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二章 瑶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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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卷：无量昆仑
第二章瑶池
是夜，神界，昆仑仙境。
蛟徐徐降落在瑶池岸边，殷逸川搀扶着蔚执风走下来。
清冷柔和的月光洒下，鞋底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鼻腔中充盈着甘甜的花香，耳畔尽是悦耳的虫鸣鸟叫，眼前是波光潋滟的澄澈池水，和暖的清风拂面而来。
刚刚脱离葬生川畔的残忍杀戮，鼻息间的血腥味儿还没散尽，来到此处，殷逸川只感觉仿若身处一场美轮美奂的梦境。
“这里是……”蔚执风环顾四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昆仑仙境？”
“正是。”殷逸川点点头。
“我师父当真告诉你……这里能够救我性命？”蔚执风皱起眉头，面露胡疑之色。
“自然当真，你还不信我吗？”殷逸川故作轻松地笑道：“孟萍和摇光在这里的往事，可是星君他亲口讲给你我听的。当年孟萍因承受了上古神祇的一滴血而成神，堕天之后亦可长寿万年，甚至连自尽都不能，最终求得屠渊给了自己一个了断。你师父说了，这一滴血如今在瑶池中仍有残留，可助堕天之神恢复神格。”
“可是……没有这么简单吧？”蔚执风思忖片刻道：“孟萍的故事在三十六天无人不知，若当真如此轻松便可恢复神格，这瑶池之中还不早就人满为患了？”
“自然不止这么简单，有苛刻的条件呢，你我这佩剑度尘与萍生也是关键。”殷逸川笑道：“我想你师父许是早已算出他的爱徒命中有此劫难，这度尘赐予你便是等待这一遭的。而我当初有幸能够得到摇光星君的一道星辉，如今竟能救你，便是命定你我有缘。”
听闻此言，蔚执风笑笑，但神色仍是存疑。
觉察到蔚执风还没全然相信自己编造的谎言，殷逸川叹口气，佯装担忧地说：“只不过……待你恢复了神格，这度尘与萍生怕是都要尘归尘、土归土了。我呢，本就没什么道行，到时候连能护身的佩剑都没了，怕不是要成了你的累赘？届时你若嫌弃我可怎么办？”
“我又怎会嫌弃你？”蔚执风无奈笑笑：“届时我也如孟萍一般，千年修为散尽，成了道行全无肉|体凡胎，这累赘还不知是谁，到时候还请五阴冥主大人莫要嫌弃在下。”
“好说好说，那你我就是‘歪锅配歪灶——两将就’。”殷逸川笑着将额头抵着蔚执风的，低声道：“蔚执风，待你治好了，你便不是三清天的度尘君，我也不是冥界的五阴冥主，我们两个就逃离三界的权谋诡斗。你带我走，去那些你曾游历过的地方，看万里江山，赏水色山光。就你与我两人，一道逍遥江湖，将这些日子在幽冥五阴的生死浮沉，尽数忘了吧。”
“好。”蔚执风声音虚弱，却笃定异常：“从今往后，只有你和我。”
昆仑仙境中，令人目酣神醉的美景之中，浑身浴血的两人静静相拥。
清甜的空气中，隐隐藏匿着，谎言的悲伤。
准备好一切，殷逸川扶着蔚执风倚靠在树站着，独自走到蛟的身畔。
轻柔抚摸着蛟的犄角，贴近它的耳畔，殷逸川对它耳语道：“这半日来，谢谢，多亏有你。只是你我这主仆的情谊……怕是不长了。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殷逸川余光望向在一旁休憩的蔚执风，压低声音道：“若我今日没命出这瑶池，你定要安全地带蔚执风回三清天，亲自将他交到灵宝天尊手上。务必答应我，好不好？”
蛟听闻后，轻轻点头，硕大的圆眼竟湿润了。亮黄色的瞳仁中，全然是悲伤之色。仰头朝天发出一记悠长的吟啸，四方即刻传来百兽朝拜的回应。
殷逸川不禁动容，饶是只有不到一日的主仆情谊，这葬生川下沉睡数万年的上古神兽尚比许多披着人皮的渣滓都有情有义。
皎皎月色中，殷逸川与蔚执风相互倚靠着，站立在瑶池畔。
