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重生”日记》黄昏隐士

5、侯爵府与新家庭教师 伊丽莎

　　伊丽莎白醒来的时候，天还只有微亮，朦朦胧胧的光从缝隙绕开厚重的窗帘射进卧室。她没有摇铃叫来索菲亚，自己穿好衣裙，沿着扶梯边参观边下楼。

　　她本以为只有仆人才会起得如此早，没想到刚到一层，就看到了起居室里的烛光。伊丽莎白好奇地走近，发现是表弟西泽尔正在低头读一本书。对方对她的打量视若无睹，连一个眼神和招呼都不愿施舍。

　　伊丽莎白倒是不在乎，走到他身后瞟了眼，发现他正在阅读的是《索罗斯神话大全》。也对，才三岁的孩子，能把字认齐就不错了，再天才也不可能弥补低幼的理解能力。

　　思及此，伊丽莎白起了逗弄表弟的心思。她去书房取了本《大陆通史》，一声不响地坐在窗边看起来。过了片刻，见她真的能看懂且看得颇为投入，西泽尔忍不住呛声道：“你别得意，不过就是本通史，我过几个月就能读了！可不用等到六岁！”

　　“嗯。”伊丽莎白这会儿倒是真的投入进去，空白页上不知是谁留下的批注完全吸引住了她。

　　“你这个杂种、乡巴佬、蠢货！竟然敢不听我说话？！”

　　伊丽莎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几乎无法想象这是昨晚体贴可爱、礼数周全的表弟说出来的话。这孩子似乎对自己有很深的敌意，她皱着眉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从我家滚出去！”西泽尔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伊丽莎白气笑了，歪了歪脑袋，“甜甜”地问道：“我亲爱的弟弟，入住莱昂侯爵府，是维斯特伦大公亲自安排的，也经过了侯爵大人和侯爵夫人的同意。您是想违抗几位大人么？”

　　西泽尔的脸蛋慢慢爬上红晕，却无法反驳她，恼怒又无力的神情好似生吞了只苍蝇。伊丽莎白见状便不再理他，专心阅读起大陆通史里的笔记。

　　等她粗略看完第二章，天已经大亮，仆人们愈发忙碌，整个庄园都鲜活起来。索菲亚起床后一度为找不到伊丽莎白而惊慌，好在小姐颇有先见，在床头给她留了纸条。

　　快到早餐时间，伊丽莎白将两封信交给即将外出的仆人，转身就看到了下楼来的侯爵夫妇。她用胳膊使劲夹着书，双手提裙行礼，不舍得撒手把它放到地上。

　　“竟然让你找到了这本旧书。”斐伦丝看着她笑起来，“这可是我带过来的嫁妆之一呢。”

　　“莫非上面的笔记都是姑姑的吗？”伊丽莎白惊奇道。

　　斐伦丝颔首，“都是少时不值一提的想法罢了，看起来你很喜欢？”

　　“恳请姑姑暂时把它借给我罢！”伊丽莎白软软地朝莱昂夫人撒娇，澄空般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

　　几人这时已经走进餐厅，侯爵大人看到表侄女萌萌的小表情有些忍俊不禁，“斐伦丝，你写的真有这么好？”

　　斐伦丝娇俏地斜了丈夫一眼，“那是。本夫人未出嫁时文韬武略，比起男子也是不多承让的！”

　　西泽尔恰好走过来，看着父母和伊丽莎白的和谐愉快的气氛，想要参与又不知所措，脸色愈发失落阴沉。伊丽莎白注意到他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专心享受起早餐，没有提一句起居室发生的事。

　　侯爵夫妇在用餐时聊起了王国和佩切尔公国议和的事。这差事落不到他这个财政大臣的头上，最近反倒是清闲下来。

　　“外交大臣和军方的贵族们吵得不可开交。”莱昂扶额，“我只希望大公阁下能摆平他们吧，再打仗是不可能的，发完抚恤金，国库空得都可以跑老鼠了。”

　　“不必忧心，我的大人。”斐伦丝神秘地笑笑，“莉兹替兄长出了个有趣的主意，至于可行与否，你一会儿进宫就知道了。”

　　侯爵夫妇的关系真是难以琢磨啊。寻常贵族夫妻很少聊国事，更多的是内宅上的交流，或者索性没有交流。罗兰王国不算保守，但女人依旧被认为是男人的附庸，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肤浅生物。

　　莱昂大人倒是很看得起姑姑，愿意和她平等地商讨国家大事。可是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显得颇有距离，像是主人与幕僚，相敬如宾又势均力敌；但刚才聊到书籍的时候，姑姑又表现得娇憨可爱，像个期待丈夫夸奖宠爱的寻常小妻子。姑姑角色、态度的转变让伊丽莎白猝不及防又不可思议。

　　等到早餐结束，侯爵大人即将入宫议事，斐伦丝才“啊”了声，不好意思地说道：“刚才聊得太投入，我差点忘了要紧事。今天会有新的家庭教师过来，陶乐丝夫人年轻时教导过我，如今又当上了公主们的礼仪老师。”

　　“陶乐丝夫人会负责你们的礼仪，教西泽尔读书、写字，教莉兹弹琴画画。她为人严厉，学问渊博，眼里容不得沙子，我只盼你们能坚持下去，今后别来我这儿叫苦抱怨。”

