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域明灯》沐莞卿

14、神明的祝福

　　且听风中传来深渊的低语
　　祂在幽冥中呼唤
　　贪婪者的欲望
　　自私者的畏怯
　　向祂叩拜者终将堕入无底之渊
　　歌颂光明者将免于祂的侵扰
　　辉光永在祝福恒存
　　——诺拉民谣

　　诺拉的夏天总是如此，让人烦闷的高温，足以灼伤人的烈日，还有闹哄哄甚至经常带着恶臭的冒险者。
　　这里是人类进入朵拉沙漠的最后一处补给点，亦是尼弥尔王国的最南端。这些冒险者是诺拉最主要的经济来源，那些从其他城镇运来的生存资源，可以从他们那里换取高价。
　　谁都知道冒险者做的是刀尖舔血的工作，相对的，他们的收入也是不菲。对于像诺拉这种除了区位优势一无所有的城镇来说，将与他们的贸易往来作为经济重心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

　　作为土生土长的诺拉人，尽管伊蒂丝的工作也和冒险者脱不开干系,不过她不喜欢他们。因为这些所谓的冒险者往往对神明毫无敬畏之心，他们将那些莫须有的传言当做笑话或者茶余饭后的谈资，随意传播向整个世界。
　　伊蒂丝在幼年时曾经被某位神明所救，她曾切实沐浴过神明的辉光，然而那位挽救了她生命的神明如今被视作邪神。祂的名讳不再被传颂，祂的神殿已经被废弃，祂的神格亦被伪神篡夺。

　　在莱卡特世界，信仰是有力量的。她所信仰的神明本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却被那些可恶的流言夺去了祂原本的光辉，被迫沾染黑暗。
　　那些有关神明的传说如今已是人们的谈资，但只有一点不变，她所信仰的那位神明在被谈起时，总是被用轻佻的口吻提及：“阴谋诡计之神”、“撒谎者的导师”、“无边黑暗之主”……一切的污名都被轻易加诸在祂身上，可伊蒂丝是知道的，知道那位神明是怎样温柔的存在，祂的指引有多么正确，祂的赠与有怎样的力量……甚至直到此刻，伊蒂丝抚摸自己的心口。
　　虽然她看不见摸不着，但一个热源正盘踞在她心脏处，那是神明赐予她的祝福与加护。

　　“叮铃——”是门上的风铃随着门的开合发出的轻响。
　　“伊蒂丝小姐，我们又来麻烦你啦——！”梳着双马尾的剑士扛着那把门板一样的巨剑，迈着轻巧的步伐走进伊蒂丝的小店。
　　伊蒂丝所信仰的、被污名影响的神明是曾经的知识与智慧之神，祂赐予的祝福内容也很好猜，那就是“智慧”。

　　根据记载，在遥远的过去，神明若是给予一个生命祝福，那么只要这个生命能够承受得住知识的洗礼，这个生命就能知晓一切自己想知道的。不过随着神明失去了对这份力量对应的神格，祂现在的祝福只剩下模糊的“加速理解”这一效果。
　　尽管如此，凭借这份祝福，伊蒂丝也成为了远近闻名的伊蒂丝大师，是古代文字解读方面的专家。那些在朵拉沙漠有所收获的冒险者，除非队伍里有非常优秀的学者，不然那些战利品最后基本都会送到她这里来，由远近闻名的伊蒂丝大师帮忙解读。

　　“欢迎回来，看来冒险很顺利嘛，伊玛。”伊蒂丝面上微笑着和冒险者打着招呼，手指轻点，桌上的茶壶自己动了起来，给客人倒上一杯茶。
　　“是凉茶，我想你应该不介意。”
　　伊玛接过飞到手边的茶杯，爽快地一饮而尽：“我当然不会介意！伊蒂丝的凉茶真厉害，感觉从沙漠里带出来的热气一下就消失了！”

　　“不过是一些冰魔法的运用而已，你觉得有用就好。这次发现了什么需要我帮忙？”
　　伊蒂丝研究古代文字并非出于自己的兴趣，而是想知道那些古代文明的遗迹中是否存在为自己的神明洗刷污名、夺回神格的办法，毕竟现在的世界……呵，如今的唯一神自然不会允许这种情报存在。

