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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十二章 潜龙在渊 ...

  •   卷七:五阴冥主
      第十二章潜龙在渊

      深夜,幽城,东郊云竹路七号。
      客房内,戚落“啪”一声合上手稿。

      分明还有薄薄的十几页就要看完了,但戚落这时候却没有了读下去的勇气。似乎有一只庞然巨兽站在他的胸口,压迫着他的心肺,让他无法呼吸。
      这种莫名其妙的窒息感,让戚落疑惑又恐惧,似乎是生理上的直觉反应,脑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理智的判断。
      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
      就好像自己是眼睁睁看到蔚执风被挖走神格的……
      殷逸川一样……

      为什么?只是一个传奇故事而已,为什么会让他有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会与书中的人物这般感同身受?
      为什么?只是看到书中的蔚执风遭受苦难,为什么会让自己如此这般地痛彻心扉,就好像这苦难是降落在他现实中的爱人身上……
      就好像……书中的青衣神君当真与他相识……
      就好像……曾与蔚执风有过牵绊的不是殷逸川,而是自己……
      为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泪水一滴滴落在《浮冥录》封面上,留下一个个皱巴巴的水痕。戚落慌忙把书挪开,怕弄坏了那一字字精心撰写的手稿。
      这时,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那手稿整本拿走。

      戚落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那穿着青色衬衫的温润男子竟与脑海中想象的青衣神君重叠在一起,不经思考地,戚落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蔚执风……”

      这一声话落,戚落突然看到黎岸那双温柔的眼眸,竟瞬间散发出青色的妖异光芒。
      戚落一惊,眼睛骤睁大,立刻抬手擦擦眼泪。重新清晰的视野里,黎岸的瞳仁漆黑如旧,好像自己只是刚才眼花了看到幻象。

      “怎么了?”黎岸柔声开口。
      “我刚刚……”戚落摇摇头:“没什么……我看错了……这章实在是太虐了,我看到蔚执风堕天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情绪就管不住了,我其实不想哭的……”
      戚落有些语无伦次,他此时脑中无比混乱:崩溃的情绪、胸口的疼痛、生理性的窒息、眼前的幻象、脱口而出的名字……这一切他都无法用常理解释。

      “先睡吧。”黎岸轻声道:“今天很晚了。”
      “可我想看完,没剩多少……”戚落伸手过去作势要抢手稿,却被黎岸按住胳膊。
      “今晚不行。”黎岸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有着让人不容反驳的笃定。
      “可我睡不……”戚落刚想要反驳,却在顷刻间感受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没等话说完就倒头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黎岸伸手轻轻扶住戚落缓缓滑落的身子,将人圈在怀中,手指停留在他脸颊边,却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肌肤碰触。
      “对不起……”看着怀中人还没有干涸的泪痕,黎岸喃喃道:“这一世,又害你疼了。”

      房门口,胖橘猫猪崽悄无声息地蹲坐在那里,看着安静相拥的两人,发出一记无声的叹息。
      “你说……”黎岸轻声开口,似乎在与空气对话:“我是不是……做错了?”
      平日里那个总是自信而冷静的人,此时此刻话语间竟是满满的忐忑与不安。
      “您没有错。”胖橘猫发出不符合自己模样的低沉人声:“错的是命运。”

      漫漫长夜,星光黯淡。
      不知有多少颗心,在惶惶不安地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答案。

      第二天清晨,戚落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眼睛没睁开就伸出手想要去床头柜摸索手机,却扑空了,勉强睁开惺忪睡眼想要查看情况,却发觉手机已经被人稳稳放在了手心。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袭上鼻尖,让戚落立刻清醒了不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黎岸温柔的笑脸。
      戚落本能地坐起身,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在黎岸家过的夜。这个意识让他不禁有点脸上发热,黎岸却仍是大大方方地看着自己,还不忘提醒他,要接电话。
      戚落低头看着手机,是乔雨打来的,立刻接起:“小雨……”

      “落落!落落!”电话那头的乔雨是一如既往的咋咋呼呼:“你看微新闻没有?”
      “新闻?没……”戚落揉揉眼睛:“我刚起床,怎么了?”
      “你快看看吧,热搜都爆了!”乔雨道:“汪浅疯了!”
      “什么?!”这一句话让戚落立时大脑清醒:“疯了?真的假的?”

