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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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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这夜睡得很不安稳,窗外的风声、鸟啼、秋虫的悲鸣一道涌入她的耳朵,弗兰庄园似乎从来没那么吵闹过。她害怕再遇到昨晚那样的“预知梦”,自己愚蠢卑微的一生就这样血淋淋地被剖析彻底,一点温存余地都没有。另一方面,伊丽莎白又分外期待特伦托之行,上辈子她也只去过王都两次,每回都伴随着大伯雷霆万钧的训斥,对于首相府之外的地方一无所知。
“我的好克丽斯啊,愿你也能收获新生,这辈子,我决定做一个像你那样坚强独立的姑娘。”伊丽莎白怀着对好友的思念在辗转反侧中睡着了。
第二天伊丽莎白醒得有些晚,索菲亚已经替她整理好了大部分东西。她下楼用早餐的时候大人们已经聚在餐厅对面的起居室里聊天了。不知道昨晚兄妹俩离开后大人们谈了些什么,莎朗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不少。
“小姐,这两箱是裙子,这箱是鞋袜,这箱是首饰,这箱是帽子和配饰,还有最后一箱装的是您平时喜爱的书籍画板这类零碎物件。”索菲亚指着男仆们正在搬运的又沉又大的樟木箱柜,挨个向伊丽莎白介绍它们。
“侯爵夫人,我可以带上索菲亚吗?”伊丽莎白询问姑姑。
斐伦丝失笑,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你想带几个贴身女仆都没关系。”
最后伊丽莎白还是只带了索菲亚。
这具身体第一次出远门,马车一路奔驰,颠得她有些难受,好在年纪尚小,不必穿束腰和裙撑,不然更加难熬。
“你满脸纠结,似乎有话想说。”斐伦丝端坐在她对面,颠簸完全影响不到她的优雅从容。
伊丽莎白点点头,“我有很多问题,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侯爵夫人轻笑,“不能告诉你的我不会解答。对了,以后私下叫我姑姑就好,公开场合称呼我莱昂夫人或者夫人。”
伊丽莎白于是将困惑一一倾吐出来,“姑姑和母亲的过节似乎没有您昨晚解释得那么简单。”
“你昨晚提到了宣称权。”斐伦丝叹气,“你的外祖母是先王后的堂妹,她那一支没有男性继承人,又是长女,因此对特兰西有弱宣称。陛下还是王储时本想娶你的母亲为妃,直接靠联姻解决特兰西的麻烦,她却看中了当时是禁卫军官的威廉,死活非他不嫁。”
“当然,威廉也钟情于她,我们阻止不成只好同意。”
真是令人唏嘘的爱情故事。伊丽莎白却没有多感动,只觉得这当中的水相当深。
“这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多想。”斐伦丝宽慰道,“陛下不是那么记仇肤浅的人,他本来也没喜欢你母亲。而且就像你昨晚说的,特兰西没有那么容易通过外交手段拿到手。”
“你不好奇自己的事吗?这是第一次去王都吧?”
伊丽莎白耸耸肩,“大伯和姑姑总不会亏待我。至于王都,我确实很好奇,结果昨晚兴奋得睡不着觉,现在反而平静了,反正总归是会看到的。”
斐伦丝捏捏她的脸蛋,“这一路上你能看到许多东西,以后到了王都也是,要多听多看多学。你母亲昨晚突然开窍,央求大哥把弗朗兹也带去特伦托。”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其实我和哥哥一样软弱无知,你们为什么会愿意在我身上花心思呢?”
