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寄相思》千一旻

6、第 6 章

　　汪琪给叶晔准备了短袖的白色衬衫搭配蓝色领带，叶晔换上了衬衫后，死活都不肯系领带，这么热的天还要扎着脖子，谁受得了。

　　师大附中位于繁华的商业圈内，学校后门那条美食街上，汇聚了几乎所有网红餐厅，一些吃货学生中午也会偷溜出来打牙祭。

　　从叶晔的家骑车到学校，最多只要十分钟，但今天汪琪怕他到学校时满头大汗的影响形象，上班前特意嘱咐过他打车去学校。

　　对司机来说刚起步就到达的距离里，叶晔居然睡着了，司机看着这孩子乖巧的模样有些心疼，走几步都能到的距离还要打车，坐车上还累的睡着了，他猜测这孩子可能身体不太好。

　　而事实上，总是被老妈和外婆嫌弃闹腾起来像个永动机，从来不知疲倦的叶晔，此刻确实感到累了。不是身体抱恙，也不是因为一夜未眠，而是陷入了一种思维强迫，无法自拔。

　　他为什么没加我？不想加我为什么要答应我？我为什么想加他？

　　前两个问题的主体不是叶晔本人，他没办法回答，所以他真正纠结的只有第三个问题。

　　因为还没帮他找到猫爪印，有一份责任感？

　　但是他已经说了不用找了。

　　因为他长得挺好看的？

　　白逸也挺好看的啊，可初中三年同班，从来也没想过要去加她微信，连在班级群里都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叶晔与这种思维强迫缠斗了一整夜，辗转反侧，恶性循环。

　　“谢谢你，叶晔同学，那我们今天的采访就到这了，观众朋友们，再见。”主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与校领导们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叶晔已经想不起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了，但从几位校领导的表情来看，他的回答应该挺让人满意的，等节目播出后，原来不认识他的人，可能都会以为他就是那种典型的书呆子吧。

　　“叶晔同学，我代表我校全体教职工，欢迎你来我们学校，未来的三年，期待你能在学习上成为同学们的表率。”学校自己的摄像机仍在工作，还有一位老师正在用手机拍摄短视频。

　　“这是我们学校的校徽，蓝色的波涛象征着生生不息的活力，红色的太阳代表着希望与光明。现在我把校徽交到你的手上，期盼能与你一同为学校历史开创新的里程碑！”康校长郑重地把校徽递给叶晔。

　　“这是师大附中的校徽？”双手捧着校徽的叶晔就像是如梦初醒，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生生不息的活力，他的笑容彰显着希望与光明，与刚才那副木讷呆板的神态截然相反。

　　昨天蒋一淼让他写下微信ID的纸上，印有一摸一样的图案，“校长，咱们学校有没有那种一本一本的草稿纸啊？上面印了校徽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很有可能也是师大附中的学生。

　　校长没想到这位小学霸尽有两幅面孔，而且说变就变，“有啊，每一页左上角都有校徽，我们每学期免费发两本，不够用的话还可以到学校小卖部买。”

　　听到校长的回答，乐天派的叶晔又重新拾回了情绪的掌控权，“谢谢校长，如果没事我就回去啦。”他说完就跑，经过摄像机前，还对着镜头做了一个两指敬礼向前一甩的耍帅动作。

　　只要还能见到他，那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蒋一淼跟着游学团走完了七天的行程，现在他们正在去宿州东站的路上，等到了火车站后就地解散各自回家。

　　第三天出发上车时，杨钦把蒋一淼往第一排里面的位子上让了让，之后他就一直坐在了杨钦的旁边。

　　“薯片吃吗？还有海苔，带出来了就不想再带回去了。”杨钦来的时候带了不少零食，走的时候又买了不少土特产。

　　蒋一淼接过零食慢慢地吃着，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离别了。

　　这次游学比他预期的还要有意思，杨钦也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网络世界里的杨钦是才华横溢的大神，众人仰望。而此刻坐在自己右侧的杨钦，更像一位热忱又善解人意的兄长。

　　“杨老师，你以后还会组织游学团吗？”蒋一淼问道，他的脸上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语气里充满了不舍。

　　杨钦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舍不得杨老师啊？那你来考央美吧。”

　　“啊？”蒋一淼没听明白，杨钦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杨钦收起了还没吃完的薯片，语气比刚才认真一些，“我看的出你是真心喜欢雕刻，也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不想把它当做专业深造一下吗？”他们第一天上车做自我介绍时，蒋一淼说过自己刚考进外国语大学。

　　“我……有想过，但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蒋一淼没法说，只能含糊带过，“而且我妈说过艺术作为生活的点缀很好，但生活本身还是应该多务实一点。”

