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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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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第一天一起骑车回家后,叶晔每天放学,就会守在蒋一淼那辆火红色的自行车边上,一边听歌一边等他来取车。
他还以为蒋一淼今天没看到他,就会自己先走。
“你在等我?”由于刚才那件事的冲击有点大,叶晔现在的神志还不算很清楚,问出来的话也有点傻了吧唧的。
“嗯,不是要一起走吗?”蒋一淼以前是没有和别人结伴回家的习惯的,但叶晔已经连续四天等他放学一起走了,他今天走到车棚时没看到人,还挺意外的。
“是!是!”叶晔开心地跑了过去,但当他看到蒋一淼热的领口那儿都湿了,又有点后悔刚才的回答了,车棚里这么热,不希望他受罪。“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走?被蚊子咬了没?”叶晔一边问一边在蒋一淼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找有没有蚊子包。
“喏。”蒋一淼指了指叶晔的小黑,“你天天都停第一排,一找就找到了。”
说完,他又曲起手臂露出上臂的背面,方便叶晔能看清,“咬了,最近蚊子多起来了。”
叶晔看见那一连串三四个红点更心疼了,而且他想到以后他们普通班的放学时间,每天都会比艺考班晚,于是道:“以后你比我早放学的话,就直接回去吧,不用等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洒脱,不能被听出留恋。
“行,对了,我今天给你带了东西。”蒋一淼拍了拍身后的书包,“我们先出去吧,这里热死了,到全家福买个冷饮吃去。”
他们这几天放学回去时,都会在全家福超市买冷饮,然后坐在自己自行车上边吃边聊。
叶晔发现蒋一淼很爱吃冷饮,而且他不挑,各种口味轮着买。
“你给我带了什么?”一停好车,叶晔就抢先跑进杂货店里,“今天吃什么?我来买。”
“都行,和你一样。”蒋一淼刚才骑过来的路上,慢一拍的反应过来了,叶晔应该还是想和他一起回家的,只是他以前说过自己是爱招蚊子的体质,今天又说被咬了好几个,小学弟可能是过意不去了。
“到底带了什么?”叶晔快好奇死了。
蒋一淼接过他递来的梦龙时,发现他又在用那双滴溜滚圆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了,“以后……放学了我在画室里等你吧,你下课了给我发个微信,我再出来。”
他看见那双亮亮的眼睛又变成了月牙儿的形状。
“会不会影响你学习?我怕我们老师会经常拖堂。”叶晔开心归开心,但他还是不太好意思让蒋一淼天天等他,他听说高三美术生在十二月就会有一次联考。
“不会,在画室和在家都是一样练画。”蒋一淼单手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圆雕伸到叶晔面前。“这个,前几天就想给你了,但感觉有点旧了,我就重新抛光了一下,昨天才弄好。”
叶晔接过木雕小摆件,惊讶地说:“这不就是,你微信头像里的小浣熊吗?你自己做的?”他把木雕捧在手上,非常认真的欣赏着,感觉每个细节都做的好到位,甚至能看到皮毛的纹理。
“这是小熊猫,跟小浣熊长得是有点像,但不是同一种动物。”蒋一淼解释道。
这时,不远处有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还没等雷声传到这边,豆大的雨点就先落下来了。
两个人赶紧跑进杂货店里避雨。叶晔怕木雕被打湿,把它裹在了自己的衣服里,进门后,又把它三百六十度转着擦了一遍。
“哦,原来这俩是不一样的啊,你懂的好多。”叶晔一边擦一边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
这个马屁来的有点突然,蒋一淼也不认为知道小熊猫和小浣熊是两种动物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他还是耐心地给叶晔讲了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参加了动物园办的夏令营,晚上在里面搭帐篷过夜的那种。就那段时间里,学了不少。”
叶晔一听,居然还有能睡在动物园里那么有趣的事儿,又追问了好几个问题,蒋一淼都一一讲给他听。他听完后甚至想查一查,高中生还能不能报名这种夏令营。
这时,杂货店的小老板走过来,请他们俩帮忙看一会儿店,他刚想起来楼上晒着的衣服还没收,然后就从一道很窄的楼梯爬了上去。
蒋一淼到柜台里搬出两个塑料凳子,和叶晔一起坐在正门口。
“对了,你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是因为我给你带了零食,你要还礼吗?”叶晔突然想到这个,他不想和蒋一淼那么见外。
“没,就是觉得它跟你长得有点像,所以想给你。”蒋一淼是在叶晔到行知楼来找他的那天发现的,叶晔在等待他的回答时,眼神里会充满期待,和小熊猫等待被投喂时的样子像极了。
叶晔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手中的萌物,并不认为自己和它有什么相似之处,但他想到了一个逻辑问题,“你……用它的照片作为微信头像,应该很喜欢它吧?”
