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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再见就是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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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4日 农历八月二十七星期一
早上八点二十左右,寿衣店将带有松香味的淡黄色原松木棺材送到老房子大门口,主事人老五叔招呼帮忙的大家伙找来土砖用烧纸包好垫在棺材底下。寿衣店送来的原木棺材都是原色,不需要明说的老规矩最后上漆染色要由置办丧事的主家自己完成,老木工师傅做棺材会最后留一道工序不做绝活。
三瓶晓惜刻意挑选的带有墨香的墨汁倒入一只大瓷碗里,如果这副松木棺材是陈秀最终长眠的归宿,晓惜希望清雅墨香,愿她来世不为谁狂亦不为谁所伤。
老五叔一手端着盛满黑墨汁的瓷碗,一手拿着毛刷子,浸上墨汁的毛刷子在碗口上掸了掸墨汁后,年迈的老人家开始往淡黄色的松木棺材上涂黑墨汁。
上完墨汁的松木棺材原地放置十几分钟,等黑墨汁完全晾干以后,墨黑的空棺材不算很重,叔叔大爷共四个人,他们每人手中拿一沓烧纸站在棺材四角,老五叔吧嗒吧嗒抽着老旱烟,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毕竟是刚刚二十出头大好年华的孩子,从小就在他们这些老辈跟前喊着‘爷爷好,奶奶好’一天天长大的孙女,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让他这年事已高的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直到自己卷的旱烟抽完,老五叔才用他那沙哑厚重的老烟嗓喊道:“老少爷们听好了,准备好喽,迎官迎财进家门。一二三,起。”
伴随着老五叔沙哑厚重的喊话声,八个人齐发力抬起棺材朝老房子堂屋走去。棺材两端底下垫着长木板凳,东西方向放在堂屋里。
墨黑的棺材放置好,遗体该搬进棺材里了。
陈德胜坐在堂屋里守着棺材抹眼泪,东间偏屋里炕上已经穿好紫色旗袍寿衣的陈秀静静的躺着,孙霞瘫坐在椅子上盯着炕上的遗体发呆,陈亮担心妈妈所以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一直守在陈秀遗体身边的还有晓惜和陆辰。
大悲无泪,重伤无言。
昨天傍晚还嚷着改天要一起去逛泰华城的好姐妹,一夜之间成为了躺在炕上烧纸遮面的冰冷遗体。无论如何晓惜都无法说服自己陈秀她真的死了,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噩梦,两耳嗡嗡作响胸口堵得厉害,她不停地逼迫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脑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一番折腾后她倍感无力又无助,于是她只能紧紧地抓住陆辰的手臂,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他宽厚温暖的怀里,耳朵听不见,嘴巴还是可以说话的,她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呢喃细语:“陆辰,我总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我是不能相信秀秀就这么走了,她那么要强,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受伤。陆辰,陆辰,我心窝处憋闷的厉害,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庄周梦蝶。陆辰,陆辰。”
无助到了极点,她只能不停地喊他的名字,‘陆辰’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就是那驱寒壮胆的烈酒,为她驱逐所有不安,支撑起她脆弱的灵魂,烘暖着她这颗被生离死别冷却的心。
生离死别的场景让人沉默无言,心中五味杂陈,陆辰能做的唯有把晓惜紧紧地搂在怀里,让她用手感觉他的心跳。既然她暂时听不见,那他来做她的耳朵。
先有陈家奶奶堵住大门口不让孙女遗体进门,现在又有企图结阴婚的人家找上门来询问商议,丧事又生变故。
遗体准备入棺材,有两个外乡人找上门来说是要结阴婚。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到陈德胜和老五叔后,直接开门见山说“我们本家侄子去年19岁发生意外掉河里淹死了,因为一直没有结阴婚所以家里人非常不安,我们今天特意来跟主家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结成亲家,为俩孩子办阴婚。”
陈德胜明事理但是他不能做决定需要跟媳妇商议,老五叔说:“这件事必须跟孩他娘商量好,养大孩子不容易,突然走了,总要考虑考虑当娘的心情。”