“因为潜力,你确实不比弗朗兹强多少,但胜在年纪小。”斐伦丝意味深长地凝视她,“我们从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华贵的马车沿着索伦河一路向东飞奔,伊丽莎白好奇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农田和尖顶教堂,罗兰的建筑以石砖为主,在内多用拱柱、在外多用飞扶壁装饰,风格古朴肃穆,高耸的尖塔和狼牙棒似的纤长穹顶传达了罗兰人对天空和神明的向往。
直至天黑,他们才在东切斯特最东边的小镇停下。伊丽莎白注意到这里的建筑风格已经有所改变,尖顶高挑中参杂了一些圆顶设计。这或许是邻海城镇的特点,它们总是走在潮流的前沿,积极学习着各地各国的风俗。
第二天清早,伊丽莎白推开彩绘玻璃窗,从自己的房间眺望远处。金色的晨辉铺洒在浅蓝色的近海,秋风吹拂起浅浪,轻柔地拍打着海岸和码头。不远处的船港,人声逐渐鼎沸。她听到卖鱼的吆喝声、纤夫们拉船的呼喊声,闻到腥咸清凉的海风,看到光,触摸到窗柩的木纹和尘埃。伊丽莎白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
在酒店用过早餐后,一行人登上了开往特伦托的大船。行李昨晚就搬上去了,索菲亚拎着贵重的小皮箱跟在小姐身后,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高大的船只。大约三层楼那么高,三重桅杆,四个大风帆三个小风帆。
船长是个年轻人,一头褐色短发,琥珀色的眼睛,留着胡茬。他长得不错,只可惜有一道疤贯穿了左脸,毁了清俊的容貌。
“老爷,侯您多时了,即刻起航吗?”船长问。
维斯特伦大公颔首,又关心了句,“杰克,你的货都装好了?”
“没多少东西,昨晚就搬好了。吃水浅能开得更快,也好早些把您送到特伦托。”杰克这才注意到主人身边跟着的小女孩,柔声笑道,“嘿呀,好可爱的小姑娘,是侯爵夫人的女儿?”
“是威廉的女儿。”大公低头对伊丽莎白说,“这是维斯特伦家的商船,杰克在替我们跑商做生意。”
大船很快就拔锚起航了,伊丽莎白坐在甲板上听杰克讲故事,这些年他跑过以对抗蛮族起家的佩切尔公国,那里全民皆兵,军国主义盛行;罗兰上方,大陆中部的教会国;东北边的瓦泽帝国,历史悠久,以贸易和精致手工业闻名。杰克告诉她,瓦泽虽以帝国自称,实际只是个松散联邦,他们的皇帝是由元老院从七个家族中选举产生的。
再往东,还有一片古老的大陆,上面有三个帝国和一些独立的小国家,杰克只去过一次,负责把龙之帝国的丝绸和瓷器运回来。
“龙之国?!”伊丽莎白瞪大了眼睛,她记得克丽斯曾对她说这是她最向往的地方,但路途遥远,必须混上大贵族的远洋贸易船才能逃过去。
杰克让二副拿来一张羊皮地图,“他们自称龙的后代,并以这种奇怪的东方龙作为旗帜和图腾。”
地图上大致标出了东大陆的几个大国,有西南角的孔雀帝国,西北角的金沙王帐,中间偏东北的龙之帝国,和极东半岛上的扶朝王国。从图上看东大陆被一道高耸巨大的山脉一分为二,西边两个国家离索罗斯大陆近些,龙国和扶朝更远些。
“原来除了索罗斯,这世上还有别的大陆存在。”伊丽莎白唏嘘不已。
“我们正南方还有个南大陆呢,伊丽莎白小姐。”杰克笑了笑,“塔克王国和阿兹特王国才是和我们贸易最紧密的域外国家,那里盛产黄金白银,离得也很近,就是土地荒凉了些。”
“我记得丝绸、瓷器都是大贵族和王室才用得起的奢侈品,有价无市,想必很好赚钱。为什么不多跑跑东方航线?”伊丽莎白坐在一个木酒桶上,晃着腿,好奇地询问。
杰克露出为难的神色,侧头看向扶栏边看风景的大公和侯爵夫人。
“那片大陆令人着迷又畏惧。”大公的眼神有微光闪动,试探着说,“据说有不少人真的在那里见到了龙。而且离索罗斯实在太过遥远,海路艰险,九死一生,长时间的航行又容易损坏货物,赚钱的终归只是少数人而已。”
