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寄相思》千一旻

24、第 24 章

　　“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是在法国长大的吧。”蒋一淼说话的语速很慢，因为这是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的事情，他需要在心里整理叙述的角度和时间线。“我和你一样，从小就没有爸爸。我妈生我的时候又很年轻，我上小学时，她还在上大学。”

　　叶晔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蒋一淼家会和自己家一样，是单亲家庭。而且他的妈妈竟然那么年轻，叶晔记得自己上小学时，他北京那边的堂哥表姐都已经开始工作了。

　　“所以每次学校举办公开日、运动会那些活动，都是由我外婆或者外公代替她去的。次数多了，就有同学开始传我没有父母。班上有那种特别调皮的小孩儿，平时总喜欢找我麻烦，不知道是他们中间的哪个人，在我的课桌上刻了Orphelin，法语里孤儿的意思。”蒋一淼说到这儿，轻咳了一声，他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故事说的可怜兮兮的，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后来，艺术课老师伯纳德先生发现了这件事。他在放学后把我留下来，问我想不想拥有全校最酷的课桌。”

　　“我当然想了。于是他拿来了绘画工具，让我在那些乱刻的字母上自由创作，我画了举着宝剑的黑衣骑士，骑在一条红色的巨龙身上披荆斩棘的样子。画完图后我已经很开心了，以为这就是最酷的事情了。没想到第二天上学时，我看到我的画活了过来。”他想起当时自己兴奋的心情，不由会心一笑，“伯纳德先生在学校里熬了一整夜，把我的涂鸦变成了一副立体的浮雕，让骑士和黑龙看起来真像在腾云驾雾一般。他说会把我的课桌变成了全校最酷的，然后他真的做到了。”

　　“这老师真好！”叶晔说着，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听到蒋一淼小时候被同学欺负的时候，都已经快被气死了，还好后来出现了这位老师。

　　“嗯，我当时觉得，他就像是我桌上的黑衣骑士。”蒋一淼笑了笑。

　　叶晔很想说，你也是我的黑衣骑士，但这话太肉麻了，现在的他还没有那样的脸皮。

　　蒋一淼看着叶晔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眉头不再挤得紧紧的了，才接着说：“之后再有同学这样说我，我就一点也不在乎了。因为他们说的本来就不是事实啊，我有爱我的外婆外公和妈妈，比那些法国同学还多了一个家长呢。”

　　“对哦，外国人都不和老人住一起的吧。”叶晔听懂了，蒋一淼是想用自己的故事来宽慰他，怕之后学校里会有不好的舆论影响到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没事的，我真的不介意别人怎么想的了。”

　　“嗯。”蒋一淼看着叶晔懂事的模样，感觉他虽然比当时的自己大了很多，但却更令人心疼，自己还是更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如果之后心里还有不爽快的话，也不用憋着，我带你去郊外骑车吧。我以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去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完，等躺在草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就什么烦恼也不存在了。”

　　蒋一淼说着说着，下巴那儿粘贴纱布的胶带有一根松开了，被叶晔用手又按紧了。“下巴还疼吗？你最近能不能骑车，还得看医生怎么说呢。”

　　叶晔看了一眼手上的排队号，前面仍然有三十多人。

　　这时，叶晔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汪琪打来的。

　　刘金龙把早上在操场上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汪琪，包括蒋一淼为此受伤的事。

　　汪琪一开始听到洪全薇的名字，并没有想起来她是谁，直到刘金龙给他解释后才明白过来。她感到震惊极了，这完全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叶栎在与她结婚之前，曾经提过他和洪全薇的事情，当时他说他们离婚已经超过十年，并且在他辞去教师的工作后，他们就再无联系了。

　　汪琪认为这事不影响她和叶栎的爱情，便与叶栎说她不介意，而那之后，洪全薇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无论是叶栎生前还是过世后。

　　她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但这人居然会知道叶晔是自己和叶栎的儿子，还想要伤害他？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叶晔的？光是这么想想，汪琪都感到不寒而栗。

　　“你们在哪家医院？”汪琪着急地问道，她已经向领导请了假，蒋一淼这孩子是因为她家的缘故受了伤，她必须承担起责任。

　　叶晔不想让他妈过来，但怎么都劝不住，让蒋一淼听电话都没用，最后他只得妥协。

　　等汪琪赶过来时，正好轮到蒋一淼拍片了，医生看完片子说没有大碍，好好休息就行，下巴也不需要缝针。

　　于是，汪琪又把他们俩一起送回了蒋一淼家里。她还给叶晔也请了一天的假，嘱咐他好好照顾着，等蒋一淼的家长回家后，立刻给她打电话，她再过来亲自道歉。

　　叶晔参观着蒋一淼的房间，有点不敢相信，这就登堂入室了？还是他老妈亲自护送，这也太梦幻了吧。

　　“医生也说没什么问题了，你要是想回学校的话，我不告诉你妈。”蒋一淼想到叶晔是在正式开学之前，就自觉刷起竞赛题的大学霸，应该会不想错过开学的第一天吧。

　　叶晔把蒋一淼轰到他房间里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我才不想回学校呢，你别想赶我走。”

　　他看到窗台上架着画板，上面的画还是那次在他家里看到的夕晖树影，不过这次有了明亮的颜色，看起来甚至比真实的场景还要美，“你今天还练画吗？医生说让你休息一两天。”

　　蒋一淼本来是想把那张图继续画完的，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那就不练了，你想看电影吗？”