“我不同意。我妹不能随随便便嫁给一个死鬼。”听到堂屋几人的议论,站在妈妈身边的陈亮怒不可遏,他的妹妹就是因为感情的事情想不开所以才走上不归路,如今人都已经没了,绝对不能让她走的不安心。并非是他对死者不尊重,但是想到自己的妹妹要跟一个淹死鬼埋在一起,陈亮心里非常难以接受。
孙霞拽住陈德胜的胳膊用力捶打,早已哑了的嗓子拼命嘶喊:“不行,我自己的闺女我最清楚,绝对不能让她结阴婚。”
陈德胜拍拍媳妇孙霞的肩膀,转身对那俩外乡人说:“对不住了,你们走吧。”
“走哪儿去?德胜,你让人家走哪儿去?既然有人家来结阴婚,那是好事,秀秀活着的时候又没找婆家,死了不能进老祖坟,要结阴婚是早晚的事,趁现在人没抬进棺材里,赶紧让她婶子大娘们重新给她打扮打扮,商量好了就让人家男方接走吧。”陈家奶奶拄着拐棍站在堂屋里扯着嗓门嚷嚷,几位婶子大娘赶紧上前搀扶着老太太规劝她回新房子休息。
晓惜听不见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谈话声,她看到陈亮脸色很难堪蹲在他妈妈身边安抚悲伤过度的母亲,有人急急忙忙跑到屋里说了几句话,陈亮和陈德胜立刻跑出屋去。
“陆辰,发生什么事了?婶婶怎么了?亮子哥和陈叔怎么跑出去了?”她耳朵失聪嗓子却没有坏,瞧着一家人表情凝重,她担心又会发生什么意外。
陆辰左手搂住她肩膀,右手飞快的在手机键盘上打出一串文字:有人来商议结阴婚,陈亮和他妈妈不同意,陈叔拒绝时陈家奶奶跑来阻止。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晓惜蹲在陈秀妈妈孙霞身边说:“婶婶,落叶总要归根。既然不能进本家祖坟,那我们给秀秀选个好住处,秀秀看重感情,咱们不能给她结阴婚。”
孙霞握紧晓惜的手,用力点点头,伸手摸摸她的脸说:“你是秀秀最要好的姐妹,她的事听你安排。”
陆辰迅速将孙霞的话用手机打成文字给晓惜看,她起身握住他的手说:“陆辰,我想让秀秀长眠在妈妈身边,让她们互相做个伴。”
妈妈指的是陆辰去世多年的妈妈,晓惜小时候经常喊她“婶婶”,自从她跟陆辰真正在一起后,他带她去祭拜,在坟前他说“妈妈,小不点现在是您的儿媳妇了。”自此,每次去祭拜她会跟他一起跪在坟前磕头喊声‘妈妈’。
陆辰点头同意,对于她的决定,早在事情发生后,他便已经想到妈妈的坟墓旁边是她给陈秀选的落叶归根处。
她握住陆辰的手,整个人依靠着他的力量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陆辰,带我出去。”
他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马上带她出去,两人一起来到大院。
大院里,年过八旬的陈家奶奶不顾众人的劝阻,一手紧握住凤头拐棍,另一只手狠狠锤了两下扶着她胳膊的陈德胜,老太太颤颤巍巍布满皱纹的老脸非常气愤地瞪着儿子和孙子,尖锐苛刻的话语让人心寒:“闺女天生就是赔钱货,甭管是死是活终归是别人家的媳妇,德胜,你好吃好喝养活了她二十一年,也算对的起她叫你一声爹,人都死了,你和她娘往后只能依靠亮亮,她死后跟人家结阴婚换点钱给自己的老子和娘当养老钱,那也算对得起咱老陈家辛辛苦苦养了她二十一年。”
陈亮见不得自己奶奶闹腾,先前老太太堵住门口不让妹妹的遗体进家门,他心里就非常不痛快,现在又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的决绝,毕竟陈秀跟他都是一个妈肚子里生养的亲兄妹,老太太封建思想重男轻女,他却不能任由老太太胡折腾。陈亮上前要强行搀扶走奶奶,陈德胜拉住陈亮胳膊说:“你奶奶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爸,我奶奶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那我妹妹怎么办?即便她是我亲奶奶,也不能对我亲妹妹无情无义。我妹妹现在已经走了,再怎么着我也不能让她走不安稳,结阴婚的事坚决不行,我自己的妹妹我很了解她。爸,让我奶奶回去吧。”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奶奶不近人情的话语让陈亮为妹妹陈秀感到心疼,活着不亲,死了不疼,原来亲情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它无情无义的一面着实让人心寒。
老五叔上前规劝陈家奶奶:“老嫂子,有事咱到屋里坐下来好好商量,一大把年纪了,可别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陈家奶奶两手握住凤头拐棍用力往地上狠狠敲了两下:“早死早超生,早死早解脱。人都已经死透了,赶紧抬进棺材里拉去火葬场火化。结阴婚也是为了给她找个窝,进不了老坟难不成把她埋到老东沟里去。我自己个辛辛苦苦拉扯大了儿子又熬出了孙子孙女,这事我这个老不死的还能说了算。谁要是不服,先来问问我老婆子手里这根拐棍答不答应。”
