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第一章 三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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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卷：无量昆仑
第一章三清天
神界，三十六天。
云雾之中，殷逸川驾着神兽蛟极速穿梭着，脸上的血泪痕还没有全然干透。
冷冽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愈往高处飞寒意便愈加深。
高处不胜寒，但是此刻让殷逸川更感到冷的，是在背后人的体温。
那个行站坐卧从来都是姿态挺拔的三清天神君，此时却如同刚出生的婴孩趴伏在母亲怀里一般，虚弱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似是将自己的身心都全然托付于他。
一想到曾经那个强大到令人生畏的神，竟变成如今这般脆弱不堪的模样，殷逸川不禁感到心痛又恐惧。
“别……怕……”
殷逸川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身后人却已经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恐惧，声音虚弱却充满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不怕。”殷逸川紧紧咬着牙，话语说出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话落，殷逸川感觉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那人身上惯有的淡淡兰香萦绕在身畔。
“蔚执风，你不要睡。”殷逸川侧过脸，强忍着泪水，对身后人一刻不停地嘱咐道：“我们马上就到三清天了，等见到你师父，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等你治好了，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你答应过我的那些事，不能赖账啊！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兰花……”
感觉着身后人微弱的呼吸，殷逸川的话哽咽了。
“那个啊……”蔚执风发出一记好听的笑声，喃喃道：“你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不行！不要说！”殷逸川的话里带着藏不住的恐慌：“你现在不要说！我不听我不听！等你治好了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说！那时候你就算要写一本书给我都可以！”
漫无边际的恐惧像是一只巨兽吞噬着殷逸川，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裂一般，但是此时他必须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你不能害怕，你没有资格害怕，蔚执风还要等着米去救。
你必须救他，不要去想如果救不得会怎样。
那个结果太可怕，你无法想象，你不能去想，你不可以想！
如同疯魔一般，殷逸川心中一刻不停地默念：
一定可以救！
一定可以救！！
一定可以救！！！
没有如果！！！
绝对不能有如果！！！
不知在云层中穿梭了多久，蛟终于将二人带到了三十六天的入口——南天门。
殷逸川曾来过一次南天门，那时他与蔚执风、秦方泽一道，是为了找摇光而来。
当时的南天门守卫不过寥寥数人，他们一见来人是蔚执风，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皆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那时的蔚执风，还是让三界谈之色变的恐怖传说。
而今日的南天门，竟密密麻麻集结列阵了数千名神兵神将。
只见他们一个个皆手握刀戈剑戟，蓄势待发，枕戈待旦。
“南天门守将，拜见冥主大人。”见到殷逸川，为首的神将率先开口作揖，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殷逸川不禁暗惊，没想到蛟出世不过片刻，三十六天就已知道五阴冥主姓甚名谁了。看来当年南阴鬼帝桑迟分析得不错：神界虽然从未直接插手冥界事物，却始终密切关注着情势的发展。而如今神界在这里列兵布阵，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殷逸川无所谓自己的死活，但此时蔚执风情况危机。只要能救他，这一遭纵然是与神界就此开战，他也在所不惜。
殷逸川抬手回礼道：“将军，殷某有急事要赶往三清天求见灵宝天尊，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求见灵宝天尊？”那守将思忖片刻道：“冥主大人久在五阴，怕是不知。天尊他老人家闭关数百余年，就连三清天子弟都不得见，冥主大人此番怕是要白跑一趟。”
“见得着见不着不必将军操心。”殷逸川的话语强势了几分：“即便天尊已闭关，殷某也愿前往三清天一试，还望将军莫要阻拦。”
殷逸川这几句话语气分外强硬，让南天门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然而，那守将显然是已经接到了上面的指示，并不打算就此让步：“冥主大人乃是幽冥五阴之主，此乃神界三十六天。自上古分封神以来，神冥两界分而治之。您此行未事先通报神界，擅自前来，无论原因为何，我等身为南天门守将，皆有义务阻拦。冥主大人，请您不要难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
