撇撇嘴，有些不屑：“要我说啊，管他男人女人，能唱好戏的就是好演员，怎地之前还不让姑娘家入会了。”

　　“姐姐，您怎么想？”

　　“先看看吧，入不入会到时候再说。”她用杯盖轻轻拂去杯中的茶叶沫，随后轻抿一口。

　　“姐姐，这回您可得入会。要不然，有些狗仗人势的，定会拿着个来说事儿。”他敲着桌子，时不时地吃块儿蜜饯。

　　“哦？”

　　“我来好好给您掰扯掰扯。”他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又在身上擦了擦手，郑重其事。

　　“这梨园公益会本就聚集了一众演员，是梨园弟子交流切磋的组织，以前，您没办法进，可如今他出了新规定，您若是不入会，难免有些眼红的人，要拿这个说事儿，说您蹬鼻子上脸什么的。毕竟在北平，大多戏班子都是找戏院排戏，像您这样，有自家戏院，而且又是红角儿，多少人眼红嫉妒啊！况且，我听说，楚永元那老小子也要入会，所以啊，您入会，气一气他。避开那些小人，同那些优秀的角儿互相交流交流也是不错的。”

　　楚永元是长辛班的死对头，处处与长辛班作对。至于缘由，还得从荀之桃说起。这楚永元还未出师时，便与荀之桃相识，同为王宝琳的学生，可因为冲撞师祖，不守规矩，被王宝琳赶了出去，后来改了行当，进了洪福班唱武生去了，说起来，不看人品，只看戏的话，楚永元可是拔尖的。后来，洪福班的老班主去了，他便一跃，成了洪福班的班主。那时，荀之桃已经能独当一面，本来相安无事，那楚永元一日跑到荀之桃的戏台子前，说要娶她，荀之桃不答应，一来二去，两个班子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现如今，楚永元看到了长辛班的人，即使隔老远，都要冷嘲热讽一番。

　　“秋贞，您这是在夸我？”

　　“是的吧。”他挠挠头，和宋锦书一同笑了起来。

　　“我记得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那群小的指不定在偷懒呢！”

　　“等下。”宋锦书起身，将那边盒子里头的果脯蜜饯拿了两罐，交给张秋贞，“不够再来找我拿。”

　　“谢谢姐姐，经常白拿，我倒真不好意思了。”嘴上说着，可到底接了过来。

　　“少说那些客套话，喜欢吃便拿着，我也吃不完。”

　　于是张秋贞拿了两罐果脯蜜饯，甜滋滋地走了。

　　“师姐，这张老板每回来，都要拿些东西走。”等张秋贞一走远，小深子就过来同宋锦书抗议着。

　　“那些东西都是我给他的。”宋锦书坐着，悠闲地喝着茶，同小深子解释着。

　　“那也不能每回都白拿吧！”

　　宋锦书将桌上的零食碎嘴儿放进盘子里，递给小深子。“好了，我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给你们，张老板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也要待他好。这些吃的拿出去，分着吃，别再为这事儿气愤了。”

　　小深子到底是个孩子，接过吃的，便欢喜地跑了出去，同院里的一块儿分着吃。

　　昨个儿张秋贞才同她说起这梨园工会，今儿拜帖就送过来了。

　　“宋老板，三日后请您务必来樱桃斜街一叙。”送帖子的，是前北平梨园公益总会的管事，倒是个伶俐人，同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辛苦您了。”

　　“应该的，信儿我送到了，还赶着送下一家呢，告辞。”

　　三日后的樱桃斜街，宋锦书同张秋贞一道儿进了会馆。

　　“宋老板，张老板。”今儿热闹得很，聚集了一众名伶，宋锦书和张秋贞刚到门口，便有人同他们打着招呼。

　　“哟，这不是长辛楼的宋老板嘛！您不是一向清高，怎么今儿也来了。我之前可是请了您几回，叙叙旧，您都没来呢！”刚到大厅，楚永元便往这边走了过来。他还真是闲的，专门讨不快。

　　“楚老板，您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同我们这些小辈抢着入会呢！”宋锦书还未开口，张秋生已经还了嘴，还朝他翻了个白眼。

　　“年纪大了，就该退下来，好好享享清福，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您是夕阳西下，可我们的前途还是一片坦荡。到时候输了可不好看。”

　　“楚老板，晚辈同您好像没有什么旧可叙的，这就不打扰了。”宋锦书笑笑，带着张秋贞寻了个座儿坐下。

　　座上看着茶，还放着瓜子，张秋贞的嘴就没闲过，刚坐下，就顺手抓了把瓜子。

　　“这楚永元当真不知道收敛点。”

　　“别理他了，吃你的瓜子。”