“喜欢啊,喜欢的作品才好意思送人。”蒋一淼回答道,这只小熊猫是他做的野生动物系列中的一件,那个系列里的每一只动物都被他做过头像。
叶晔使劲抿着自己的嘴唇,以防傻笑声流出来,他说喜欢,那是不是可以四舍五入……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你不是学做木雕的吗,我在黄山时也见过你弄这个,可你为什么每天都在练习画画呀?是打算全面发展?还是大学里没有木雕的专业吗?”叶晔完全不懂美术专业的事情,他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的问了出来。
“有学雕塑的专业,但是雕塑系归造型学院下面,而造型学院入学考试考的是画画。”蒋一淼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后,又补充到:“而且,如果没有绘画功底,对结构的掌握不到位的话,也没办法做出好的雕塑作品。”
没多久,杂货店小老板又从那道超窄楼梯上爬了下来,一边爬一边骂骂咧咧的说,这天气简直是耍人玩,衣服还没收完呢,雨就停了。
蒋一淼把两个塑料凳子叠在一起,准备搬回柜台里面,小老板朝他一挥手,让他直接走就行。
他走到小店门外时,看到叶晔正在打电话,语气还很着急。
“人丢了?人在养老院里怎么会丢?”电话是叶晔的妈妈汪琪打来的。
“找过哪些地方了?报警了吗?”
…………
“行,我还知道几个地方,我先去那儿看看。”
蒋一淼听出他家里可能有急事,在叶晔挂电话前,就先帮他把自行车抬到了马路上。
叶晔连道谢都忘了,匆忙地对蒋一淼解释:“我邻居张爷爷失踪了,我妈和老爷子的闺女已经找了一整天了,我现在也去帮忙找。”
“报警了吗?老年人失踪不用等24小时的。”蒋一淼问道,他看叶晔这心急火燎的样子,有点担心他一会儿骑车安不安全。
“报警了,警察调取了养老院大门的监控,从昨晚到今早他失踪之前,都没有人进出,但我妈她们已经把养老院里翻遍了也没找着人。”叶晔跨上自行车,准备走,“我知道几个张爷爷平时摆摊算命的点,我想先去那儿转一圈看看。”
他说完就跟火箭一样蹿了出去,蒋一淼赶紧骑上自己的车,跟在他后面。他本想问叶晔这些地点分别是哪里,他们可以分头去找,那样效率高一点,但他看到叶晔这不管不顾的样子,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了。
叶晔先骑到体育场后面的小花园,再骑到大悦城下面的天桥,又从天桥骑回家附近的车站,一路上他都没有发现蒋一淼跟着自己。直到他在公园门口差点闯红灯,蒋一淼才出声拦住他。“红灯你也敢闯?”
叶晔听到蒋一淼的怒喝,惊讶的回过头,他从没见过蒋一淼这样大声说话,“你一直跟着?我……我没要闯红灯,刚是没看清。”他刚才骑得太快了,现在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喘。
“你先别急。”蒋一淼骑到他边上,一手握着叶晔的自行车车把前端,像是怕他会溜走,“现在还有哪些地方没有找?”
“就剩公园里面了,张爷爷常去的那几个点我都找过了。这公园里有个茶室,他偶尔会来。”叶晔指着马路对面的公园说道。
这时信号灯变成了绿色,蒋一淼示意他先到对面再说。
公园的门口有一排自行车停车架,他们把车锁在那就进去了。
茶室在公园的湖中心,从门口进去还要步行十几分钟路,叶晔一边跑一边轻声地说:“如果这里还没有,我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也没听说过张爷爷有什么朋友,他还能去哪呢?”