“将军……”殷逸川还欲继续反驳，却被人打断。
“那若是蔚某……”身后一直静默不动的人突然拿开了环着自己腰的手，坐直了身子，露出苍白的一张脸：“……要去面见自己的师父呢？”
蔚执风的声音虽然沙哑无力，却含着令人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度尘君？！”那守将看清了蔚执风的面庞，立刻惊愕道：“您……”
那守将很快发现了蔚执风明显的虚弱不堪，怕是看出了其中缘由，殷逸川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
无需思考殷逸川也明晓这嘲讽的含义，曾以“一夕堕天十万神兵”而成为整个神界谈之色变的噩梦之主，如今自己却堕天了。饶是当年之事本质上是一个谎言，是蔚执风默默承担了该是属于屠渊的骂名，但这十七年来众神对度尘君的成见已经形成，如今已无人在乎真相究竟为何。看到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跌落神坛，才是人人喜闻乐见的。
这样畸形却真实的想法，让殷逸川不禁想到魁昂曾说过的话：“毁掉一个人，是无上快乐的。”
“度尘君，你若要一人回三清天，下官绝不阻拦。”那守将话锋一转，对蔚执风道：“但冥主大人与蛟决不可入三十六天半步。”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时移世易，殷逸川此时明白，今日的度尘君早已比不得往日，在与这守将多费更多口舌也是无用。
既已先礼，便可后兵了。
“将军既知殷某乃幽冥五阴之主，亦知此神兽乃北阴图腾蛟，竟也敢带着区区千名小兵前来阻拦。怕不是想要向神界邀功求赏太过急切错了心思，想以一己之力挑起神冥两界大战不成？”殷逸川的话说得不留情面。
“冥主大人这话说得就有趣了。”面对殷逸川的咄咄逼人，那守将的答复竟没有一分退却：“蛟方才出世，您这五阴冥主怕是还没当上半天，五阴鬼帝尚未归顺降服，五阴百姓尚不知自己多了个主子，您就敢独上南天门挑衅神界千万大军。这错了心思的，怕不是在下。”
“将军说的极是。殷某这五阴冥主确实屁股还没坐热乎，但这自上古传下来的预言‘若得蛟出世，可为五阴冥主’乃是天命所归、万众所向。殷某虽不才，却不敢违逆天命。五阴虽未全然归顺，但若殷某此地做点什么在三界立威……”殷逸川故意停顿片刻，看着那守将的脸色白了几分：“你且问我这上古神兽，你们几个虾兵蟹将够不够它饱腹？”
殷逸川这一番话，似是在平静的湖中投掷了万吨巨石，一时激起千层浪。
南天门的气氛立时紧张，为首的兵将已然手握兵戈，有剑拔弩张之势。
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开战的号令，但所有人也都惧怕这一号令的到来，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很清楚，殷逸川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双方一旦开战，这了无尘埃的南天门，怕是要倾刻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就在此僵持之际，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
“三清天玉宸道君灵宝天尊，有请五阴冥主！”
众人皆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白衣飘飘的仙童腾云驾雾而来，停在南天门前，对着那守将作揖道：“我师父请冥主大人往三清天一叙，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在神界，三清天天尊的指令无人不敢不遵从。那守将只好收起兵器，恭敬地后退一步让出路来。
殷逸川即刻驾上蛟，跟随那仙童腾飞而起，前往三清天。
“蔚执风，你听到了吗？”穿梭于云雾之中，殷逸川柔声对身后人道：“你师父主动来找我们了！他一定是惦念着你的，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即便能救……凡事都有代价，何况……是关乎生死……”蔚执风靠在殷逸川的背上，气若游丝道：“殷逸川，我要你答应我，若是……若是这代价关乎你的性命……你，万不可答应。”
到了这个时候了，蔚执风关心的还是他的安危，殷逸川的心脏一阵抽痛。
没有直接回答，殷逸川反问道：“蔚执风，我且问你，若今日堕天的是我，若是我这般要求你，你会答应吗？”
一阵静默，蔚执风没有回答。
这答案，太过明显。
蔚执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趴在殷逸川的背上，两人随着那仙童一道来到三清天。
三清天，天尊居所，最高的天界。
即便蔚执风曾向殷逸川描述过，三清天是一个干净到空虚的永昼之地，但真正来到这里之前，殷逸川还是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空间。
而如今到了此处，殷逸川开始忍不住地心疼。原来蔚执风的千年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这个万众向往而不可得的至尊圣所，只有一个字能形容，那边是——无。
无风无雨，无昼无夜，无蝉鸣，无鸟叫，无花香，无落叶，无霜雪，无日月。
此处乃是天地间最干净，却也是最虚无的存在。
人到了这里，要么六根清净得道升天，要么绝望崩溃生不如死。
殷逸川无法想象，蔚执风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地方过上千年的。
此时殷逸川突然懂得，屠渊这个陪伴他在这块虚无之地成长的师兄，是怎样一个特别的存在；突然明白了他肯为屠渊背负十七年的恶名、背上屠杀十万神兵的罪名，是出于怎样的情感；突然明白了初见蔚执风之时，那个充盈着仙逸之姿的神君，为何独独缺少了一份身为“人”的生气。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见你？
