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寄相思》千一旻

7、第 7 章

　　“小学的时候，艺术老师伯纳德先生，他……教过我一段时间，不过那时候我力气太小了，没能坚持下来。后来回国后又在微博上认识了一些朋友，在网上跟着他们学习。”蒋一淼没想到妈妈会追问，等回答完他才隐隐感觉，这个话题如果深入下去可能要糟。

　　“我想起来去年有一次，你突然问我对艺术的看法，你是因为我说的话，所以才没去考美院吗？”蒋芫芫还记得自己那时候说了生活应该更务实一点那类的话，但她当时并不知道蒋一淼有考美院的想法。

　　“我…我原来以为自己只是把雕塑当做兴趣，可高考结束后，等意识到自己真的不会走艺术这条路了……才有点接受不了。”蒋一淼低着头，像是犯了严重错误的样子。

　　他没有正面回答蒋芫芫的问题，但蒋芫芫仍然听懂了答案。

　　“如果你当时直接告诉我，这是你想做的事，我一定会支持你的啊。”儿子对自己永远这么小心翼翼的，让蒋芫芫有些难过。

　　“对不起，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和你说……现在想想，志愿选法语专业也是因为…潜意识里早就做出要重考美院的决定了吧。所以选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最没用专业。”蒋一淼越说越小声，最后一句话可能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蒋芫芫下了车，慢慢地往家里走着，“你不用道歉，是我没记住这些重要的事情。”

　　她的脚步和语速都很慢，像是一边说一遍在回忆着，“你很小的时候，是不是就参加过许多艺术大赛？我想起来有段时间，家里多出很多奖杯，你外公总是很激动的跟我说，你是他的骄傲。我竟然…连你喜欢什么都忘记了……真是太差劲了。”

　　蒋一淼看到他妈妈的眼圈红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蒋芫芫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整个人都慌了，“不是，是……是我自己瞒着你的，我们回国后，我就没有在你面前画过画，雕刻也是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才偷偷跟着网上的视频学的，是我故意不让你发现的。”

　　听到这样的解释，蒋芫芫更加疑惑，“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你真心喜欢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让你……”

　　说到这，她突然一顿，猛地转头看向蒋一淼，“你是不是……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蒋芫芫没有说他是谁，但蒋一淼听懂了，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承认，但他的迟疑已经等同于默认。

　　“是什么时候的事？”蒋芫芫没想到蒋一淼会知道这件事，他们全家在蒋一淼出生前就搬离了原来的城市，知道这件事的人更是没有几个。

　　“十一岁生日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等我，他说……他刚刚出狱，他还说他是去法国学习雕塑的，可是…可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想学雕塑……我怕你以为，我是因为他……”蒋一淼彻底乱了，他想好好解释清楚，可越心急越是语无伦次，他不想伤了他妈妈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蒋芫芫打断了他的话，她和父母原本是打算等到他成年以后，找个时机再告诉他的，没想到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消化了整件事，这让她又震惊又愧疚。

　　蒋芫芫靠近蒋一淼身前，因两人有着巨大的身高差，她轻易地对就上了她儿子朝下看的目光，不容置疑地说：“我不会那样想的，永远不会。你是我的孩子，也是外婆外公的孩子，只有我们四个人才是一家人。”

　　回到家后，蒋芫芫在自己房间里与远在法国的父母连了视频，当父亲知道那个人去找过蒋一淼时，气的拍碎了桌上的茶杯。

　　蒋芫芫的父亲蒋弘鹤年轻时，留学法国学习艺术设计，毕业后留法从事艺术品拍卖与投资咨询相关的工作，与妻子雪莉尔恩爱有加，对女儿和外孙更是无底线的宠溺。

　　他没想到那个人渣出狱后居然能找到蒋一淼，这让他既愤怒又自责，先是没能保护住女儿，又让外孙在那么小的时候，一个人面对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再把这些年女儿与自己倾诉的一些事情，一桩桩联系起来，不难猜出外孙可能已经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他心疼得不得了，与雪莉尔商议后，他决定拒绝公司的返聘请求，两人一起回中国陪伴家人。

　　蒋一淼临睡前收到他外公发来的微信，虽然是微信，但文体全部都是按照信件的格式写的。

　　我最亲爱的一淼：

　　见信如晤。

　　春节以来，一别又是半年，我每天都会想念你们。

　　院墙边的花环菊又开了，这些年我替你照看的还算用心，就怕养坏了，你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哭鼻子。

