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第三章 魂飞魄散 ...
-
卷七：五阴冥主
第三章魂飞魄散
北境寒川，枯桑镇。
秦家府邸，后院中。
拂尘从门外凌厉袭来，朝着殷逸川的天灵盖狠狠劈将下来。
殷逸川一边迅速后退，一边挥出萍生，尖利的锋芒险险擦过拂尘。
拂尘的主人一个后空翻落在地上，双眼杀气满溢。
秦方泽从后面慌张地追上来，大喊一声：“师父！”
殷逸川看着孔天霖，眼前不禁浮现出离开秦家之时，在自己怀中魂飞魄散的麻朱，握着萍生的手不禁攥紧了几分。
“好你个鬼婴，上次我饶你一条性命，你居然还敢回来？”孔天霖冷冷冷地说：“看我要叫你这一次死无葬身之所！”
“孔天霖，你何必要处处与我为难！我还没与你算麻朱之死的旧账，你倒先送上门来了。”殷逸川道：“我当初去冥界不过是为了寻找母亲，你为何苦苦相逼？一而再再而三要置我于死地？！”
“去冥界寻母？”孔天霖冷笑一声：“也就是你这半人半鬼的怪物会有这般荒唐行为，诱骗方泽去那阴曹地府，是何居心！”
“师父，你不要说这些，是徒儿自愿……”
秦方泽试图替殷逸川争辩，却被孔天霖无礼打断：“为师在与人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儿！”
“孔天霖，既然你不识好歹，我们就把麻朱的账好好算一算！”殷逸川终于忍不下怒火，手执萍生冲上前。
孔天霖亦挥舞起拂尘应战，招招朝着殷逸川的命门袭来。
秦方泽在一旁立时紧张起来，就要上前帮忙，却被蔚执风拦下来。
秦方泽疑惑地看向蔚执风，却见对方笑看着殷逸川：“放心吧，今日的殷逸川，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书童了。”
果然，不过七八招之间，胜负已然明了。
孔天霖被殷逸川逼得步步后退，拂尾被萍生根根斩断，最终被殷逸川一剑劈下，手柄生生劈成两半，散落在地上。
殷逸川趁机上前，萍生架在孔天霖的颈间，锋芒离皮肤不过方寸距离。
孔天霖怒瞪双眼：“你竟敢！”
“我有何不敢？我此刻便杀了你，为麻朱报仇。”殷逸川道：“你是方泽的师父，我本想放你一马，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放过我。我不明白，我不过是去冥界寻母。如今事成，我回我的冥界，你在你的人间，为何还要对我……”
“你说什么？”孔天霖突然打断殷逸川的话，面露惊疑之色：“事成？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殷晚琴？”
“正是。”殷逸川道。
“你说，你在阴曹地府，找到了殷晚琴的亡魂？”孔天霖不知为何，又问了一遍。
“没错。”殷逸川道，隐约有种不安感袭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孔天霖突然大笑出声，尖利的笑声格外刺耳。
看到这样的孔天霖，殷逸川没来由地，有种不祥的预感，萍生锋芒往前挪一寸，冰冷的刀刃紧贴着孔天霖的脖颈，呵道：“你笑什么？”
“鬼婴。”孔天霖又笑了半晌才缓缓收起，一脸不屑地看着殷逸川：“你这骗人的戏码演得着实拙劣，你是不可能找到殷晚琴的。”
“不可能？”殷逸川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孔天霖脸上的笑容加深，一字一顿道：“因为早在十五年前，殷晚琴就已魂飞魄散。”
殷逸川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握着萍生的手骤然无力，萍生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告诉你，早在十五年前，殷晚琴就已经魂飞魄散，所以你是不可能在阴曹地府再见她亡魂的。”孔天霖笑道。
殷逸川摇着头，一步步后退，浑身开始打颤。蔚执风上前，保住殷逸川的双肩，惊愕地发现他的体温竟然冰凉。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殷逸川摇着头，无意识地喃喃念着。
“当然可能。”孔天霖脸上的笑意更浓：“十五年前，将她打得魂飞魄散的，就是我。”
殷逸川呆愣地看着孔天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错乱不堪。孔天霖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在他耳畔一句句如惊雷炸响，“嗡嗡”余音震得他耳膜发痛。
看着殷逸川近乎崩溃的模样，孔天霖兀自开口，将过往血淋淋地撕开：“十七年前，殷晚琴不知道将什么邪祟藏在闺房之中，苟合出你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那时我就知道，这必将为寒川带来灾祸。所以在你出生那日，我一直守在门外，就等着你出生之时便结果了你。却没想到，有只产鬼不知从何处进入产房中，将正在生产的殷晚琴活活勒死。”
殷逸川看着孔天霖的脸，神思似乎恍惚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血泪交加的开端。