“准备好了吗？”殷逸川轻声问。
看着身侧人，蔚执风点点头。
殷逸川将度尘与萍生高举起，扔进瑶池之中，继而拉着蔚执风的手，缓缓步入清凉的池水中。
池水先是没过脚踝，继而一步步没过膝盖……
两人手从始至终都紧紧攥着，他们眼睛眨也不眨地对视着，目光胶着在一起。那彼此眸子中的温度，似是要将这一池水都尽数暖了。
此时殷逸川不禁想起酆都六宫花园中，那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夜。
彼时的两人在午夜的湖水中缠绵交融，将对方纳入自己的身体。
而如今，这生离死别的片刻，也亦是在湖水之中。
看来从始至终，他的母亲殷晚琴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给儿子取名带“川”字，怕是早已预见到了，这“水”便是殷逸川一生的劫数。
而蔚执风，便是在他短暂一生中掀起波澜的那一缕“风”。
那一夜，风生水起。
而此一夜，风过无痕。
想到这里，殷逸川拼命忍住眼眶中即将涌出血泪的冲动，在心中暗暗骂自己无能。分明是才学会哭呢，竟就这样忍不住，似乎积攒了十七年的泪水，都要在今日流尽了。
不能哭！
不可以哭！
不能让蔚执风发现自己的意图，他还要他好好地回去三清天，做那三界敬仰的度尘神君。
池水没过腰部……
想到那个一切尽归虚无的三清天，殷逸川不禁开始担忧。
待天尊抹去了蔚执风的记忆，让他把这些日子的冥界浮沉连同自己通通遗忘了。可他在那个举目无亲的三清天，若是寂寞了，又有谁能陪伴呢？
没了屠渊，也没了自己，这茫茫三界之中，蔚执风，当真踽踽独行了。
池水没过胸口……
殷逸川感到心口处针刺一般的疼痛，他从小知道自己是贱命一条，是个人人喊打的鬼婴。是个没爹没娘亲友嫌弃的累赘，唯有秦方泽一人陪伴。在寒川的那些年，他从来都是不惧生死的。这茫茫尘世，不过是孤零零一个人来，也终将孤零零一个人走罢了。
而如今，在自己即将魂飞魄散之际，他却突然无比贪恋这个世界，贪恋每一寸日光，每一滴雨水，每一阵清风，每一缕花香。
只因他有了牵挂，有了舍不得、放不下、忘不了、割不断、逃不开的那个人。
只可惜，这世上从无两全法。
且让你我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我能够再多看你一眼……
只再多一眼……
再多一眼……
殷逸川曾以为，以他这样自私自利、攻于算计的心性，巴不得高高在上的蔚执风早日堕下神坛、与自己一起沉入泥淖。
可如今临了了，他却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他陪自己一起死。
还是想要挣扎着，将他送回那本属于他的高高神坛之上。
所以蔚执风……
求求你……
答应我……
活下去……
千年万年地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
池水没过头顶，两人全身潜入水中……
湖水中，度尘与萍生浮动在两人身侧。殷逸川可以清楚看到蔚执风背后的伤口中，鲜血缓缓渗出，淡淡血色在水中蔓延。
蔚执风的脸色苍白，极力隐忍着疼痛，勉强给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看到蔚执风的笑，殷逸川的心脏抽痛着。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想着自己、念着自己，生怕自己会疼。
放心吧，过了这一遭，你再也不会疼了。
池水中，殷逸川将蔚执风拉近自己，缓缓收拢双臂，紧紧抱着他。
双唇凑上前，覆上蔚执风的，温暖的唇舌纠缠。
殷逸川闭上眼，将天尊教他的那几句口诀在心中默念。
痛。
剧痛如雷击一般毫无预兆，骤然猛烈袭来。
