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寄相思》千一旻

21、第 21 章

　　第二天上午，叶晔刚起床就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是隔壁张爷爷家开门的声音。他打开门时嘴里还含着牙刷，“喂喂姨，里们切喇里啊？”

　　张慧慧的精神看起来比那天好多了，又恢复了她商业女强人的沉稳气质，“叶晔啊，星期天也起这么早？我今天带我爸去办护照和签证。”

　　“啊？张爷爷同意去美国了？”叶晔急着说话，不小心咽下了一嘴牙膏沫。

　　“昨天他清醒时，我们谈了谈，还是不大愿意，但感觉比以前松动了些。”张慧慧道。

　　叶晔看着正在利索换鞋的张爷爷，猜他并不知道张慧慧现在要带他去干什么。

　　“我之前问了移民局，像我爸这样的情况，签证很快可以下来，我打算无论如何先带他过去再说，只有每天能看到他，我才能放心。”她在美国打拼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餐馆，发展成现在纽约规模最大的中式连锁餐厅，事业不可能说放手就放手。更何况她的丈夫和女儿一家，也还在那边呢。

　　这时张慧慧预约的出租车到了，她锁上门带着父亲下楼。

　　叶晔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他约了蒋一淼下午一点去看房，只要中午前回来就能来得及。他把牙刷往水池里一扔，就往脚上套球鞋，“慧慧姨，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舍不得张爷爷，但他知道这是对张爷爷最好的安排。

　　蒋一淼把画板横过来摆在画架上，铺上水粉画专用的画纸。他打算用昨天在叶晔房间里画的场景练习色彩，那墙上的树影在橘色夕阳的映衬中令他陶醉，只用圆珠笔和白纸是无法描绘出那种美的。

　　昨晚回来时，那张速写被折起来放在牛仔裤口袋里了，现在展开后不太平整，蒋一淼把它摊开放在书桌上用手捋平。

　　叶晔写演讲稿时有点心不在焉的，这篇废稿上的字离他认真书写时的水平，还差了一大截，但蒋一淼仍然觉得这些字很漂亮。有别于他自己中规中矩的字体，叶晔的字就和他的人一样，肆意又潇洒。

　　蒋一淼看了他写的稿子，并不是想象中非常官腔的那种学生代表发言，他的字里行间充满了逗趣，这更像是一个单口相声的台本。

　　看到最后一段时，蒋一淼已经能想象出叶晔在台上抖包袱的机灵样子了。正当他笑的肩膀一颤一颤时，看到了最后一行的最后几个字——淼淼淼淼淼淼。

　　和前文毫无关联的六个淼字，突兀地出现在文章的最末尾。

　　这是……等他等无聊了，拿他的名字来练字玩？

　　另外还有一个念头，在蒋一淼的脑袋里一闪而过，但马上被他自己否定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虽然唐向晨那件事他不算自作多情，可老是怀疑别人喜欢自己，也真是够没羞没臊的。

　　叶晔陪张爷爷他们办完签证回来时，还差十分钟就到一点了，他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倒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裤子才重新出的门。

　　返校那天，蒋一淼穿的深蓝色运动T恤，叶晔也有一件同品牌差不多款式的，区别只是LOGO的位置不同而已。他藏了这个小心机很久了，等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机会。

　　只可惜，蒋一淼并没能和他心有灵犀，他穿的是一件米色的短袖衬衫，还对叶晔说，“真巧，你这件衣服我也有。”

　　锦清花园小区门口就有两家中介，他们约在其中一家门口碰面，中介里的人看到是两个小孩进来找房，都表现得不太热情。

　　除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小年轻，他见没有前辈上去招呼客人，赶紧把还没吃完的包子往嘴里一塞，“你们好，这是我的名片，请问二位是租房还是买房？”

　　叶晔握着手上的名片，差点笑出声，这位中介小哥有个侠气的名字，叫张三枫。

　　张三枫听完他们的找房要求，翻开自己手写的房源信息查找，他用的是一本牛皮纸色封面，64开大小的工作笔记，叶晔在张爷爷家里看到过这种本子，非常有年代感。

　　“这个小区里在售的别墅只有一套，但是我们没有拿到房东的钥匙。我打个电话问下房东方不方便看房吧，你们等一下啊。”张三枫说完，退到一边去打电话了，他按了好几次号码，但电话似乎一直没成功拨出去。