　　莱昂大人点点头，穿上男仆递过来的风衣，“你办事我放心，相信陶乐丝夫人能教好两个孩子。”

　　伊丽莎白倒是有些奇怪，姑姑为什么要更换家庭教师呢？是因为自己来了，还是说，之前那位小姐或女士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

　　侯爵出门没多久，陶乐丝夫人就乘着马车来了。伊丽莎白跟在姑姑身后看到了这位年近四十的妇人。她穿着一套缎面素灰色圆礼服，戴着同款软帽，步子优雅轻盈，笑容高贵温雅，并没有大多数上流社会女性的矫揉造作。

　　这位夫人的眼角和唇边已经有了岁月痕迹，但眼神清澈，皮肤紧致红润，保养得相当得体。伊丽莎白能显而易见地观察得出来，侯爵夫人的仪态与陶乐丝夫人非常相似。

　　“莱昂夫人，贵安。”她走到他们面前，向斐伦丝见礼，“维斯特伦庄园一别，我们有快十年未见了。”

　　“我的夫人，请不必客气。这两个孩子往后还要托你悉心教导。”斐伦丝拉起她的手，并肩走进房子里。

　　她们屏退仆人们，进入书房商谈今后的学习安排，但伊丽莎白直觉两位夫人聊得并不止这些，因为她和西泽尔也并没有被准许参与，这与姑姑一贯开明的行事风格不符。她暗暗猜测，或许是前任家庭教师的事情？

　　等享用完厨房送来的果盘，侯爵夫人和陶乐丝夫人终于出来了。她们的嘴角都带着笑意，似乎在书房里聊得非常愉快。

　　“西泽尔少爷，今后我会接替简小姐继续教您认字写字，您可以现向我展示展示已经学会的本领吗？这样我们便能省去许多重复的功夫。”陶乐丝夫人微笑地看着他。

　　简小姐？她就是上任家庭教师吗。不等西泽尔叫仆人拿来纸笔，陶乐丝夫人就率先递过去一本书——《留里克游记》——伊丽莎白瞄到。

　　“西泽尔少爷，请翻到第八章，朗读出来让我和侯爵夫人听听吧。”

　　西泽尔翻到那页，扫读了一番，脸色有些僵硬。他深吸了一口气，磕磕巴巴地念起来，“当人们谈及索罗斯大陆的**，至高且唯一的神但索的创世以及祖先与邪恶生物的斗争便不可被忽略。”

　　“额……即便……大多数国家地区的民俗依旧相信魔法、奇迹的存在，并提防着黑暗中潜伏的**存在。佩切尔公国的……们甚至宣扬邪神恶魔们潜伏到了境外蛮族们的身上，随时准备入侵大陆，推翻但索宠爱的文明……”

　　一章下来大约有几十个读不来或读错的字词。伊丽莎白私心觉得表弟已经做得足够好，毕竟《留里克游记》中参杂了大陆各国的历史民俗，有许多生僻字和自创的组合词。

　　“相当令人惊叹，我对您的学习进度已经有了了解。”陶乐丝夫人转头看向伊丽莎白，“小姐的情况要复杂一些不是吗，想必读书写字已经不在话下。”

　　伊丽莎白被夸得有些脸热，她这是沾了那场噩梦的光，已经“活过一世”，又认识了出类拔萃的克丽斯·兰切尔，自然早熟一些。

　　“让我们欣赏一下您的琴声吧。”夫人笑道。

　　伊丽莎白微微颔首，向众人施礼，坐到钢琴面前。她选的是《贝尔格莱第三交响乐》的钢琴独奏版，沉重肃穆的乐章中充满了对命运的不甘和反抗。她秀美的十指重重的敲响第一个音节，“前世”的细节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她不甘心再当一个精致的玩偶，不甘心沦为联姻的工具，不甘心被丈夫折磨凌辱而死。她要去见识更宽阔的世界，去做被认为女人无法做到的事业，去帮助哥哥开创弗兰家族的新高度，避免被鸠占鹊巢的悲剧。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整个起居室和挤在门外偷听的仆人们陷入了片刻的沉寂，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伊丽莎白心情沉重，可惜尚还幼小的手指无法跟上心境，按琴键的力度不够，整首钢琴曲还有不少提升空间。

　　“不错。可惜您对手部肌肉的掌控不够到位，拖累了整首乐曲的效果，您对这类型的音乐演绎还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需要每日勤加练习，切勿自满。”陶乐丝夫人斟酌了片刻，评价道。

　　随后她又看了伊丽莎白在伯爵府时作的画，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十几处缺点，“小姐的画风细腻，意境得当，但配色和构图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特色。您若想自己的画走出内宅，还需磨练十几年。”

　　围观的女仆们都听出来陶乐丝夫人言语中的苛刻，隔得远一些的甚至交头接耳地吐槽她鸡蛋里挑骨头。伊丽莎白倒是挺开心，自己的钢琴和画技没有特别学习过，一直都是靠母亲随性指点，如今有人愿意按照高标准要求她，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侯爵夫人则另有所思。她知道陶乐丝夫人对伊丽莎白更加严厉，是听自己说了那件事后，打算借机安抚西泽尔。看着侄女豁达可爱的笑脸，斐伦丝有些过意不去，神色愈发柔软。

　　但她这幅表情落在一旁的西泽尔眼里却变了意味，大家的目光都在伊丽莎白身上，没人注意到小少爷的眼神愈发阴沉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