      戚落保持着通话翻开手机新闻,果然看到热搜第一是“汪浅疯言疯语”,点开之后是一条视频。
      “汪浅道歉之后不到一天,就有别的受害者站出来力挺你,看来这老匹夫混圈子这些年没少祸害人。”乔雨继续兴奋地说着:“实锤一个接着一个来,全网都开始谴责他,叫他滚蛋退圈。他从发布会出来之后就一路被狗仔围堵采访,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人渣今早在家门口被逼急了居然真跑出来回应了,说了一大堆叫人听不懂的疯话。你看见那视频了吧?那就是狗仔当时录的。”

      戚落播放视频,画面是汪浅站在家门口,那位曾经在国内影视圈叱咤风云的大佬,如今已经全然没了往日风光的模样:头发乱糟糟跟鸡窝似的,眼下深深的黑眼圈尽显疲态,但眼睛却是大睁着的,尽是疯狂的味道。
      只见他对着镜头后的狗仔们不停地大声吼着:“我没疯!我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因为那个男的!他会飞!!!他威胁要杀了我!!!在悬崖上!把我扔下去!突然又停下……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看着我?你们都不信吗?!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那个男的还出现在发布会上了!你们不都在现场吗?!你们应该都见过啊!!!你们信我啊!!!”

      屏幕上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戚落虽然看不到镜头后面狗仔的脸,却能清楚听到他们掩饰不住的不屑嗤笑声。
      乔雨继续道:“他不知道发什么疯,跟谁都说这没头没脑的胡话,说什么有个会飞的男人把他带到一个悬崖上,以性命威胁逼他把真相说出来。这都什么鬼啊?也不知道他是真被网民骂得精神失常了,还是装疯卖傻博取同情,现在网民可是不买账,都说他就算是真疯也是活该……”

      耳边仍是乔雨的快言快语,戚落的神思却集中在屏幕里的汪浅身上。这个折磨了他六年、常常出现在他梦魇中的恶魔,如今竟成了这么滑稽可笑的模样。
      戚落想笑、想大呼畅快,但却发现自己的情绪只剩下悲哀。
      这个人渣曾给自己造成的伤害是抹不去的,自己因他而坎坷艰难的六年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那些他不认识的受害者所经历的伤痛也是无法愈合的。

      “你会原谅他吗?”一旁的黎岸突然开口。
      戚落抬起头,见黎岸的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发问。
      戚落低头再看看屏幕里那个疯癫无状的汪浅,摇摇头:“不会,他没资格。但是……”
      戚落话锋一转,再次抬起头,对黎岸露出一个笑:“我也不会恨他了,他也没资格。”
      听到这个答案,黎岸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了。

      “……我听说已经有司法机关介入了,他的受害者里还有未成年的小男孩呢!你说这还是人吗!是不是令人发指!搞不好他就是怕坐牢才装疯卖傻,想用精神病做借口呢!想得美!落落我跟你讲,这次绝对不能饶了……”乔雨正亢奋地说着,却被戚落打断。
      “小雨。”戚落看着黎岸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压低声音:“我问你件事。”
      “咋了?”乔雨终于停下了话头。

      “我记得你最早在片场跟我说过,《浮冥录》讲的不是爱情故事。”戚落小声道。
      “对呀。”乔雨说:“三界的权谋斗争和主角的成长为主,只有几个小配角有明确的爱情故事。”