原来，将冥魂抽离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疼痛，痛到殷逸川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那感觉，就仿佛有一只手从他的嘴里伸进去，戳破喉咙，进入胸腔，将他的心脏一把握住，周遭的血脉被生生扯断，再顺着血淋淋的来路回到口腔之中。
抽离冥魂的过程，让殷逸川浑身痛到无法抑制地颤抖。因身体沉浸在水中，看不到他满面的冷汗，但可清楚看到他全身的毛孔尽数张开，根根汗毛竖立，所有的脏器都在抽搐，血液仿佛全数倒流。
而在这样的剧痛之中，殷逸川忽然想到：这样的痛，是不是蔚执风也感受过？
在屠渊生生挖走他的神格时，该是比这样还要痛吧？
这样想着，殷逸川便更痛了。
而此刻，即便是身体虚弱，蔚执风也注意到了殷逸川明显的异样，他能清楚感受的到对方无法控制的颤抖。
聪颖如他，即刻意识到，殷逸川说了谎。天尊告知殷逸川救人的方法，必然是要伤害他自己的。
蔚执风立刻伸出手想要推开殷逸川，却惊愕发觉对方的两手如钳子一般紧紧地箍着自己，刚经历堕天的他根本推不开。
停下！
水中，蔚执风拼命挣扎着。
殷逸川！
停下来！
你在做什么？！
你给我停下来！！！
然而下一瞬，蔚执风感到一个暖暖的物事由殷逸川的口中渡入自己的口中。
那物事太过温暖，如同寒冬冷夜里的一杯暖茶。才刚刚碰触到嘴唇，就让他浑身舒畅无比。
蔚执风立刻意识到了，这定是殷逸川的冥魂！
原来，这才是天尊告诉殷逸川的方法——以冥魂重塑神格。
而殷逸川这个傻子，竟然真的答应了，还说谎骗自己。
蔚执风心痛不堪，用尽浑身力气，终于推开了殷逸川。
然而对方却早一步预料到了他的动作，紧接着便一纸符咒贴在他的背后，蔚执风即刻陷入了昏迷。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蔚执风看到眼前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睁眼的瞬间，泪便即刻在水中绽放成淡淡的血花。
他流着泪看着他，分明痛到五官都扭曲，却仍是笑着的。
而那一道本属于殷逸川的温暖冥魂，已被渡入蔚执风的身体，渗入四肢百骸之中。蔚执风能清楚感受到身体在迅速恢复，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暖了起来，他能清楚听到伤口骨肉生长愈合的声音。
而眼前殷逸川的那个笑，美到极致，亦绝望到极致。
那缀满漫天星火的双眼，顷刻间变得黯淡无光。
对不起，蔚执风……
不……殷逸川……
我还是……推开了你……
不要……别走……
忘了我，蔚执风……
不可能……
在符咒的作用下，蔚执风彻底陷入了昏迷。
殷逸川也痛到意识涣散，松开了紧攥着蔚执风的手，一路向下沉去，仿佛要坠入这无底深渊。
昏暗的湖水中，沉睡的少年，无限地下落……
隐隐的光亮照射入湖中，一条墨色的巨尾缓缓游荡而来，将少年温柔地卷起……
待殷逸川醒来时，自己正躺在蛟的头顶，随着神兽穿梭于云雾之中。他的身畔，是仍在昏迷中的蔚执风。
清醒之后，殷逸川觉察到胸口依旧剧痛无比，冥魂抽离的痛苦仍在延续，他虚弱到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而面前的蔚执风则与之前大不相同了，只见他面色红润，背上的伤口已全部愈合，脉搏跳动平稳而有力。
殷逸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来灵宝天尊诚不欺他，这一遭终是将人救回来了。
只是自己，魂魄残缺，不知道还有多少时光可以残留世间。
云雾之中，蛟疾速翱翔着。
殷逸川侧躺着，静静地看着眼前昏睡的人，心中是大大的满足。饶是他每时每刻都在感受着钻心剜骨的痛，嘴角却仍是带着笑的。
蔚执风，你真好看。
不管看多少遍，都看不够啊。
蔚执风，你是怎么做到这千年来都一个人的？
难道，那三十六天的仙子仙女都眼瞎了不成？
不过多亏他们不敢靠近你，才独独便宜了我，捡了个宝回家。
哎呀，蔚执风，怎么办？
对你，怎么看也看不够呢。
蔚执风，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这辈子，太短了。
