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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亲不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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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餐桌上何隰手里慢慢搅着一碗粥,等到林苏下楼时何隰就把粥放在林苏的位置上,早餐开始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煮粥。”
林苏拿筷子的手顿住了,以前先生早上只执着于给自己搅粥让粥变得温热不烫嘴,而今天的何先生不仅执着于搅粥,还执着于整个早餐。
“王妈煮的不好吗?你可以多睡会儿的。”
“很好,但是我想煮。”
“何隰,你是不是不开心?”林苏放下碗筷,“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何隰放下筷子没有说话,对上林苏的目光。林苏望着何隰的眼中看见了悲郁,除了悲郁竟还有心疼。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你只四五岁,夏天,街头,骑在爷爷的肩上,手里抱着故事书。”
林苏愣住没了动作,倏的酸了鼻尖热了眼眶,忍了好半天也没忍住泪意,因为爷爷是她一戳就中的死穴。林苏轻轻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的爷爷头发是不是还是黑的?”
“嗯,比我看到的照片要年轻。”
“那张照片已经是他查出癌症后照的了,病得不成样子。” “梦里爷爷是不是很帅?”
“很帅。那是老一辈男子特有的气概。”
“爷爷年轻的时候喜欢打篮球,奶奶说后来爷爷打篮球把牙齿磕掉了,就再也不许他去打球了。”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书画,到老也很喜欢,后来我们家就没有写字丑的小孩……”
“何隰。”林苏突停下了话,“我一直没再能梦到过爷爷,怎么没来我梦里偏去你那逛了一圈就回去了。”
“怎么就不来看看我。”
这回是真哭了。
从结婚至今除了婚礼当天和在床上,何隰没有见过林苏哭过。因为林苏知道自己是个爱哭鬼,所以从来不给自己丢人的机会,连电视剧都一律不看了的。
明明是很弱很爱哭的小朋友,后来慢慢长大开始独立,从小到大骨子里的倔是一点也没有变。爱哭,自己偏不喜欢,就不给自己哭的机会。真忍不住了能逃离现场那就逃了,等整理好情绪和仪容再好好地走出来,一点事情也没有的样子。
是林苏啊,从小倔到大的小朋友。
“爷爷怎么会没来看你?”何隰拿着纸巾轻着动作擦拭林苏脸上不小心滑落的泪水。
“爷爷担心宝贝孙女所以来孙女婿这里走走,给我看苏苏从小就应该是开开心心坐在肩头的宝贝。”
“所以夫人,”何隰起身走到离林苏还有两步的距离站定,张开双手对林苏笑着说,“过来抱一下。”
林苏歪过脸吸吸鼻子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跑过何先生的两步,其实自己跑了三步的距离,扑进何先生怀里。
“苏苏。”何隰抱到怀里的是一只脸上挂着浅淡的泪痕的长大了的林苏。梦里五年级挂着泪痕的小朋友,终于还是长大了啊。
可惜没能陪你长大,可是这样,算不算也见证了你的成长呢?苏苏宝贝。
林苏的脸埋在何隰怀里不过三秒就惊奇地被何隰拦腰抱起。不好,这怕不是要我断腰的节奏!抱起→二楼→房间→床。这是经典流程啊。
何先生哪都好,商场是老奸巨滑的狐狸下手也是个狠人,床 上也照样能把人折腾得腰断腿废但是又舒服得丝毫不能拿他怎样。
林苏果真是怕了何隰,幸好何先生好像不是很重欲,不然林苏恐怕是“凶多吉少”。
不久之后的林苏想起这个时候自己脑子里这幼稚的想法,简直想按下时光机的返回键迅速回到过去对着自己大喊一句,“何隰一点也不清心寡欲!一点也不!!!”
不过现在的何先生还不是后来的何先生,现在的何先生只抱着林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吻了吻林苏的发窝又吻了林苏的额头,林苏甚至能听见何先生的呼吸,听见何先生轻轻地在耳边说——
“愿意和我讲讲爷爷的事吗?”