      “那你看到的书里……”戚落犹豫片刻,再次看向厨房的方向,确定黎岸听不到,继续小声问:“有写殷逸川和蔚执风……那个吗?”
      “那个?哪个?”乔雨愣了。
      “就是……”不知为何,明明说着书里的情节,戚落却忍不住自己有些脸红:“就是亲热戏。”
      “怎么可能!”乔雨一听就乐了:“都说不是爱情了,怎么会写亲热戏份?虽然粉丝都喊着风川是真的,但书里可写得纯洁得很,俩人连手都没拉过呢!落落不你会是担心要和钟寒拍亲热戏吧?放心放心不会啦,现在的审查多严啊,男男亲热戏咋过审啊?就算书里有剧本都会删掉的。”

      脑中的猜想被证实,戚落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
      黎岸曾经跟戚落说过,给他看的这份手稿是修改之后的,与出版的书稿会有差别,拍摄的剧本会按照这个版本的故事来。但是如果真的按照这个版本来拍,必然不能过审,也必然无法播出。黎岸就算再是超脱尘世的文人,这一点最起码裴铮也会知会他,断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就是说……黎岸又对自己说谎了,这一手稿的故事并不是拍摄的剧本。

      可黎岸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呢?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看出版的版本,非要看这份手稿呢?他坚持要让自己读这个版本故事的原因是什么呢?
      再次看向屏幕里疯癫的汪浅,戚落突然有一种诡异的直觉,这个汪浅……也许并没有说疯话呢?

      “吃早饭了。”黎岸的声音从饭厅传来。
      戚落赶紧收回思绪,匆匆挂掉乔雨的电话,来到饭桌前坐定。

      “黎岸。”看着专心给自己盛粥的人,戚落轻声开口:“汪浅开发布会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黎岸盛粥的手突然一滞,他缓缓抬起头,直直看着饭桌前的戚落。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停在这一刻。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半晌,黎岸才柔声开口。
      “我不告诉你原因,你就不告诉我答案吗?”戚落反问道。

      黎岸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将粥碗轻轻端在戚落面前:“喝粥吧。”
      看着眼前那热气腾腾的青菜粥,戚落却并没有伸手去接,他想起了自己昨晚莫名其妙陷入沉睡之前,自己眼中曾看见的黎岸那片刻的异色瞳仁。

      “有件事……我很好奇。”看着眼前人,戚落幽幽开口:“疼吗?堕天。”
      话音刚落,紧接着一声脆响,黎岸手中的粥碗跌落在地,摔个粉碎,热粥四溅而起,一地的狼藉。
      此刻的戚落敢笃定,他从那个一向淡定从容的文人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慌乱。

      “抱歉抱歉!”黎岸立刻挤出一个歉意的笑,蹲下身收拾:“手滑了,我再给你盛一碗。”
      然而戚落此时却全然没有了喝粥的心思,这个反应让他感到自己离真相的大门只有方寸之遥,现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手稿给我。”戚落道。

      黎岸抬起头,看向戚落,平日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上此刻是不容质疑的决断。
      “还是先吃早……”
      “手稿,我现在就要看。”戚落毫不犹豫地打断黎岸,伸出手。
      看着那笃定的面容,黎岸缓缓站起身,从书房中将手稿取出,放在戚落的手上。

      戚落拿着手稿,转身走进客房中,关上门,将黎岸关在门外。
      坐在床上迫不及待地翻开厚厚的手稿,戚落的心脏此时狂跳着。
      如果真如自己的猜想……
      如果真的是那般疯狂的猜想……
      如果这书中所写的一切并非全是虚构的故事……

      窒息与钝痛感再次袭来,戚落仿若离开了云竹路,离开了幽城,来到血流成河的葬生川畔,来到了后心被挖出血窟窿的青衣神君身前……
      蔚执风,你别吓我……
      蔚执风,骗人的吧……
      蔚执风,不要……