“产鬼这类邪祟死于生产的痛苦，是死于非命的，不入生死簿，进不了冥界。阴不收阳不留，徘徊在阴阳两界中间，痛苦不堪。她们唯一能够重新进入冥界轮回的方法，就是找到下一个替死鬼。这只产鬼，就相中了殷晚琴。”看着殷逸川苍白的面庞，孔天霖笑道：“你知道自己为何天生无泪吗？因为你天生阴阳眼，看得见鬼。而你出生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母亲凄惨的死亡。那样恐怖的景象，让你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听着孔天霖的描述，殷逸川恍惚回到幼时，被舅妈陈秋翠抱起，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便是筋疲力尽的母亲在床榻便垂死挣扎，一只面目狰狞的产鬼，在身后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孔天霖继续道：“殷晚琴之后，看到守在门外的我，便猜出了我的来意。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我放你一马。她发誓绝不会做为害人间之事，若有违誓言，愿魂飞魄散。我知道她已成了一只产鬼，阴阳不收，见她为母之心让人悲悯，便给了她这个机会，放任你活了下来。之后的两年，她一直守在你的身边日夜不离，而你也能看得到他。所以对于你来说，你的母亲从未离开过。”
此时，殷逸川恍惚的心绪似乎有了一丝清明。他一下子懂了自己为何会对出生时便死去的母亲有着清晰的印象。因为她确实在儿时守护着自己的身边，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果真就是他的母亲。
“但是她毕竟是鬼不是人，在你两岁那年，方泽走进你的房间，误打误撞看到自己摇晃着的摇篮。其实那时在晃着摇篮的是你母亲，方泽因此吓得大病一场。秦家老爷请我驱邪除祟，她也违背了当年的誓言，我必须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就用你刚才劈成两半的拂尘，送她上了路。”孔天霖笑着说。
殷逸川恍惚转过头，与秦方泽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了当年秦方泽生的那一场大病。与孔天霖所说的一模一样，难道他的母亲真是在那是就……
“殷晚琴在魂飞魄之前曾求我放你一马，所以这些年我放任你在方泽身边，是在我履行对你死去母亲的承诺。”孔天霖说到这里，面色骤然变冷：“但却没想到，我的悲悯被你理解成放纵，你不但在枯桑镇行凶作恶，竟然还带着方泽去了阴曹地府，谎称是寻找什么母亲的亡魂。别演戏了！你哪有母亲的亡魂可以找？！”
“不可能！”殷逸川紧紧咬着牙关，力道大到感觉到满口的血腥味儿，疼痛让自己清醒，从牙缝儿中挤出几个字：“我在鬼门关查过生死簿，我母亲过了忘川。她在冥界！她不可能魂飞魄散！”
“那看来，这世间想对你隐藏殷晚琴魂飞魄散之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呢！”孔天霖笑得分外开怀：“殷逸川，看来你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还不自知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母亲……不可能……”
殷逸川不停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念着，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瞪着孔天霖的双眼能清楚看到一道道血丝，缓缓低下头，看不清面目。
蔚执风皱起眉头，他能清楚感到身畔之人的体温，正在一步步降至冰点。
“你个鬼婴残害了这么多人，连母亲也是被你害死的！你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罢了。”孔天霖的笑带着几分疯狂：“她死在生产中是因为你，她魂飞魄散更是因为你！害死自己的亲生母亲，你还有什么脸面存活于世？！”
“别再说了！师父！”秦方泽吼道，担忧地看向殷逸川。
“殷逸川……”蔚执风眉头紧锁，轻柔念着身畔之人的名字。
殷逸川却始终低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然而身上却隐隐散发出一股股黑气。
“孔、天、霖。”就在此时，殷逸川缓缓抬起头。
蔚执风与秦方泽同时愣住，此时的殷逸川，已经全然陌生，他两眼泛着血色红光，身上燃起一股股黑气，此时院中分明寂静无风，他雪白的衣衫和墨色的长发却诡异地飘扬而起。那刻印在手腕上的离殇宛如一条灵动的小蛇，游走在他身侧。
“殷逸川！”
“逸川！”
蔚执风与秦方泽同时惊呼出声。
下一瞬，一切发生得太快。
孔天霖迅速弯腰，试图捡起殷逸川方才掉落在地上的萍生拼死一搏；
蔚执风抱住殷逸川，试图制止他，却被殷逸川一掌推开，震出数丈之外；
地面陡然炸裂，魑魅魍魉等二十四鬼从飞窜上来，围在孔天霖身旁；
秦方泽惊呼“师父”，两步上前试图救下孔天霖，却在下一瞬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
二十四鬼抓住孔天霖的身体，倾刻间将他撕成碎片。
皮肉瞬间崩裂，鲜血喷溅而出，骨碎、内脏与肉渣稀稀拉拉地散落一地。
看着眼前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秦方泽与蔚执风都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戾气缠绕的殷逸川，脸上还沾染着飞溅的血渍，那一瞬间宛如恶鬼现世。