　　“啊，是一块石板。东西有点大，多恩和莱纳正在把东西搬过来，可能还需要十分钟吧。”伊玛坐在伊蒂丝的办公桌对面，将她的巨剑放在手边，双手撑脸看着伊蒂丝用带着手套的手慢慢摩挲一个瓷瓶，有些好奇：“伊蒂丝你这是在研究什么呀？”
　　“这个吗？”伊蒂丝大大方方挪开手，让伊玛能看清那个瓷瓶：“是朋友从东部寄过来的，她怀疑这个和乌苏尔有关系，想让我研究看看。本来我以为只是花纹解读之类的工作，你来之前刚刚发现它虽然看起来非常光滑，实际上触摸的话会有很轻微的凹凸感，所以我在想这会不会某种特殊的工艺。想来试试吗？”说着她作势要摘下手套。

　　“不不不这种精细的东西我可不敢碰！”伊玛连连摆手，她是了解自己的，巨剑使的力气向来不加控制，酒馆赔的杯子加一起都有数十金币，要是让她摸一下这种文物，那她可能要把命赔给伊蒂丝。
　　倒不是说文物本身值这么多钱，而是因为她这一摸可能摧毁的情报可能有如此价值。
　　“伊玛——搭把手——”就在这时，店外传来男人刺破空气的大喊声。
　　“哦哦哦！！！来了来了！！！伊蒂丝你稍等！”伊玛跳下凳子，也没管自己的武器，小跑着出了店门：“多恩，你们两个不会这么弱吧？你们两个男人哎！”
　　“你这个巨剑使不搬的东西为什么要我这个魔法师搬啊！”

　　“所以说，你的法师之手呢？”伊玛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我想和伊蒂丝一起聊天，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小姐你说了算，但是我为什么没有法师之手，你难道不清楚吗？”刚刚从沙漠出来的法师比起精神奕奕的巨剑使显得疲惫很多，衣服上的沙粒都还没有清理，眼下更是有着厚厚的黑眼圈。
　　“我知道的，你不想守夜的报应嘛。”说着伊玛接过了那块石板，非常轻巧地单手抬起，把两个累得气喘吁吁的男人甩在后面。

　　一个法师，一个牧师，两个弱小的没力气的普通男性活动肩膀的活动肩膀，另一个更是直接蹲下龇牙咧嘴：“你这么有力气干嘛要折磨我们？”
　　“我想和伊蒂丝聊天嘛。”伊玛健步如飞，走回伊蒂丝的店里，“伊蒂丝，东西来啦！放哪里？”

　　“就放那边的长桌上吧。”伊蒂丝指了指对着门的黑色长桌，上面已经放了好几样蒙着尘土的物件：“都是今天新送来的。伊玛你们这个大概打算什么时候卖？”
　　“这个啊，不是卖的。”伊玛将石板放下，摇摇头，“这是……额……该说是礼物还是定金呢？”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定金？你需要我做什么？”伊蒂丝再一次放下了手里的瓷瓶，抬头看着伊玛。
　　伊玛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当她回头看了眼刚刚进门的两个队友，脸上的表情很快变了，坚定地看向伊蒂丝：“伊蒂丝小姐，我们‘赤狼’小队想雇佣您，和我们一起进入朵拉沙漠，有一处遗迹的解谜，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伊蒂丝闻言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摘下了她的手套，走到桌子这边，伸手摸了摸伊玛刚刚随手放置的武器：“为什么会想到我呢？你们有自己的法师，多恩的解除魔法我听说相当优秀？”

　　“正因为如此，我们基本确定那个机关和魔法无关。而且那个遗迹在地底，我们也不敢贸然破坏……”伊玛双手合十，对着伊蒂丝深深鞠躬：“麻烦您一定要考虑一下我的请求，您的安全我们会全力保证的！”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她甚至用上了敬称。要知道能做冒险者的基本都是些气性大又不服人的，违反乱纪算是他们的标配，一个非战斗或医疗人员能让一个小有名气的冒险者小队队长用敬称，足以当谈资了。
　　伊蒂丝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扶起了伊玛：“你不需要这么郑重地邀请我，我当然可以考虑你的请求。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

　　“咕嘟……”伊玛紧张咽口水的声音十分清晰，但她无暇顾及这种小事，非常紧张地盯着伊蒂丝：“您、您请问。”
　　伊蒂丝会问什么呢？伊玛不知道，但是她感觉能请动伊蒂丝的问题一定非比寻常。
　　“你们小队……为什么叫‘赤狼’？”伊蒂丝笑着问到。
　　“啊……这个……这个是因为……”伊玛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这个问题还真让她有些难以解答。