      冥界,北阴酆都。
      王城城郊,葬生川河畔,大雨瓢泼。

      屠渊……
      挖走了……
      蔚执风的……
      神格……

      一时间,殷逸川只觉得好像有谁剥夺了他的听力和视力。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眼前所有的一切:狂笑的魁广,得意的屠渊,惊慌失措的苍绯、秦方泽和扁舟子,连同千万的冥尸、阴兵、鬿雀与诸怀……全都不见了。
      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一个蔚执风,虚弱地跪在那里,脸色惨白,温柔的双眼直直地看向自己。

      殷逸川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走过的每一步都仿若有荆棘从脚底刺入皮肉,浑身的血液仿若被徐徐抽空。他感觉不到丝毫的体温,感觉不到跳动的心脏,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人事物。只是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眼前是他的青衣神君,而自己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这条路好漫长,仿若没有尽头。

      殷逸川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站在他的面前。蔚执风仰起头看着自己,眼神是一如初见的温柔,只是那苍白的面色、痛得发抖的嘴唇、与冷汗直流的额头无一不在出卖他。
      蔚执风此时正在常人无法想象的苦痛煎熬之中,他的神格被挖走了,这是三十六天神明能遭遇的最痛苦的惩罚。
      蔚执风,堕天了。

      殷逸川曾见过堕天的神将,皮肉腐烂,如行尸走肉一般;他曾见过摇光在堕天之后的模样,区区数十日便面目惨不忍睹;他曾见过因体内有着上古神祇血脉而避免肉|体腐烂、却数万年来只求一死的孟婆。
      每一位堕天之神,都无可避免地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而如今这几位都已先后离去,皆不入五道、不过六桥、不能转生、没有来世,只能消散于这茫茫三界之中,再无一丝踪影。
      殷逸川曾因他们的离去而唏嘘叹息,却从未想过竟有一天,自己的爱人也走上了同样的绝路。

      蔚执风堕天了。
      这个念头在殷逸川脑中如一道烟雾缓缓成形,他能清楚看到,却又无法握在手中,实在却又缥缈。

      他缓缓地屈膝,跪在蔚执风的面前,手颤抖着抚上蔚执风的脸庞。平日里温热的触感,此时却是冰凉的,只感觉到满手的汗渍,无一不在展现眼前之人此刻无法言说的痛苦。
      殷逸川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也随着蔚执风的神格一道被从身体里挖了出去,如今的他只余一副被撕碎的空壳。

      “别……担心。”蔚执风苍白的嘴唇缓缓张开,脸上仍旧试图扯出一个安慰对方的笑容来:“我不痛。”
      这句赤裸裸的温暖谎言,带着那个惨白的笑容,让殷逸川感到自己的喉咙似乎被谁扼住了,无法呼吸。

      那个修行千年只为度红众生出红尘的青衣神君,堕天了。
      那个可以一己之力屠龙造日的三界唯一清明之光,堕天了。
      那个无数次将他护在身后、与他在绝路之上并肩而行、给予他十七载来从未有过的温暖、愿许他生生世世以庇护的存在,堕天了。

      殷逸川看着眼前之人,感受着指腹下颤抖的温度。
      闭上眼,曾经那些温暖的话语在耳畔一一闪过:
      “人人都只知度尘君,他们敬我、惮我、惧我、恨我。除了你,殷逸川。”
      “殷逸川,对于情爱之事,我当真不知。”
      “殷逸川,我不想娶苍绯。因为,我有想娶的人。”
      “殷逸川,在你这里,我只是蔚执风。”
      “殷逸川,明明你就在我眼前,我却还是对你那么的思念。”
      “殷逸川,现在的你,就好像蛊毒,只一眼,便在劫难逃。”
      “殷逸川,你若再看下去,我不敢保证下一次当众吻你,还会不会记得先呼风唤雨。”
      “殷逸川,浮壁存亡,五阴安危,三界众生,都没有你重要。”
      “殷逸川,我曾想度众生出红尘,现在我只想度你一人。”
      “殷逸川……”
      ……