“从小秀秀就跟我说她奶奶相当重男轻女,小时候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非常清楚,吃饭的时候您把秀秀锁在大门外不让她进门吃饭,骂骂咧咧说她是赔钱货,少吃一口饿不死。秀秀六岁的时候跟她叔家弟弟抢饼卷白糖吃,就因为她偷偷多挖了一匙子白糖,您一巴掌扇的她流鼻血,您也知道她是你养儿子熬大的孙女,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她?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您一把年纪倚老卖老,为老不尊,我偏要好好尊老爱幼一回。陈叔您可要备好速效救心丸搀扶好我陈奶奶,我打小脾气不好认理不认人,今天的事就算是把我们老祖宗搬出来,我也要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的就事论事好好掰扯清楚。都说以老为尊,逝者为大,我耳朵聋了听不见老太太您刚才说了些什么话,但是现在陈奶奶您听好了,秀秀她不结阴婚,更不会随随便便找地方埋了,她的落叶归根地就在桃林园我陆妈妈身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活着不亲死了不疼,我不期望您能发自内心的心疼秀秀,就希望您老别再让她走不安宁,陈奶奶您回去好好守着那扇大铁门吧。”
句句斩钉截铁,她发了狠,突然跪在陈家奶奶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身为小辈顶撞长辈的行为确实不对,但是她向来认理不认人,要入土为安的人可是她从小玩到大不是亲姐妹却胜过亲姐妹的至亲好友,是在同一个圈坑里发过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姐妹,任凭是谁都没资格对她的好姐妹评头论足,亲爹妈都不可以,何况是对孙女活着不亲死了不疼的陈奶奶。尊老爱幼是美德,但是凡事要有度,理字当头即便是长辈也要以理服人,失理失义必当寸步难行。
晓惜跟在陆辰身边长大,从小耳濡目染虽不及他睿智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却也学到许多处世的道理,稳、准、狠,处事不惊,越是危机混乱的场面,她越能够冷静对待,毕竟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人,处事风格简直同他如出一辙。
陆辰心疼她的冷静,面对至亲的朋友离世,大悲无泪,重伤无言。能够撕心裂肺哭一场自然是好的,将所有悲伤化成眼泪哭出来就不会郁结于心伤身伤神。
摸摸她的发顶,他将要说的话在手机上打成文字给她看:我很担心,哭出来好不好?
晓惜摇头指着自己的心窝位置说:“陆辰,我应该比别人哭的更加撕心裂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空的厉害,眼睛也涩的厉害,我不是不想哭,马上要躺进棺材被火化成灰的人是我从小玩到大唯一的好姐妹,可是我就是哭不出来,就是一点眼泪都没有。陆辰,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我觉得吧,自己真的是没了心。我想我是脑子糊涂了,陆辰,你摸摸我这里长着的心还在吗?它还跳吗?”她用力捶打自己的心窝处,脑子浑浑噩噩的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存才,还是一切仅仅只是一场梦,她多希望是梦。
陆辰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陪着她守着她,只要是她想要做的事情,他都会拼尽一切去陪她完成。他打字给她看:乖,我一直都在。
一条六尺白布头巾从遗体双脚踝底下穿过,另一条六尺白布头巾搁在肩膀以下,抬遗体的人攥紧脚踝、肩膀的两端白布,陈亮要等他们抬起陈秀遗体的时候马上托住遗体的腰身。
老五叔站在炕沿下大声喊:“亮亮,告诉你妹妹别害怕,入殓喽。”
老五叔话音落,抬遗体的叔叔大爷一起用力攥紧白布将遗体抬起来,陈亮立刻双手托住遗体的腰身大声喊:“妹妹,你别害怕。妹妹,你别害怕。妹妹,你别害怕。”连喊三大声,陈亮哽咽颤抖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痛哭流涕。
陆辰把晓惜紧紧嵌在胸前不让她看到揪心的一幕,陈亮恸哭的模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回想起那条信息的内容:亲人们,再见。再见便是再也无法相见。这一场生死离别的变故,徐东还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不明,陈秀用死来结束一切,原来所谓的再见真的是再也无法相见,生与死的离别不过只是一瞬间而已。原来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原来爱情带来的不只是幸福和美好。原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昨天活生生的姑娘,今朝却是一具冰冷的遗体,即将要火化成灰入土为安的人带走的是至亲至爱人的念想,留下的是无尽的伤痛,匆匆二十一年桃李年华转瞬即逝,魂归九霄的人儿,你来人世间走这一遭是否值得?