下一瞬，苍绯、扁舟子与闻灵竹闻声从门外赶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就看到一地的人体残碎。苍绯直接趴在旁边恶心地吐出来，扁舟子则是惊慌失措地看向殷逸川，刚张开想要发问的嘴又立时合上，看着殷逸川的模样与那二十四鬼，瞬间明白了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时间，院子里变得无比安静，唯有掉落在地上的孔天霖的心脏，还有着最后一丝脉搏跳动的声音。
就在大家都沉默不语时，角落里，一个小奶音怯怯地开了口：
“川……哥哥。”
殷蓝烟着充满恐惧与胆怯的一声呼唤，将殷逸川瞬间拉回了理智的边缘。他恍忽转过头，看向在躲在角落里一脸惊恐的殷蓝烟。那刚才还对着他笑得灿若朝阳的小姑娘，此时再见他，竟恐惧得后退两步。
那一瞬间，殷逸川突然感到一股由心底翻涌而上的恐惧，来不及思考，御剑离开秦家府邸。
殷逸川摇摇晃晃地御剑飞行了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飞向何方，直到最后跌落在寒川后山的荒地上。
从冰冷的泥土中爬起来，恍惚的视野中，看到不远处隐隐约约的，竟是殷晚琴的墓，自己竟下意识地来到了这里。
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半走半爬地来到墓前。
“母亲。”
额头重重地磕在冬日结冻的土地上……
“母亲……”
额头再一次磕在地上……
“母亲……”
再一次……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额头磕破出血也不停。
殷逸川此时只想要更疼，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唯有一次次地伤害自己，才能让胸口那致命的窒息感有一丝丝缓和。
当蔚执风追来在寒川后山时，看到的就是满头是血的殷逸川。他冲过去将一刻不停疯狂自残的人一把抱在自己怀里，任凭他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嘶吼声几乎要穿破鼓膜，是那样的痛不欲生、撕心裂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捋顺着殷逸川的后背，蔚执风死死抱住怀里的人，片刻不敢放手。
直到一刻钟后，疲累的殷逸川才渐渐平和了些情绪，身体仍在剧烈地颤抖，体温如冰窟中刚捞出来一样。
“殷逸川，你先别慌。”蔚执风轻柔道：“孔天霖的话无凭无据，不能尽信。”
“但他的话，确实让我之前的许多疑惑都解开了。”殷逸川低声道，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心口在滴血：“我确实记得母亲的样子，方泽也确实曾经被吓病，我去鬼门关找母亲的时候，虽然孟婆指路说她去过浮壁，但是方泽并没有在浮壁的户籍档案中找到母亲……”
说到这里，两人都愣了一下，殷逸川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两人都在此刻清楚地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问题。
如果孔天霖说的是真的，如果殷晚琴的亡魂从未去过冥界，那么生死簿上的记载就是假的，是谁作假？谁有本事篡改生死簿？而这个篡改生死簿的人又有什么样的目的？如果生死簿的记录是假的，那孟婆为何说她见过殷晚琴？又怎会清楚地记得殷晚琴后来去了浮壁？
想到此处，两人脑中都同时闪现了一个名字：
“摇光星君！”
想起摇光留下的那一张字条，这里便是他留下的线索所在之地了。
“你可知此处哪里可以藏人？”蔚执风问道。
“此处有一个山洞，是个躲藏的好地方。”殷逸川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在醉梅园听到蔚执风为他吹《忆川》时，曾想过要带他来到这里，藏个千千万万年。
却不曾想再来到此处，竟是因为此情此景。
殷逸川带着蔚执风潜入在茂密的树林，在岩壁上拨开层层藤蔓的掩盖，看到山洞的入口。
两人躬身进入山洞之中，山洞极深，常年不见光，又冷又湿。
两人在里面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微弱火光。
一团幽幽篝火旁，坐着个缩成一团的男人，正是摇光星君。
然而待走进看到那一张脸，殷逸川却不敢认了。这个摇光星君早已没有了三十六天之上那副仙风道骨，整个人皮肤枯槁、面色惨白、骨瘦如柴，仿佛一具行走的干尸。
殷逸川知道，这便是堕天的后果，已经渐渐显现出来了。
“度尘君，殷公子。”看到两人的瞬间，摇光立刻露出一个放松却又无力的笑容：“你们总算来了。”
“星君。”蔚执风立刻赶到摇光星君跟前，关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孟婆栈会那番样子？为何你会藏在此处？又为何会留字条给我们？”
“度尘君或许也能猜到，我守在孟婆栈不只是为了替萍儿活下去，也是为了查清她的死因。”摇光道：“就在上个月，我查到萍儿死的那一晚，有人曾来过孟婆栈。”
“是谁？”蔚执风立刻问道。
殷逸川清楚地看到，摇光枯槁的双眼中，出现了恐惧之色：“目击者说，那个人，身上背着一把漆黑的玄铁重剑。”
听到这一句，蔚执风霎时间脸色惨白，缓缓吐出三个字：
“是俎上。”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第三章 魂飞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