      每一次自己的名字从那人的口中说出,都带着他温润的浅笑与宽厚的怀抱缠绕在周身。
      睁开眼,那些话语的主人,却仿佛在二十四狱刚刚走过一遭。

      “如你有任何闪失,我自行堕天。”
      那一句曾经令他感到惊心动魄的誓言,竟成了真。

      这一路来,他为了他自甘被神界放逐、众神抛弃,他为了他屠刀落地斩杀数千生灵,他为了他自毁神格折寿千年。而如今他竟还要为了他堕下三十六天,永毁神格,成了这不生不死、不人不神不鬼、三界不收、阴阳不留的异类。
      殷逸川啊殷逸川,你做了什么?
      你他娘的,到底都对他做了什么?!

      瓢泼大雨之下,殷逸川浑身湿透地跪在泥水里,却突然感到此刻脸上的湿意不止来自雨水。眼眶的胀疼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脸上,轻轻一抹。
      是血泪。
      他竟然哭了。
      从出生以来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他,竟然哭了。
      原来落泪是这样的滋味,原来哭泣可以是这般的痛彻心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若关闭多年的闸门打开,殷逸川仰天痛哭,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眼泪一刻不停地流,即便有暴雨冲刷也掩盖不去那滚落的血泪珠子。
      雨声、风声与殷逸川的恸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葬生川河畔奏响一曲撕心裂肺的哀戚挽歌。

      暴雨冲刷着血泪流到地上,再一滴滴汇成细流,缓缓流入葬生川之。
      然而,就在第一滴血泪滴入葬生川时,似乎,有什么苏醒了。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震颤,葬生川竟如大海一般,掀起十余丈高的惊涛巨浪,径直朝两岸袭来。
      岸边之人皆面露惊慌,来不及分清敌我,一个个只顾着保命抱头逃窜,躲避巨浪的侵袭。

      “逸川!逸川!!!”
      秦方泽试图在混乱中奔过来,却被葬生川水裹挟着翻滚到一边,连站立都困难。
      苍绯飞身而来搭救,却一样被惊涛骇浪拍打,重重跌落在地。
      屠渊与魁广对视一眼,皆飞身到高处,惊愕地看着这不知为何翻腾出海啸一般巨浪的葬生川。
      此时此刻,唯有殷逸川于混乱中自岿然不动。他依旧静静地跪在那里,周遭的一切皆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被他毁得支离破碎的青衣神君。

      下一瞬,突然有一庞然大物从葬生川飞窜而出。绵延数十丈的身躯好似一条巨龙,直插云霄,将密布的乌云生生穿出一个洞来。倾盆暴雨顷刻间全部消散,烛龙之眼露出金灿灿的光芒。
      那庞然巨兽在天上盘旋一圈后,降落在葬生川河畔。待众人看清那巨兽的模样后,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

      漆黑而油亮的鳞片,赤色发光的双瞳,如刀锋般的犄角,尖锐有力的兽爪,蜿蜒如河川的身躯灵活而富有力量,暗赤色的背鳍竖起根根朝向天空的利刺。
      只见它仰起头,于天地仰天一声吟啸,四面八方即刻传来千禽万兽的回应,那声响震得地面都颤抖。就连河岸边上一刻还在撕咬搏杀的鬿雀和诸怀此时也全部跪倒在地,对着眼前的巨兽顶礼膜拜。

      “是……蛟。”魁广带着颤音的轻轻一句,在寂静的葬生川河畔仿若一声惊雷炸响。
      蛟,上古神兽,北阴酆都的图腾,五阴神兽之首。
      传言,若得蛟出世,可为五阴冥主。