　　叶晔看着他有点笨拙的样子，对着蒋一淼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啊，我抄号码的时候，好像少写了一位数字……要不，我先带你们进去碰碰运气？要是房东不在的话咱们就先看看别墅的外观？”张三枫尴尬的笑着，他来这个店快一个月了，都没有一个自己的客户，如果还不开张，他可能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那行吧。”蒋一淼想着反正就走几步路的事，如果房东不在，他再换一家中介咨询也无所谓。

　　张三枫带着他们来到小区人造湖的北面第一排，这一篇都是独栋的三层楼别墅。

　　蒋一淼虽然住在同一个小区，但他回家不需要经过这里，所以这周围对他来说也挺陌生的。不过，他知道人造湖位于整个小区的最中心，所以这里的位置应该算相当好了。

　　“就是这栋，102号，咦？这是在干嘛？”三人刚走近就听到了喧闹声。

　　走到102号门口，他们看见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中间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有神像、香炉和贡品等。

　　“那个就是房东岑女士。”张三枫说完，就一路小跑过去，停在站在院子外围的，一位短发女士身边，“岑女士，你好，我是阳光房产的小张，我们在公司里见过的。”

　　“哦，你好，带客户来看房？你们公司没通知你房子已经卖了吗？”岑女士用右手把刘海拨到耳朵后面，蒋一淼这才发现她看起来并不年轻，应该和他外婆差不多年纪了。

　　“卖掉了？没人跟我讲啊。”张三枫突然泄气，好不容易有愿意跟他来看房的客户了，房子居然卖掉了。“你这院子里怎么摆招魂的祭坛啊？”

　　“喔唷，你年纪轻轻的，还懂这种东西呢？”岑女士轻轻笑了一下，“你运气还行，这房子本来是卖掉了，但今天看来是要退给我了。”

　　张三枫没听明白，他还是个菜鸟中介，房子都没卖掉过一套，更没见过卖了又退的了。

　　“上周交了定金，合同也签了，但他们听邻居讲，我阿婆是死在这房子里的。”她说到这儿，不屑地笑了一声，“今天找我过来，就是要说退定金的事，我本来想退就退吧，没想到他们还要给我演一出大戏。”

　　蒋一淼和叶晔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穿着黄色褂子的男人，围着祭坛挥舞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的，还往地上撒了几杯酒几把米。

　　“我去……他是不是忘记这把剑在地上划过了。”叶晔看见他把剑插入米饭，然后吃了一口。“你说这么多动作，要是让他重复一次的话，他能不能做到一摸一样啊？”

　　蒋一淼前面就想笑了，这位大师做法的流程十分复杂，五分钟里都没有见到重复的操作，花样不是一般的多，刚才他往木剑上喷了一口酒，围观的人里还有人拍手叫好的，只可惜那剑没像古装片里那样烧起来。

　　张三枫从岑女士的话里得到两个重要信息，原本已经卖掉的房子，又退回来了，他可以接着卖。他要卖的房子里死过人。“那他们做这一出到底是想干嘛？”看着这场滑稽戏一般的祭祀活动，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时，在院子里面围观做法的人群中，有两个人注意到了他们。

　　“哟，岑阿姨你终于来了啊，还带着人来看房？”一个又矮又瘦的男人问道，他虽然是笑着的，但蒋一淼感觉他的笑容有点威胁的意思。

　　张三枫穿的是阳光房产的制服，所以他们认定了围观人群中有来看房的人。

　　另一个烫了大波浪的女人也过来了，她吸了一口手上的烟，不讲究地吐在了张三枫脸上，嗲声嗲气地说：“中介小哥哥，这死过人的房子，你们也卖，有没有点良心了啊。”她这话是对着张三枫说的，可声音很大，眼睛也一直扫着周围一圈的人。

　　叶晔见她要靠近蒋一淼，在她把烟吐到蒋一淼脸上之前，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人拉近了院子里。然后回头对着岑女士说：“奶奶，就是这些人买了我们房子，又要退款吗？”

　　岑女士不知这位小少年是想做什么，但看到他眼睛都眨成风扇那么快了，不忍心不配合他。“对，他们说你太婆婆在里面过世，不吉利。”

　　“小张，合同上是怎么写的？他们现在退款得赔我们违约金吧？”叶晔知道这个规定，是因为汪琪和他讲过，以前她出售叶栎和她的婚房时，买主是一对老年夫妻，他们是想买了给儿子结婚用的。可后来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了，她新婚丧夫的事后，宁愿支付违约金也没要他们的房子。后来那套房子就一直出租给别人，没想到这十几年房价涨了近五倍，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你说什么？凭什么是我们给违约金？我们还要跟你们讨精神损失费呢，你们这里闹鬼你们不知道？”那个矮瘦的男人跺着脚，指着叶晔嚷嚷。

