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重生”日记》黄昏隐士

6、濒死的男人 “放松

　　“放松，伊丽莎白小姐，您的背僵硬得像棵死树，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陶乐丝夫人训斥道，“今天的礼仪课就到这里，请您在空闲时勤加练习，不要把优雅的礼节施展得如此呆板。”

　　“侯爵夫人同我说，您每周二周五的下午都要去维斯特伦大公那里学习。下人们已经准备妥当，您可以准备出发了。”

　　伊丽莎白没法把自家的马车从西切斯特带来，侯爵府特意安排了改制过纹章浮雕的大马车和四位随从，以彰显已故弗兰伯爵的地位。

　　过了午后，几朵乌云笼罩在特伦托的上空，天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伊丽莎白半开着车窗，好奇地透过红丝绒窗帘窥探王都熙攘繁荣的风情。从庄园林立的贵族住宅区出来，途径拥挤的市政广场，再转入幽静的埃尔伯特亲王街——此处背靠皇家林场，俨然一片城市中的森林，行人稀少、闹中取静，别有一番风味。

　　就在转进埃尔伯特亲王街不久，缓慢但平稳的马车突然停下了。伊丽莎白拉住想下车一探究竟的索菲亚，耐心等待侍从处理。

　　很快，车夫拉开前头的小窗，低声回报，“小姐，有人拦车！侍卫们还没靠近，他就昏倒在路中央了。这条路上暂时没有别人，我们该怎么做？”

　　伊丽莎白皱眉思考了片刻，还是从马车下来，俯身仔细观察这个乞丐打扮的男人。他的面色极其苍白，深色的脖颈和衣领内的肤色反差明显，褴褛的布衫上沾了不少血迹和泥泞，不知道是哪处受了重伤。伊丽莎白蹲下身，仔细观察男人的手，它们骨节分明，手背皮肤细腻但肤色较深，手掌的腕掌关节和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小姐，这种卑微无理之徒扔在路边就好，我们还是尽早赶去首相府吧！维斯特伦大公正等候您！”

　　伊丽莎白摇摇头，“这人绝不是乞丐。瓦罗，你立刻前往……”治安署这个词还没有说出口，她就感觉到身前的男人无力地扯了扯自己的裙角，似乎在哀求她别送他去那里。

　　“带他前往圣乔治大教堂，请菲利普主教医治他。务必救下这个人！”

　　“是！”

　　剩下的小半车程，伊丽莎白都在思考刚才男人的身份——乞丐的布衣一定是他仓促下扒拉来的，甚至都没有考虑到敞开的低领会暴露出他不常穿此类衣物；还有那双手，虽然沾满泥土，却并不枯槁，指甲修剪圆润，两处茧的位置暴露了他常年握剑。

　　夏季才过去不久，这个男人的手腕和小臂却没有肤色差异，这意味着过去不短的一段时间他穿的都是短袖。罗兰王国北部驻军全年长袖制服，自己的父亲手腕处就有明显且抹不掉的色差。如果他真是个骑士，那大概率是南方军队的成员。

　　伊丽莎白左手扶着下巴，暗金的睫毛眨了眨，罗兰南方邻海，那边的驻军多是海军，但刚才那个男人的脸色比之前见过的船长杰克又要浅一些。

　　南大陆的驻军！罗兰王国有三个编制在南方军旗下的陆军团常年把守塔克和阿兹克王国的几处贸易重镇，代表王国维护在南大陆的商路安全！

　　“小姐，到了，大公阁下已经在书房等您多时了。”

　　糟糕！路上多管闲事浪费了些时间，这会儿已经迟到了！要命要命要命……

　　“大公伯伯，贵安！”伊丽莎白不等皱着眉一脸不悦的大伯开口，就主动认错道，“我错了大公伯伯，平白耽误了您的时间！”

　　“莱昂府的下人如此没用么？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都能延误？我看他是时候从财务大臣的位置上滚蛋了。”

　　伊丽莎白垂着头，只觉得大伯好可怕，竟然一脸平静地说出了如此有杀气的话……

　　“大公阁下明鉴，并不是侯爵府仆人们的错。”她小小声地辩解，“是我在路上……”

　　“笃、笃、笃”，不等伊丽莎白把解释说完，维斯特伦大公的管家就推门而入。他冲着女孩微微颔首，然后躬身对自己的主人说道：“老爷，那位先生突然来访。”

　　维斯特伦大公本来微皱的眉头锁得愈发紧了，甚至在书房里踱步了两圈，似乎在纠结什么要紧的大事。

　　“你待在这里不要走动，把桌上的文件看了，我马上就回来。”

　　他转头吩咐管家，“请他到会客厅去。”

　　在伊丽莎白胆战心惊地翻阅王国重要文件的时候，维斯特伦大公在走廊另一头的会客室见到了坐立不安、头发都快被薅秃了的家臣。

　　“兰切尔先生，出什么事了？”两人之间的联系颇为隐秘，大公知道，除非出了顶不住的大麻烦，否则对方绝不会直接上门。

　　赛昂·兰切尔给有些年没有见面的大公见了礼，“我长话短说。一个月前王国情报部门接到一封来自南方军团的求援信，里面提到考尔夫将军的第三步兵团的两支骑兵队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先后失踪在马扎罗山脉附近。”