杰克不以为然地耸肩,“我倒是不怕这些异闻传说,先前认识了一位帕尔玛商人,掌握着一张东方海图,我倒是动了跟他合伙去东大陆的念头。”
伊丽莎白不太相信龙的传闻,觉得长辈们在编瞎话忽悠自己,摇了摇脑袋,继续听杰克讲他和海盗大战的故事。时间过得飞快,等伊丽莎白回过神的时候,商船已经拐进了特伦托河,变得平稳起来。邻近黄昏的时候,大船终于进港,几辆外壁刻有鸢尾花和十字的马车已经等候在码头。
“你先跟莱昂夫人回去,以后周二和周五的下午到首相官邸来找我。”维斯特伦大公率先登上马车,向皇宫而去。
等到了侯爵庄园,伊丽莎白才发现这里离皇宫其实也不远,能清晰地远眺到王室大教堂。镀金铁门后边是一条可并行三辆马车的砾石直道,前庭被精确分为两个矩形,左侧是修剪成棋子造型的灌木景观,右侧是一人高的园艺迷宫;庄园的主宅成“凹”字型,正门阶梯前有一泓瑰丽的三层喷泉。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斐伦丝牵着伊丽莎白,踩着绵软厚实的红地毯走进主宅。正厅的四根大柱分段包裹着金箔,扶梯盘旋而下庄严地落于两侧。正中站着一个身穿缎面正装的中年男人,和身后高悬的画像有着五成相似。
“夫人回来啦。”他弯腰亲吻斐伦丝的手背,“长途跋涉辛苦了。”
“正式谈判即将开始,想必财务大臣也压力不小。”伊丽莎白看到姑姑优雅地回应,转而介绍自己,“这是我的小侄女,伊丽莎白小姐。维斯特伦大公决定亲自教导她,首相官邸不便居住女眷,需要暂住我们这里。”
“侯爵大人,贵安,我是西切斯特的伊丽莎白。”
惊讶一闪而逝,莱昂终于正眼瞧了瞧伊丽莎白,“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都喜爱安静,不如安排她住在西侧的主卧,离你也近一些。”
斐伦丝点点头,这事就算敲定下来了。索菲亚跟着其他几位女仆一道去熟悉庄园,指挥下人们把小姐的行李搬运到房间里。
伊丽莎白则跟着姑姑姑父进入餐厅,一推开门,她就看到一个正装打扮的小男孩从餐椅跳下来,恭敬地朝他们行礼,“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贵安。”
桌子上还摊着纸笔和一本不薄的书。
他就是自己才三岁的表弟?!这年纪的自己才刚刚会跑会认字吧?!
“西泽尔,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在餐厅写功课,书房才是学习工作的地方。”
伊丽莎白握着姑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姑父依旧笑得温柔,却让她觉得非常有压迫感。
“对不起,父亲大人,我怕错过母亲回家……”西泽尔小声辩解了下。
“姑姑,姑父,表弟真厉害啊,我三岁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伊丽莎白真心实意地感叹,给这个“前世”面都没见过的表弟解围。
侯爵夫妇笑了笑,没有再纠结儿子的小失误。奔波了两天,伊丽莎白终于安顿下来,舒舒服服地吃了顿晚餐。莱昂侯爵的庄园比西切斯特的城堡更明亮华丽一些,她和姑姑的卧室都位于西侧三楼,仅仅隔了几十米。
一回房间,她就迫不及待地从行李中取出信纸,将这两天路上的所见所闻和心中思念倾诉在上面,“我亲爱的弗朗兹,我已平安到达姑姑的家中。旅途的辛苦丝毫无法减轻我对新环境的兴奋……”
写完两封信,将它们在印花信封中封好。伊丽莎白这才安心躺到柔软的大床上,疲惫和温暖一道涌上心头,迷离朦胧间她不禁感叹,姑父姑母的关系真是异于寻常家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