　　今日听闻你将复读重考美术学院，我倍感欣慰。

　　芫芫是一位优秀的科研人员，但是她完全没有遗传到我的艺术天分，对艺术毫无兴趣，这件事让我沮丧过一阵子。

　　好在上帝把你送到了我身边，从你还坐在学步椅上时，我就握着你的手，给你外婆画素描人像。我满心期盼你能爱上艺术，而你确实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你从小表现出很高的绘画天分，八岁就拿到了镇上的艺术奖学金。你拥有创意，也勤于练习，是天生的艺术家。

　　还记得你在房间墙上留下的涂鸦吗？我至今都舍不得粉刷掉，尤其喜爱那只为小鹿撑荷叶伞的青蛙，有时下雨天，我会拖着我的躺椅坐到那只青蛙边上，听着屋外的雨声，回忆你创作它的那个雨天下午。

　　这几年，不再见你创作、画画，外公还以为是因为你长大了，有了其他的兴趣爱好。

　　我必须责备自己的粗心大意，疏忽了对你的关心，没能及时了解你的苦恼。在你彷徨不安的时候，在你决定放弃的时候，你一定很痛苦吧。

　　孩子，无论你喜爱的是雕塑还是别的任何事物，外公、外婆和你妈妈，都会全力支持你，我们永远不会把你和那个人做联系或者比较。

　　关于那件事，没想到你会以这样欠妥的方式知晓，我感到十分惭愧。我们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也许那样对你的伤害就不会那么大了。

　　我十九岁时来到法国求学，当时学校突然要求大二以后不能再住在学校宿舍，可我全身家当就只有几件破衣服和我的绘画工具。是我的老师韦恩教授资助了我，让我留宿在他家里，我才能完成学业。

　　于是当我和雪莉尔的生活安稳富足时，我向她提出希望能够帮助一些中国来的留学生，把韦恩教授对我的恩情，以同样的方式回报社会。

　　前后十五年间，我们以寄宿家庭的形式资助了六名留学生，看到他们学有所成，雪莉尔和我都与有荣焉。

　　但是没想到，我们的满腔善意，最后竟然演变成了引狼入室的惨案，伤害了我们最宝贝的女儿。

　　那个人刚来法国半年，就考入了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他平时勤工俭学，说话谦和有礼，但我们都被他伪善的表面所骗了。

　　那时芫芫只有十四岁，她个子小，不爱说话，那人就以为自己能拿捏得住她。在他做了那件禽兽不如的事情后，还出言恐吓芫芫，如果敢告诉我们或者报警，他就会把她的照片贴到BBS上。

　　可我的芫芫是如此的勇敢和聪明，她保留了证据，锁上房门就报了警。她可能知道，如果先通知我回家，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亲手杀了那个畜生。

　　最后法院了判了他十五年有期徒刑，真想不到他在你十一岁时，就已经出狱，一定是他虚假的表面功夫又骗到了人。

　　一淼，我要为接下来说的事情，先对你说一声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芫芫在报警后，就让雪莉尔为她买了紧急避孕药，可意外还是来临了，药物并没有起到作用。当我们得知此事后，我极力地反对留下胎儿，因为芫芫才十四岁啊，她应该拥有更自由的人生。

　　但芫芫和雪莉尔不忍心，她们实在太善良了……

　　可是，一淼，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一个意外，芫芫、雪莉尔和我，都把你视为上天给我们最宝贵的礼物。

　　无论是襁褓中的你；蹒跚学步的你；牙牙学语的你；在墙壁上肆意创作的你；还是最近几年疯狂长个儿的你，每一个时期的你都驻在我的脑中如此清晰。如果要较真地算起来，我对你的宠爱比起对芫芫小的时候，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请你一定要相信，你永远是我们最亲爱的家人，最可爱的宝贝。

　　此致

　　思念！

　　最最爱你的外公：蒋弘鹤

　　202x年7月31日

　　PS.我和你外婆将于两个月后回国内长住，期望届时能在绘画方面为你指点一二。

　　蒋一淼读完信后，发现外公又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院子里拍的花环菊，确实照顾的很好，可蒋一淼还是哭鼻子了。

　　这个秘密就像一把利刃藏在他心里七年，他本以为会这样藏一辈子。

　　他不敢，他害怕，这层窗户纸如果捅破了，家人还会不会再爱他？他开始变得乖顺、懂事，把自己变成妈妈期待中的样子，因为他担心，如果自己做出任何不妥当的行为，妈妈就会想起，他身体里另一半肮脏的基因。

　　外公的信让他多年来积压着的不安情绪得到了释放，他把头埋在两个枕头之间，企图让棉絮吸走所有泣声与泪水。

　　与此同时，他又恨不得打上自己几拳，外婆外公和妈妈的爱，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的到，面对这么好的家人，他居然反复的去猜疑，真是太没良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