      而此时此刻,那蛟正低下它高昂的头颅,俯首在殷逸川的身侧,宛如一只乖巧的猫。而它的主人依旧静静地跪在那里,方才的滔天巨浪没有对他伤到分毫,他的四周似乎被画上了一道看不见的结界,这是神兽对主人的守护。

      此时此刻,不用任何人开口,在场的所有人、鬼、神、包括神兽都知道,冥界就此变天。
      数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五阴冥主诞生,这五阴之乱终可终结。

      而这新生的五阴冥主,竟是一位年仅十七岁、半人半鬼的少年郎。
      蛟出世,认主北阴太子——殷逸川。

      原来殷逸川的天生无泪是有缘由的,只因他的眼泪能召唤蛟出世,唯有天命所归方可落下尘世。
      原来这葬生川中的上古冥阵不只是为锁魂牢中清修之人所设,更是锁住这上古神兽的符咒。
      潜龙在渊,这潜伏数万年的蛟龙,终出深渊。

      “东阴鬼门关,叩拜五阴冥主!”苍绯响亮的一声打破了寂静,众人皆看过去,只见她此时浑身湿透跪伏在地,朝殷逸川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叩拜大礼。
      苍绯的这一声似乎唤醒了在场所有人的神志,其他人也开始纷纷效法。

      “中阴云隐,叩拜五阴冥主!”从来都是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的云隐将军第一个跟随,就地对殷逸川行叩拜大礼。
      “西阴番冢,叩拜五阴冥主!”
      “北阴酆都,叩拜五阴冥主!”
      陆陆续续的叩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除了此时未参与鏖战的南阴兵将,其余四阴之兵将纷纷跪成一片对殷逸川行礼。就连酆都的兵将也完全抛弃了天子号令,对五阴冥主俯首称臣。

      唯有魁广与屠渊仍面色惊愕地站在高处,无法相信眼前的场景。
      那个关于蛟出世与五阴冥主的传言,魁广从小就听过,当他十七年间被困在无量狱时,曾隐隐听过蛟的吟啸声。
      他当时曾坚信自己将会是召唤出蛟出世的天选之子,故而秉持着极大的信念,静待有一日东山再起。却万万没想到当日他之所以能感应到蛟,是因为他身上有与殷逸川相同的一道血脉而已。
      原来,他曾以为殷逸川只是延续无尽冥生的一剂药,却不曾想到,原来他才只是殷逸川成为五阴冥主的那一味药引。

      在此起彼伏的叩拜声中,殷逸川似乎终于神志清醒了几分。他侧过头,看着一旁服帖在地的神兽蛟,再转头看看四周万众的臣服,殷逸川却心无波澜。
      他的整个世界,在蔚执风堕天那一瞬间就此坍塌。什么五阴冥主,什么蛟出世,什么万民臣服,与他都毫无相干了。

      他只是淡淡看一眼仍站在高处的魁广和屠渊,无需他开口,蛟便仰头发出一声吟啸。
      鬿雀和诸怀像是接到了什么号令,立即站起身,张开血盆大口与尖牙利爪朝着两人扑过去。
      惊呼声与痛苦的尖叫声随即传来,但接下来的一切,殷逸川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了。

      此时此刻,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想:
      他要救他。
      即便全天下人都说堕天无力可救,他也要救他。

      拾起萍生,殷逸川勉强撑着疼痛的身躯站起来,扶起背后仍在汩汩流血的蔚执风,转头看向一旁乖顺的蛟,那神兽立刻低伏下身子。巨大的蛟尾伸过来将两人轻柔地卷起,放在自己头顶。
      下一瞬,蛟遁地飞腾而起,将两人带离葬生川畔。
      若说这三界之中还有谁能救、还愿救蔚执风,必定只有他。

      “殷逸川……”安心地依靠着爱人,蔚执风强忍着剧痛,轻声问道:“我们……去哪儿?”
      血泪模糊的面庞下,殷逸川笃定地吐出三个字:
      “三清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第十二章 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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