　　“有人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杨钦对蒋一淼报以理解的微笑。“他是我的…同学，专业也是雕塑，从大一开始，无论技术还是创意都能拔得头筹，可大三以后，他突然转去了艺术管理专业。”

　　说到这，杨钦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右后方的袁教授，确认他还在睡着，才继续道：“当时我不能理解他，和他大吵一架，甚至冷战了好几年……直到半年前，我们才把话说开，我也开始学会了尊重他的理想。”

　　“那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你想清楚了吗？”杨钦等了一会儿但只等到沉默，便接着说：“这次组织游学团，是因为我大学的恩师希望我能回学校任职带本科生，这份工作挺吸引我的，但是我博士毕业后…不对，应该是毕业前好几年开始，就很少和陌生人接触了，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创作空间，我怕到时候自己做不好，让我的老师失望，所以想出了组办游学团的主意，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胜任教师的工作。”

　　“我认为你是个好老师。”蒋一淼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短短七天的相处，他就感觉自己从杨钦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无论是专业上的指导，还是为人处世的方法。

　　杨钦欣然一笑，“我能感受到你对艺术的热爱，无论你把它当做兴趣还是专业，艺术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创作的。但如果你想接受正规、系统的美术教学把基础打的更扎实一些的话，我在央美等你。”

　　我在央美等你，这句话对蒋一淼来说，诱惑是巨大的。

　　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己找一些网络上的视频，摸索学习着雕刻的方法，一步步试错再重来，如果能得到杨钦这样的老师指点，他就可以摆脱“野路子”的身份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和蒋芫芫开口。去年他就是犹豫得太久，错过了艺术联考的报名时间。现在离开学只剩下一个月的了，如果还不做出决断，浪费学费事小，退学手续怕是会相当麻烦。

　　从上火车到下火车三个小时，蒋一淼一直在检索大学退学重考的相关事宜，但心里又不停得在打着退堂鼓，明知不能再这么优柔寡断下去了，可就是生不出足够的勇气。

　　到站后，蒋一淼收到了来自他妈妈蒋芫芫的微信。

　　YanyanJiang：我在5号出口等你。

　　“妈，你怎么来接我了。”蒋一淼一路小跑，找到了蒋芫芫停在等候区的车。

　　从初中开始他就习惯了自己坐公交或地铁去任何地方，一方面因为蒋芫芫的工作忙很少接送他，另一方面他也觉得男孩子没必要那么娇气。

　　“我今天提前下班了，看到你上火车给我发的微信，算算时间差不多就过来了。”蒋芫芫指了指车后座，“给你买的水，但可能不冰了。”

　　蒋一淼喝着冰水，吹着车里的空调，汗水很快干了。他一边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分享给蒋芫芫，一边观察着他妈妈，想寻找恰当的时机说出打算退学重考的事。

　　然而从火车站到家的一路上，他都没能找到突破口。

　　直到蒋芫芫把车停入自家车位，蒋一淼终于组织完语言了，“妈。”

　　他解开安全带，正面朝着蒋芫芫，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去考美院，学习雕塑，不是单纯的兴趣，而是把成为艺术家当做一辈子的理想。”

　　蒋芫芫习惯独立思考问题，所以当她听完蒋一淼的话后，没有问原因，只是沉默了片刻。但这片刻对蒋一淼来说，就是度秒如年。

　　她拔下车钥匙，并没有急着下车，目光看向蒋一淼，问道，“那你是打算复读重考吗？”

　　“嗯，我想在学籍转入之前去调回档案，然后复读重考央美。”蒋一淼这次说的很坚定。

　　“我知道了，那复读还是在附中吗？我记得附中的艺考班美术水平挺高的。”蒋芫芫迅速消化并接受了这件事。

　　其实他们母子的相处模式一向如此，蒋一淼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蒋芫芫从来不会拒绝蒋一淼提出的任何要求。而蒋一淼又总是乖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蒋一淼从小是由外婆外公带大的，从他出生到十岁，正是蒋芫芫从高三到博士研究生毕业的十年，所以在蒋一淼的童年里，很少有妈妈的陪伴。

　　六年前蒋芫芫被公司派到中国，儿子执意要跟来，让她很是意外。也是从回到国内开始，蒋芫芫离开了父母的帮助，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蒋一淼的母亲，而不是他的姐姐。

　　可当她终于有了做母亲的觉悟时，才发现距离感并不能在朝夕间被改变，蒋一淼很在乎她的想法，但对她又一直是礼貌而疏远的。

　　“嗯，附中美术班是挺好。”蒋一淼附和道。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雕塑的？”蒋芫芫努力地回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一直想要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可显而易见，她并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