　　“这不符合军队的上报流程。”大公立刻说道，随即发现了问题，“难道军方没有收到考尔夫的报告？这封求援信是情报部门安插在军队里的内线发出的。”

　　“正是这样。”兰切尔颔首，“上面立刻核查，两周后军队反应骑兵队失踪确有其事，但他们只是迷了路，很快就回来了。”

　　“当时正值首相更迭时期，情报部的事务极其繁多，我的老上司也被调职，一些交接失误导致我们并没有再把南大陆的事放在心上。”

　　“大约一周前，也就是您正是被任命为首相后不久，我升任情报部南线的负责人。为了确保交接工作顺利，我亲自跟船出海到塔克王国，当时保险起见，我用的是自家商贸航线。”

　　“正因如此我才能避免悲剧！”兰切尔后怕道，“原先负责塔克王国的情报官员在我到达的前一天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家中。而负责阿兹克王国的那名官员，据说在求援信发出后就不知所踪，至今杳无音信！”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维斯特伦大公惊怒，眯起眼睛追问道，“那考尔夫的军队怎么样？”

　　兰切尔摇摇头，“这是另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我以商人的身份同他们接触时，驻军看起来风平浪尽，但两个骑兵队犹如铁桶，竟然渗透不进半点间隙，底层军官们也都口风严密。”

　　在发生那种事之后，平静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对外界的欺瞒意味着什么？他们如果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如此防范？他们又在欺瞒什么？

　　王国政府最担心的无非是那帮殖民军脱离控制，或者反叛自立，虽然这事没有先例，但自古以来中央与地方就矛盾重重，利益使得两者天然对立。

　　大公站起身，忧虑地走了两圈，“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身为情报官的直觉。我个人愿意相信你，但是我不能拿这些说服陛下和内阁，如今和佩切尔公国的和谈开启在即，我们无力分身顾及南大陆。”

　　“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坐等事情恶化。你在近期逐渐撤换原来的情报官，并启用新的线路安排人员前往南大陆，加紧探查事件真相。至于那位失踪的原阿兹克王国情报负责人，你先对外宣布他的死亡，同时加强对特伦托地区的外来者的甄别。”

　　“明白，我会安排自己人做这件事。”兰切尔心领神会，不打算让腐败落后、鱼龙混杂的治安署官僚掺合进来，“但我来找您，并不仅仅是这一起事件。”

　　“我查看了今年南大陆情报官们的记录，对比以往可以说是暗流涌动，虽然有王国对佩切尔用兵大败的因素在，但风波未必也太多了一些，且不止针对我们罗兰，连瓦泽和教会国的利益也有受损。”

　　“你的意思是……”维斯特伦大公眼睛一眯，冷喝道，“那两个土邦国王不安分了？”

　　“不，我是觉得去年末议会通过的《南大陆商路维护议案》中，同意我们的驻军收编一部分愿意接受文明化的土著进入军队，这项议案有些问题，”兰切尔直言。

　　大公沉默了片刻，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将和谈办妥，在内阁和议会中稳定下来。”

　　兰切尔明白老上司这是把自己的建议听了进去，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两人又商谈了一会儿细节，维斯特伦大公才放心送走兰切尔，稍微定下心去教导小侄女。

　　竟然真的换地了！伊丽莎白大致阅读完书桌上的文件，心下又惊又叹。她知道自己的异想天开要办成着实不容易，压力主要有三：

　　首先要说服内阁众大臣和陛下，其中陆军大臣是军功利益集团的代表，最不愿意妥协，说得夸张点，他们巴不得天天打仗，好瓜分油水、把持经济、获封更多领土。

　　其次是议会，土地贵族们通常不会有什么意见，军功贵族们则会配合陆军大臣抨击内阁的主张，而且他们也是有理由的——换地协议看似不亏，实则变数众多，谁知道换防当口会不会背刺一刀？

　　最后要说服佩切尔公国，敌对国家间谈何信任，更何况搭进去了一条世袭伯爵的命。谁知道现在的领土交换协议十年乃至百年以后还会不会有效，要知道伊贝领地理位置特殊，一旦给了罗兰恐怕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很好奇为什么能谈成？”维斯特伦大公站在房门的阴影里看着她。

　　伊丽莎白捏了捏下巴，不确定地问道：“谁是第三方担保人？瓦泽帝国？还是教会国？”

　　“你为什么觉得会有担保人呢？莉兹。”两鬓斑白的中年人靠在墙边反问她。

　　“这件事和带剑贵族们的利益有无法调节的矛盾，能那么快出一个初步结果，应该是外力倒逼他们妥协而成。”伊丽莎白严肃地说，“也就是说，陛下、内阁其他大臣和佩切尔公使先一步答应了。”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刚才的疑惑拨云见雾，掷地有声地喊道：“是教会国！”

　　“你还不算太笨。”大公浮起淡淡的笑，“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调停么？”

　　当然是利益交换，但具体怎么操作，伊丽莎白却模模糊糊得想不明白。

　　大公低着头长叹一声，“教会把手伸到南大陆了啊……贵族们却还要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