蒋一淼不太会安慰人,而且他觉得叶晔现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回答,便只是陪着他默默地奔跑。
“这个桥过去就到了。”叶晔领着蒋一淼踏上一座石板桥,刚跑到桥的最高点,叶晔就突然加速冲了下去。“张爷爷!”他在桥上看到了坐在湖边发呆的老人。
“张爷爷,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跑出来了?把大家都急死了,慧慧姨还报了警了呢!”叶晔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不是在埋怨张爷爷,只是因为着急。
“你怎么出来的?警察说看了大门的监控,都没有人进出啊。”叶晔看他还穿着印有养老院名字的衬衣,那竖条纹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医院里的病号服,他心里有点不好受。
“我翻墙出来的。”张爷爷回答到,他的眼睛有些白内障,看向叶晔的眼神虽不清澈,但叶晔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同。
“翻……张爷爷,你现在……是不是清醒的?”叶晔感觉张爷爷好久没这样看过他了,从他的眼神里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疼爱,而不是陌生和防备。
他刚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时候,只是偶尔糊涂,可这病发展的很快,最近半年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糊涂反而成了常态。
“嗯,就刚刚半小时前,才想起来的。可想起来了也走不动了,都走了一天一夜了。”张爷爷回答道,他没有手机,也记不住女儿的电话,本打算再休息一会儿就请人帮忙报警的,没想到叶晔先找到了他。
“你刚才说,你是翻墙出来的?哪种墙?”叶晔先关注了张爷爷的精神状态,现在又想起了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就那种铁栏杆围墙,清醒的时候肯定不敢啊,现在想想都后怕。”张爷爷说到这笑了下,眼神比刚才更温柔,“我昨晚看到我弟弟来找我了,我就跟着他一起翻墙,像我们小时候逃课一样,都是他怂恿我的。”
叶晔不敢相信地看着张爷爷,他不知道该先诧异张爷爷在他这个年纪还拥有翻墙的灵巧度,还是惊讶张爷爷这样优秀的人民教师,原来小时候也会逃学。
但这些都没有另一个疑惑重要,“你有个弟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从小就爱往张爷爷家里跑,但从没听他说过他还有个弟弟。
“失踪了,都快五十年了。”张爷爷看着湖面上一只只脚踏船,平静地说:“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却爱研究那些迷信的东西,到处帮别人算命,还说要去找高手拜师。”
“可是,那个时候正好是那几年里,上面不是不让搞封建迷信么。有个自家的亲戚把他给举报了,然后带着袖章的学生兵到家里把他带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张爷爷说的事很沉重,语气却很平淡。
“那你们去找过人吗?”叶晔听说过那个时代,但他没想到自己身边也有人受到了牵连。
“找过,那边的人说,他自己跑了,可要是跑了,他怎么忍心……五十年都不来找哥哥呢。”张爷爷的情绪终于有了些起伏。
叶晔听他这么说,也跟着难过了起来。他以前一直想不通,做了一辈子物理老师的张爷爷,为什么会有天突然说自己是个算命先生,而现在他有了些猜测,“你生病后,就开始说要出去摆摊算命,和你弟弟也有关系吗?”
“那时候刚生病,只要一犯迷糊,就会看见我弟弟,再后来,又变成了我自己就是他。”张爷爷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太渴望找到他……我爸妈死的早,十几岁时我们兄弟俩就相依为命了。”
“我真怕……到了下面后他们会怪我,哎,是应该怪我的。”老人的眼里有些湿润,对着天空叹了一声。
蒋一淼轻轻地拍了一下叶晔的手臂,提醒他先打个电话给他妈妈,和她们说一声张爷爷找到了。
之后两个人没管停在公园门口的自行车,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起把张爷爷送回家。
叶晔的外婆、汪琪和张慧慧早就等在楼下了,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后,张慧慧抢着把车费结了。“叶晔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我爸。”
张慧慧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说自己不该常年待在美国,这么多年一直麻烦叶晔一家,太不应该了。汪琪和外婆又宽慰了她几句,就催促她赶紧带老人家上楼。
这时张爷爷的神志又不清楚了,他抱着张慧慧的头喊着外孙女杨莹的名字。张慧慧对着叶晔他们又说了好几遍谢谢,才带着自己父亲上去了。
叶晔的妈妈和外婆这会儿才注意到,和叶晔一起把张老师送回来的,是一个生面孔。
“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你是叶晔的同学吧?”外婆对着蒋一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