林苏回想自己漫长二十八年人生那么多悲伤的时刻,觉得没有比这更治愈的瞬间了。
“对爷爷,我很抱歉,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对不起。”
“那个年纪我已经在叛逆期了脾气一点也不好,很容易忍不住和家人闹别扭,面对家人的批评也总是火气上来就顶嘴吵起来。爷爷就是在我那个年纪查出得癌症的。”
“爷爷得病后四处寻医,但他又油盐不进很倔很倔,倔的跟头驴一样。去看中医爷爷说药太苦,吃了几剂药就不愿意吃了,西医抽了几次肺水就不愿意去了。”
“爷爷的生命快到尽头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什么骗子都信,哪怕是小朋友一听都知道是骗人的‘仙丹’他都买,为这些卖掉了很多他收藏的字画花光了他大部分积蓄。”
“那段时间里奶奶心里有苦无处可说,天天和我抱怨爷爷,我日日听着心里也很火大,觉得爷爷犯愚笨还如此倔强,全家人因为他所以每天都无奈每天都不开心,所以暗自和爷爷置气。我格外和他对着干。”
“父母和奶奶背着爷爷谈话的时候我也在,他们常常叹着气突然都不说话了,客厅里气氛总是沉重压抑,然后父亲就会说——‘让他买吧,能怎么样,那是他的钱总是要他来花的。’”
“那个岁数我好像对他的癌症没有恐惧,我只能发现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知道他可能会……但是我没有这个印象没有多深刻的认知。”
“我的潜意识里只认为,他只是病了,不是很糟糕吧,以后应该也会和现在或者以前一样。我没有办法想象出一个和现在或者以前不一样的未来,没有办法想出到他死去的样子。这没可能。”
“最后爷爷去世了。”
“他和奶奶一生养育了四个子女,三个姑姑和我的爸爸,大姑和小姑嫁得不是很远,勉强赶上了葬礼,二姑年轻远嫁,葬礼后第三天才到,去爷爷坟前烧了纸上了香。”
“和葬礼上的人们一样,围在最外一圈的人甚至能在若无其事交谈几句,围在中间一层的不说话表情沉重,围在爷爷棺材边的都是近亲家属,哭得大声或者哭得无声。”
“二姑是哭得大声的那一类。但离开爷爷坟前的时候,她和葬礼上的人一样,悲痛悄悄离开了,她和来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点点微笑。”
“爷爷的葬礼上我不是很悲伤。我就是个很蠢的小孩,我还是不懂什么叫死亡。我知道他停止了呼吸心跳再也不能和我们说话还会被埋进土里。但是我很木,脑子就是块木头。我就是不懂。”
“直到过年那一天桌上摆了满桌丰盛的菜肴,我和往年一样去搬凳子,结果发现我多搬了一条人数怎么数也不对的时候。”
“我突然哭了起来。”
“我终于懂了,爷爷去世了,爷爷他不在了。他去世了,就是人没了,就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林苏的爷爷了。”
“说起来很丢脸。我到那个时候才懂得悲伤。”
“有一天奶奶和我聊天的时候,突然又提起爷爷买假药的事情,这一回她的话的末尾只有一句——‘你爷爷拼命买那些假药其实也只是不想死啊。’”
那个时候的林苏愣住了,才幡然醒悟,原来奶奶从来不是怪罪爷爷,奶奶从来都很爱爷爷,那些在自己这里倾倒的埋怨也只是诉诉苦而已,只有自己傻不愣登地当真了,埋怨爷爷还和爷爷做对。
爷爷病重的时候还忍受着孙女的脾气和无知,是不是特别心冷?是不是觉得白养了个孙女这么多年?会不会为那么多年夜里为了等待孙女晚自习下课而亮着的灯,觉得不值?
后来林苏渐渐长大,早就离了叛逆期,脾气越来越平和性格越来越内向也能冷静思考问题,就渐渐地总是不时记起关于爷爷的事情,连小时候模糊的记忆都慢慢清晰,爷爷的好慢慢一点点涌回大脑。
一时的青春叛逆,一世的亏欠愧疚。
“爷爷去世后的某个深夜,奶奶进了我房间开了灯帮我盖了被子,我睡的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奶奶坐在我的床边深深叹了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爷爷他走得倒是轻巧,把这个家都留给我一个人撑着。
留我一个人。
要不是还要照顾这个家,我想和他一起走……’”
“我醒来记起奶奶说的话也并不是很担心,因为我知道奶奶是一个很要强也很坚强的女人。她为了我父亲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家,也一定会和我们一起撑下去。”
“但是现在我结了婚,父母常年在外,林可也在外工作,家里就只有奶奶一个人。”
“还有什么能做借口,让奶奶继续陪着我们走下去呢?”
原来这就是林苏的心结。何隰找到了,这个让林苏一直担忧一直害怕的心结。
有什么办法能让苏苏不再害怕,不再害怕奶奶会突然离去?何隰抱着林苏沉思,某一瞬间何隰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苏苏我有个好办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什么?”
“生个孩子。”
何隰的手已经摸进了林苏的衣服抚上了她的腰侧,林苏痒得缩了缩腰试图躲开何隰的手。
“我们生个孩子给奶奶照顾,奶奶不会舍得曾孙子曾孙女就走的。”
何隰对上林苏湿漉漉沾满疑惑的眼神就服输了,苏苏很软的眼神会很像只有手心大小的小兔子,软软的弱弱的温顺地伏在掌心。可林苏小朋友自己是看不见的,也从来不会把自己当什么小兔子。
林苏小朋友一直喜欢自己酷酷的。可惜没有人告诉她,她的酷酷那在何隰眼中就是可爱,可爱中还掺杂致命的撩拨。而且林苏小朋友你只要让何先生尝到你一点甜,何先生这一生就甘心戴上枷锁走进围城,无时无刻不希望你能圈他一世。
苏苏或许还不是特别能接受自己,要给她时间,或许现在不是提要孩子这个问题的好时机,我也可以另想办法解开苏苏的心结。如果苏苏说不要,那就不要。苏苏说不要那就不要苏苏说不要那就不要……
何隰是这么劝自己的。直到听到怀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嗯。
抱起→二楼→房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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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清晨王妈打扫完发现了站在厨房流理台边紧锁眉头的何隰,王妈心中疑惑。
夫人也还没起床,粥也做好了,何先生站在厨房干什么?
何隰发现了站在厨房外的王妈,表情瞬间明朗了起来,简直像溺水的人看见河面上漂浮的浮木见到了生机,“王妈。”
王妈点了点头笑着走进厨房。
何隰尴尬地咳了一声,认真并且严肃地问王妈——
“请问您会做豆沙包吗?”
就是从这一天起,何隰开始了漫长而复杂的学做豆沙包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