　　“你们先进来。”伊蒂丝招招手，在多恩和莱纳进门后用魔法关上了店门：“因为伊玛是狼人？”
　　“哎……？”伊玛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伊蒂丝伸出来的手：“你、你知道？”
　　兽人，是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特殊种族之一，狼人是其中比较出名的一个分支。他们大多能够完美的拟态成人类，但是他们在一般人中并不受欢迎。
　　这些在特定情况会失去拟态的生物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的兽化是一种病，而且它具有传染性。所以实际上兽人这样的称呼也不确切，他们不是一个种族，只是患了同一种无解的病症。即使是最优秀的神术使也对他们的病没有办法，因为这是一种不可逆的身体改造。

　　人们畏惧于和他们接触，毕竟没有人想莫名其妙地失去理智，也没有人想莫名其妙变成怪物。
　　“我猜的。作为让我出门的代价，耳朵，借我摸摸。”伊蒂丝伸出来的手做出揉捏的姿势，说得非常坦然。
　　伊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伊蒂丝的笑颜。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队友正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这是赤狼小队最大的秘密，他们的巨剑使是一名狼人，这是她的力量的来源，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一旦伊蒂丝确认了伊玛的狼人身份，她一个轻飘飘的举报就能让整个小队遭到尼弥尔王国的驱逐。哪怕是作为冒险者，兽人也不受待见，没有人想要把疫病的传染源放在自己的国家。
　　但这是伊蒂丝，而且那个遗迹……伊玛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她闭上眼，短短几秒后一对长着红色绒毛的狼耳从她的发间长了出来。
　　“咦？只有耳朵？伊玛很厉害呢。”伊蒂丝也没有迟疑，直接上手抚摸那对柔软的耳朵，从外侧到内侧，用指腹感受它的每一处触感。

　　大多数兽人对于自己的拟态都很难控制，只能僵硬地从人形、兽形和兽人中切换，但优秀的兽人其实可以掌控自己的身体，他们可以像伊玛这样只变换自己需要的部位。
　　这种能力在战斗中非常实用，变幻的耳朵比人耳更敏锐，狼爪可以代替武器，足够强大的狼人，他们的利爪比普通武器要致命得多。

　　“唔……”伊玛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她的耳朵除了小时候被父母抚摸，其实很少有被人触碰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伊蒂丝是否有一些太熟练了呢？从外至内的抚摸，在耳根处用单根手指反复按压，沿着耳廓反复勾画……
　　“伊蒂丝你这是撸什么小动物的手法啊！？”
　　“嗯……撸猫吧，隔壁草药店的小猫很可爱哦。”伊蒂丝最后搔了搔伊玛的耳尖，收回了自己的手：“伊玛这么厉害，月圆之夜也能维持理智吧？”

　　伊蒂丝说着凑到伊玛还没收回的狼耳边上，呼出的热气让敏感的耳朵连连抖动：“等到月圆之夜，让我再摸一次吧。”说罢她后退两步：“定金我切实收到了，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呢？”
　　“后……后天！”伊玛迅速把自己的耳朵收了回去，但蔓上脸颊的红晕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除，她仍然用手盖着狼耳的位置：“我们明天补给一下，后天就出发。”

　　说罢伊玛拿起自己的巨剑，什么没有对伊蒂丝给她递剑的行为有任何惊讶，转身推着自己的两个队友迅速消失在了店门外。
　　“可爱的小狼崽，稍微把自己的着急藏一藏呀。”伊蒂丝搓了搓自己的指尖，将刚刚揪下来的绒毛塞进早已备好的小袋子，坐回了自己工作桌前。

　　对于伊蒂丝来说，她从来没有下过遗迹，但这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很少外出冒险，并不意味着她真的弱小，为了保护好那些存放在她这里的珍贵物件，伊蒂丝还是努力修行过的。也许算不得太强，但至少没让前赴后继的盗贼从她这里拿走任何一样东西。
　　伊蒂丝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将小小的木雕从抽屉中取出，非常珍重地将它穿好绳子，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神明大人，您一定也会保佑我的吧。”并非是问句，而是笃定的肯定句，伊蒂丝相信祂不会抛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