　　“您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跑这儿凑什么热闹。”

　　宋锦书摇摇头。

　　等会长过来了，张秋贞便把手中的瓜子丢进盘子里。这一叙啊，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等宋锦书和张秋贞出门时，这身上啊，又多了个新身份，梨园公会会员。

　　“这打着闲谈的名号开的会，最是无聊，所有人坐在一处，商量这个，商量那个，到头来将一早就决定好的事儿宣布，倒不如直接知会一声，也免得跑一趟。这瓜子倒是不错，您要不来一点？”他将掌心摊开，看着宋锦书。

　　瓜子是离场的的时候，张秋贞忙着塞进口袋里的。

　　宋锦书摇摇头，而后笑道：“您全程都在打盹儿，还能知道无不无聊？”

　　“这不是无聊才睡的嘛！这种会啊，也就只有您这种老实的，会仔细听。”

　　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我啊，也没什么远大的抱负，每天都能吃饱饭就成。”

　　这日子越往后啊，越能看明白一个人。起初的张秋贞多讨厌，而后又觉得他并不是讨厌，而是蠢，再之后觉得可怜，现如今，这原来的恶人，到头来却只是混沌中的一株野草。

　　宋锦书就和张秋贞顺着街道走了回去，今儿各家戏楼都停了一日戏，忙里偷闲罢。

　　“宋小姐。”沈临怀老远就看见宋锦书了，等她走近了，上前打着招呼。

　　“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在这附近见朋友。这位是？”

　　“您好，我是张秋贞。”张秋生急忙吐了嘴里的瓜子壳。

　　“您好，我是沈临怀。”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一道儿走着。

　　“姐姐，我想起来了，我今天约了王先生练新戏的，结果给忘了。”走着走着，张秋贞突然拍了拍脑瓜子。

　　“那快些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张秋贞摆摆手，飞快跑走了。

　　“沈先生，您那天怎么和杜少爷混到一处去了。”

　　“和杜先生颇为聊得来，那日便约着一块喝酒，后来醉了，就记不得别的事情了。”沈临怀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

　　“杜少爷的名声不太好，可是他好像和别人口中的不一样。”

　　“别人才见过他几回，便下了定义。我们都不能声称，自己最了解谁，因为我们连自己都不了解。”沈临怀摇摇头。

　　“宋小姐，其实今儿我是去长辛楼找您的，可是吴管事说，今儿您不在。您对上回我送您的那支珠钗很感兴趣，于是我便回去翻了一下家中的古书，倒是发现了一些东西。”

　　“您发现了什么？”宋锦书立住，看着沈临怀。

　　“那支珠钗是个老物件儿，但是奇怪的地方在于，那位做珠钗的人，什么其他的信息都没有。按理来说，一般制簪之人，受人追捧，应该会有历史记载，可这位制钗的人，除了姓，什么也没留下。”

　　“只留下姓？”

　　“嗯，他也姓沈。”

　　宋锦书心中惊讶。

　　“书我带过来了，交给了您身边的晓儿姑娘。”

　　“多谢沈先生。”

　　长辛楼前，人要少些。

　　“沈老板，您这可真够不给面子的，前些日子，我让您唱出戏，您说得守规矩，不唱，行，今儿我来了长辛楼，竟关了门，您说，您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刘四显然是在这儿专门等着的。

　　宋锦书不理，准备直接走开。

　　“别走啊，宋老板，您还没给我个解释呢。”刘四招了招手，随后他身后的三个弟兄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您要故意为难，我如何给您解释？”沈临怀微微上前，挡住了她。

　　“行，我也懒得废话。您那天让我难堪了，今儿我得讨回来。”

　　说罢，那其中一个男人便上前，挥着拳头。拳头没落在宋锦书身上，沈临怀挨了一拳。他有些踉跄，嘴角也留下血来，那人当真没留情。

　　“沈先生！”宋锦书上前扶住他。

　　“您当真做事不顾后果吗？”沈临怀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刘四，本是语气淡淡的一句话，倒让他有些慌。

　　沈临怀上前，同他轻声说了些什么。而后，只见那刘四带着三个兄弟飞快走了。

　　“沈先生。”宋锦书连忙拿出帕子，递给他。

　　“没事了。”他反倒过来安慰着她。

　　宋锦书带着他进了长辛楼，又让晓儿去拿鸡蛋。

　　宋锦书愧疚不已。

　　“没事的，今儿幸好是我挨了拳头，不然啊，明儿您可别想上台唱戏了。”他还冲她笑着。

　　“明儿您的脸恐怕会肿，学堂那边怎么办？”

　　“没事，不耽误。总不能让姑娘挨了打不是！”

　　宋锦书不由得笑笑，沈临怀见着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