紧紧握住蔚执风的手，感受着他温凉的体温。殷逸川感觉自己用尽了余生的力气，生怕只要他一松手，对方就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只余一缕尘埃。
就在这虚无之地，那仙童停下，转过身，对着一旁空空如也之处道：“冥主大人，师父有请。”
殷逸川扶着身后的蔚执风试图从蛟的头上下来，却被那仙童阻拦。
“冥主大人，师父只见您一人。”那仙童道。
殷逸川一愣：“那蔚执风……”
“我会与师兄在此等候。”那仙童道。
殷逸川还欲劝说，却见蔚执风摇摇头：“师父不肯见我，自是……自是有他老人家的用意。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看着虚弱的蔚执风，殷逸川既担心他一个人独处，又不敢耽误救治的时间，思忖片刻后点点头：“那你在这里等我，你放心，我马上就跟天尊问出救你的方法。”
“殷逸川。”蔚执风拉住殷逸川的手，轻声道：“你方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若今日换做是你堕天，我亦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你。”
听到蔚执风的话，殷逸川刚想松一口气，却见对方话锋一转：“但是今日，若你为救我而伤了你自己，即便我能活下来，也必然会找到比堕天更惨痛万倍的方式了结这条命。”
殷逸川一惊：“蔚执风……”
“你知道我是言出必行之人。”蔚执风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当知道如何选择。”
看着神情决绝的蔚执风，殷逸川没有反驳却也没有答应，因一个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暗自成型。
对不起，蔚执风，这一次，我怕是要……推开你了。
殷逸川转身，顺着那仙童手指的方向走去。分明眼前什么都没有看到，却感到一阵清风拂面。
紧接着，殷逸川的眼前出现了耀眼的金色光芒，身后的蔚执风和仙童都不见了，自己的四周、头顶、脚下尽是那光芒，不知光源在何处，自己似乎身处在一个封闭却又无尽的空间之中。
“殷公子。”一个声音传来，不知男女、不知老少，亦不知从何处传来，仿若近在耳畔，又似是遥不可及，声音温柔又不乏威严。
殷逸川立刻跪地叩拜：“北阴酆都殷逸川，叩见天尊！”
“殷公子请起，公子既是冥界之主，便没有向三清天|行大礼的规矩。”天尊的声音道：“公子前来，是为了我那徒儿吧？”
“正是！”殷逸川大声道：“蔚执风被屠渊挖去神格，还望天尊施救！！！”
“殷公子，我那痴徒今日堕天乃是天命注定。”天尊道：“天地有道，堕天不可逆转。若要逆天而行，必要承担相应的代价。这代价……”
“殷逸川一己承担。”殷逸川道：“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什么劳什子五阴冥主、什么北阴太子，甚至于我的这条命，我都可以不要，只要蔚执风能好好活着。”
天尊沉默一阵，再次开口时，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公子亦是痴儿。”
“但求天尊成全！”殷逸川再次叩拜在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天尊终于缓缓开口：“公子可还记得孟婆和摇光吗？”
殷逸川抬起身子，神情一愣。
“孟萍生于昆仑仙境湖中，受到上古神祇的血脉供养得以化身为神，也因此即便堕天亦可存活数万年。”天尊道：“孟萍所生之湖实为西王母的瑶池，其中至今仍有上古神祇的血脉残留，只有那里，可救执风。”
殷逸川立时面露惊喜神色：“要如何救！还请天尊赐教！”
天尊没有立刻回答，反道：“公子也见过孟萍后来的样子，她虽然活了下来，但道行修行尽失，只是个不生不死的肉|体凡胎罢了，所以即便执风活过来……”
“我不在乎。”殷逸川毫不犹豫道：“无论他是人是神是妖是鬼，他都是蔚执风。”
“若要救堕天之神，需神、人、冥三界各一圣物，置于昆仑瑶池之中。”天尊继续道：“公子的佩剑萍生乃是摇光星君一道星辉化成，即是神界圣物。我徒儿的佩剑度尘是他行走凡界为普度红尘而锻造，可为人间圣物。而这最后一件冥界圣物，便要看公子舍不舍得给了。”
“看我？”殷逸川一愣：“我哪里有什么冥界圣物？”
“公子身为五阴冥主，身上的那一道冥魂，就是冥界圣物。”天尊道。
“我的……”殷逸川怔住：“冥魂……”
“是的。”天尊道：“公子只需带着萍生和度尘，与执风一道沉入昆仑瑶池之中，将自己的冥魂渡给我那徒儿，他便可活下来。”
听闻此言，殷逸川愣住。即便他在来求见灵宝天尊之前就知道这救人的代价必定不会轻巧，但却没想到竟是要以命抵命这般惨烈的方式。
进到这里之前，蔚执风那一番决绝的话，让他不禁有片刻的犹豫不安。
“公子乃是半人半鬼，若没了冥魂，三魂七魄缺损，公子可就离魂飞魄散不远了。”天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公子，这代价，您愿意承担吗？”
殷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周遭耀目的光芒之中，似乎能看到那人温润的笑颜。
他为了他被神界放逐，他为了他屠戮众生，他为了他与师门决裂，他为了他自毁神格，他为了他堕下三清天……
而如今，他只要一命即可救他，这代价，岂非太轻了？
殷逸川嘴角弯起一个笑：“我愿意。”
三个字，似是云淡风轻，却又掷地有声。
天尊没有回复，空气中陷入寂静。
“天尊，我只求您一件事。”半晌，殷逸川兀自开口道。
“公子请讲。”天尊道。
殷逸川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开：
“待我魂飞魄散之时，请让蔚执风忘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第一章 三清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