而我也……
没有来生了。
血泪再次流下，在风中凌乱飘散着。
蔚执风，等我离开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行。
有天尊他老人家在，就算神界有谁对你不满，也不敢真的害你。
你会忘了我，彻彻底底地忘了，不要再记起，不要再回忆起那些过往，不要试图来找我。
你那度众生出红尘的梦想，放手去实现吧，做回你三界唯一的度尘君。
蔚执风……
对不起，还是骗了你。
对不起，还是对你食言了。
对不起，还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但我知道，你舍不得怪我的。
你一定舍不得生我的气，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所以我求求你答应我，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找一个与你真心相爱之人，共度余生。
蔚执风，你答应我，好不好？
蔚执风没有回答，他仍在昏睡中。
但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即便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身侧之人的悲伤。
可惜了……
云雾中，殷逸川笑着哭泣。
还未及问你，何以独爱兰。
蛟驮着殷逸川与蔚执风穿梭于三十六天，再次抵达南天门，打算从这里离开。
在这最后的最后，殷逸川想回去寒川后山，去那个他小时候经常躲藏的山洞。
在这最后的最后，他想自私一回，带着蔚执风回去自己的秘密基地。
在那里，就只有他和他两人。
管他什么三十六天、五阴冥界，管他什么权谋诡斗、改朝换代，他只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他。
以这须臾片刻的残生，来补偿他们求而不得的生生世世。
然而，这片刻，上苍似乎也吝啬施舍。
在临近南天门之时，殷逸川隐隐听到威吓之声，让他瞬间警觉。
他艰难地爬起身，透过云雾，看到南天门前来时上千人的军队，如今竟已变成了数万大军。
只见他们一个个身穿黄金铠甲，整齐地排列在那里，刀剑锋芒尽数朝向自己的方向。
殷逸川嘴角泛起一个苦笑，看来这一遭，自己想留个全尸都难了。
待殷逸川离近些，发现站在大军阵前的将领分外眼熟，仔细辨别认出竟然是曾在寒川后山驻军的隆信。
只是此时的隆信已然今非昔比，完全不见了当日对着蔚执风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的小心模样。他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趾高气昂，手中佩剑早已出鞘，直至向殷逸川。
“五阴冥主殷逸川，携上古神兽蛟私闯神界，破坏上古神冥两界定下的分而治之互不干扰的契约。神界特派隆某率兵出征！”隆信高声道：“殷逸川！还不交出上古神兽！速速跪地投降！”
饶是殷逸川此时病痛缠身，也能清楚听出隆信话中的意思。
神界消息灵通，知道殷逸川失去冥魂，这所谓“五阴冥主”不过是个空架子，只要制伏了神兽蛟，便可打碎这空架子。而神界观望五阴之乱如此之久，等的就是这一遭。
什么破坏上古契约，不过是借口罢了。神界要的，是借机一举攻下幽冥五阴，一统神冥两界。
三十六天的当权者，当真下的一手好棋。
低头看向身侧昏睡之人，殷逸川无奈地摇摇头。
蔚执风啊蔚执风，看来你我再聪颖、再有心机、再有谋算，也算不过这些权力中心的弄潮儿啊。
果然，神、人、鬼，并无甚差别。
三清天到无量狱，不过一场权力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第二章 瑶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