　　张三枫还不太熟悉购房合同，吞吞吐吐得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来，叶晔见他不够机灵，赶紧给蒋一淼使眼色，“哥，你快用手机查一查。”

　　“是的，订立房屋买卖合同担保后，乙方拒绝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无权要求甲方返还已收取的定金。”蒋一淼举着手机捧读。

　　“可我们买家是有知情权的呀，你们卖房子之前也有告知义务。”大波浪不装嗲的时候，声音意外地粗犷。

　　“物理瑕疵或曾经发生的恶性事件属于必须告知的不利因素，而自然死亡不在必须告知的范围内。”蒋一淼继续捧读。

　　“你们别想赖账啊，我每次一走近这房子就感觉阴飕飕的，肯定就是你们家老太婆还在这里面。”大波浪抱着胳膊搓，像是想证明她现在也感觉冷。

　　叶晔本想让她冷就多穿点衣服，这两天是有点降温了，她还穿着热裤和露脐装，不冷才怪。但他懒得跟这种无赖扯这些没用的，对付这种人就要用比他们更阴险的招数，“你说是我太婆婆就是了？我还说是你命里带煞，走哪都带着一群冤鬼呢。”

　　“你……哼，我不跟你小屁孩计较，我今天带来的道长是会招魂的，你等他招来了你问问，是不是你太婆婆。”她说完，扭头走回祭坛边。

　　没过多久，那个道士喝下一碗符水后，就颤颤巍巍地驼起了背，捏着嗓子叫岑女士的名字，“岑思敏……思敏，你在吗？”

　　“诶，您说。”岑思敏对着道士回答。

　　“我命苦啊，一直被关在这屋子里，你快给我烧点钱啊，没钱打点无常，是投不了胎的呀。”道士用很尖细的嗓音哭喊着，说着说着还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哦，您信了一辈子基督教，现在倒不想去天堂了？”岑思敏问的时候面无表情，倒是逗笑了不少来围观的邻居。

　　“我……我不死我能知道没有天堂吗？信错了所以没人给我烧纸啊，我走不出去啊！”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哭的比刚才还伤心了。

　　“太婆婆，是我啊，您没忘了我吧？您是不是我的太婆婆？”叶晔被他的哭声烦的不行了，想尽快让他闭嘴，“我给您烧钱啊，我一会儿就去给您买纸钱。”

　　大波浪看到叶晔信了，赶紧叫她男人拿手机拍下来，免得一会儿他们家不认账。

　　“我是啊，我就是你太婆婆，我当然记得你啊。”道士终于不哭了，“你最乖，你给太婆婆烧钱，太婆婆保佑你健康。”

　　“太婆婆，我可想您了，我想再听您喊一次我的小名儿。”叶晔抹了一下眼泪，深情地望着道士。

　　张三枫知道他是装的，也还是被他打动了。

　　“诶，我的乖乖，我的……啊……”道士痛苦地叫了一声后，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可能是见没人上前扶他，有点尴尬，没过几秒他又自己起身了，“我的法力有限，只能维持住刚才那点时间，你们也看到了，刚才招过来的魂魄，就是这孩子的太婆婆。”

　　围观的邻居们也不傻，这法力耗尽的时间掐的太准了。

　　“就是叫不出小孩儿名字吧。”

　　“编不下去，怕露馅了。”

　　“有本事上身，你有本事喊出他的名字呀。”

　　假道士的演技其实不差，他打听过老太太生前的事情，知道她是宁波人，刚才假装被上身时，就说了一口地道宁波话。他的身体更是像学过缩骨功那样，肩背一曲就成了位伛偻老人。不少以前见过老太太的邻居，差点就被他唬过去了。

　　“看到了吗？岑阿姨，就是你们家老人阴魂不散，这个房子我们肯定是不要了，你们卖之前也不说清楚情况。”矮瘦男关了手机录像，激动地说道。他才不管邻居们怎么想，只要能把房子退了就行。

　　“不止要退定金，还得给我们精神损失费，我买了你们房子后就天天做噩梦，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大波□□嚣道。

　　“凭什么要退定金给你们？”叶晔鄙夷地看着他们俩，声音也变得很冷。

　　“你……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家都看见了你叫太婆婆了，你们家卖鬼屋，不应该退钱啊？”大波浪用尖锐的指甲指着叶晔的鼻尖。

　　“哦，刚才那个魂可能是我太婆婆，道长本事大，能把她老人家从黄山请过来。”他两手一摊，眼神无辜地说，“可这跟岑女士又有什么关系？我和她今天是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