　　他把手机投屏到电视机上，并指挥叶晔拉上窗帘，“有什么想看的吗？”

　　叶晔报了个前阵子挺火的武侠电影，蒋一淼找到后，提示要付费观看。

　　“诶，别付，会员能免费看的。我妈有所有视频网站的会员，我都用她的。”叶晔说着，换了自己的手机投屏到电视机上。

　　刚连接上电视，许文昊就发了微信来，叶晔一解锁，信息内容被投到了大屏幕上。

　　『炎魔★之王』：叶子，你没事吧？下午还来学校吗？

　　『炎魔★之王』：康校长后来做全校广播了，通报了那个疯子有精神问题，还说已经把她送去公安局了。

　　蒋一淼看到他有微信进来，感觉自己应该先回避一下，便说想去拿点零食饮料过来，却被叶晔拦下了。

　　“你别动了，告诉我在哪里，我去拿。”叶晔不让蒋一淼多走动，刚才在医院里他看到了蒋一淼腿上、腰上都是淤青，就算没有伤到骨头，这些皮肉伤也得疼上好几天。

　　蒋一淼没法，只得乖乖坐着。

　　等叶晔拿了可乐和薯片再回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莽，以及他和许文昊的祖孙情今天就要到头了。

　　电视屏幕上，还是他和许文昊的对话界面。

　　『炎魔★之王』：救你的是不是你那个心上人啊？他伤的严不严重？

　　『炎魔★之王』：我听人说他可猛了，有人说他徒手夺刀，说他被硫酸泼了一身，却一点事儿都没有，还有人说以他冲过去拽人时的爆发力，国家田径队应该已经注意到他了。

　　叶晔拿着手里的东西石化在蒋一淼的房间门口。

　　此时，蒋一淼正低着头看他自己的手机，好像是在玩游戏。

　　那他看到屏幕上许文昊发来的话了吗？

　　如果看到了，他会怎么想？

　　老子的初恋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嗯？”蒋一淼见他杵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叶晔这才故作镇定地坐回沙发上。

　　他没有立刻拿起放在沙发前矮凳上的手机，只是装作不经意的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退到了聊天列表的界面。

　　不直接退出微信，是因为他感觉这么做，看起来太心虚了。

　　“你找电影啊。”蒋一淼把两听可乐都打开了，放了一听在叶晔面前。

　　“哦，哦……”叶晔抓起手机，但这手机像是会烫手似的，在他手上蹦了两下才终于拿稳。

　　“等等。”蒋一淼突然叫停了他的动作。

　　“啊？怎……怎么了吗？”这一句等等差点把叶晔的小心脏给吓停，他猛地咽了一下口水。

　　蒋一淼指着电视屏幕，挑着眉毛看他：“蒋一喵？”

　　叶晔感觉自己是没法好了，苍天啊！为什么刚才没有先关了微信，为什么要投屏自己的手机，为什么不直接回学校算了……这里是几楼来着，现在跳下去可以穿越回十分钟之前吗？

　　“那个……我，我就是觉得，挺可爱的，这样叫。”叶晔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就大方承认了吧，死也死个明白。

　　“哦，那我也要改。”蒋一淼狡黠一笑，点开微信里叶晔的头像，“叫什么好呢……刚你同学是不是叫你叶子？”

　　他看到了？

　　看到了？

　　只看到了第一句话，还是全都看到了？

　　叶晔感到抓心挠肺的，脑子里出现的全是前几年流行的暴漫表情包，这感觉太糟糕了，但他又不敢直接问。

　　“就这个吧。”蒋一淼举起自己手机给他看。

　　“小叶子？我不要，跟个公公似的……”叶晔小声抗议。

　　蒋一淼没理他，收起了手机，催他快点放电影。

　　“上次在你家吃饭，外婆不是说过，你小时候看古装戏，就学人家传气功，就是这个样子的么？”蒋一淼指着电视机问道，这时电影里正演到传送内力治伤的情节。

　　“嗯，这种两个人的都算是基础版了，厉害一点的还可以八个人围一圈坐在地上，一起传给坐中间的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电影后，叶晔总算放松下来了，蒋一淼一直在很自然的和他聊剧情，看样子是没有看到许文昊发的那三个关键字。

　　蒋一淼听了他的话，像是被点中了笑穴，躺在沙发上笑的一抽一抽的。叶晔本来还想给他科普，除了掌心对掌心的传法，还有背对背的Kappa式和打擦边球的阴阳调和式，但他怕蒋一淼笑太久了伤口会痛，所以决定把这些武功秘籍保留到以后再传授给他。

　　午饭他们叫了披萨店的外卖，还没吃完，蒋一淼家钟点工阿姨来了，她看到蒋一淼的脸吓了一大跳，不停地用上海话说着作孽啊，还给蒋芫芫打了电话，蒋一淼拦都拦不住。

　　叶晔这次看清楚了蒋芫芫的样貌，心里默默地想着，难怪蒋一淼会生的这般好看。而且这母子俩看起来就跟亲姐弟似的，他都不太好意思开口叫人阿姨了。

　　叶晔按照汪琪的吩咐，想要把蒋一淼受伤的原因，好好和蒋芫芫解释清楚，但却被蒋一淼抢了先。他先从自己听到化学老师训人那里开始说起，也给叶晔还原了更多当时的情景。

　　等他说完，上午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的叶晔，终于还是爆发了，“你都听到那个化学老师说什么了，还往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