晓惜被陆辰搂在怀里,她痛失挚友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述。心中空落落的:陈秀,自幼相识我与你相伴时发生意外的人总会是我,人人都说你是我的克星总是给我带来灾难,我却不以为然,心想既然你是我的克星,那反过来想我就是你的福星专门为你挡灾挡难。不管是克星还是福星活着在一起的我们才是最幸运的好姐妹,可是眼前的一切让我无力言语。陈秀,拿自己命不当回事的都是王八蛋。秀秀,你真狠心。罢了,虽然你很王八蛋,我却舍不得骂你,一箭钟情的痛就留在今生吧,来世要好好的,不要再为情所伤。
殡葬车十点到,该来的亲人都到齐了,老五叔拿走遮在遗体脸上的遮脸烧纸让亲人看陈秀最后一眼,亲人们一个挨着一个围着棺材顺时针走上一圈瞻仰陈秀遗容。
老五叔说:“女眷回避,所有人都不许哭,盖棺盖。”
装有遗体的棺材要抬上殡葬车拉去火葬场进行火化,女家属回避,八人一起将棺盖盖上,老五叔手拿一只白瓷碗念道:“日吉时良,天她开张,吾师来发丧,除恶免灾殃,天煞地煞出,年煞月煞出,日煞时煞出,一切凶神恶煞出,此丧不是非凡丧,化作黄龙出九江,十大雷神空中现,八大金刚站两旁,花凡宝盖前后拥,棺椁丧似云阳,各位诸亲齐用力,一肩抬到卧龙岗,一打金棺二打财,三打福禄进门来,四打亡人归仙界,逍遥撒手上天台。起不起。起!”话音落,手中白瓷碗重重摔在棺材前方地面上。
抬棺材的八人听到“起”,白瓷碗落地的那一刻八人合力将棺材抬起。
晓惜听不到任何声音,瞻仰完陈秀遗容,她静静守在陈秀妈妈孙霞身边。
陆辰用手机打字给她看:我陪陈亮去火葬场,你陪着婶婶,乖乖的好吗?
“好。”晓惜看向身穿孝衣为妹妹发丧的陈亮,平日里身材挺拔的爽朗大男孩如今躬着身子背影满是苍凉,从事发到现在他承受着痛失亲人的痛苦同时默默做好所有事宜,那么高大挺拔的身躯,纵使他再坚强也需要有人扶持一把。
晓惜要穿白衣带白布巾,善良的陈家爸妈让陆辰把他们的话用手机打成字给晓惜看:孩子,你对秀秀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是你爸妈都健在,你不可以穿白戴孝,心意到了就好。
心意到了就好吗?一条六尺白布巾被她仔仔细细缠在右手腕上,自年幼时她与她便是要好的姐妹,如今好姐妹不念亲情不顾友谊狠心离开,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送好姐妹最后一程。父母在,不可穿白戴孝,你我情同手足,六尺白布缠右手腕,今痛失挚友,如失手足。
八人抬着棺材走在前面,陈亮身穿白色丧服头戴六尺白布巾紧跟在棺材后面,本家跟陈秀同辈的十多位兄弟姐妹们都头戴六尺白布巾,跟在陈亮身后,他们男的走在前,女的跟在后送陈秀的棺材出家门上殡葬车。
晓惜走在送殡队伍最后面,她右手腕上系着一条六尺白布巾,既然父母健在她不能为好姐妹白衣加身,那就绑一条六尺白布巾在手腕上,手足情深姐妹同心,她亲自送她上车离开。
从老辈起只有最亲的一位男家属可以上殡葬车送至亲的人进火葬场,亲眼目送血浓于水的至亲被推进火化间,出来时只剩一堆骨灰几小块白骨,无法言说的锥心之痛非亲身经历过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十一点十分左右,殡葬车从火葬场带陈秀的骨灰回来,车停在村东头去往坟地的小路上,陆辰拍拍陈亮的肩膀,陈亮点头:“去接晓惜吧。”
陈亮本家堂哥进到堂屋跪下对着陈德胜和孙霞磕了一个头:“叔,婶,我妹妹回来了。”
堂哥说完起身向门外走了,本家十多位兄弟姐妹们头戴六尺白布巾紧跟其后。
殡葬车跟前十多位兄弟姐妹们齐齐跪下重重的磕完三个头,他们起身绕到殡葬车后,车子开动众人紧跟在车后面,一路向东往修建好的坟地走去。
墨黑的棺材从殡葬车上抬下来暂放在摆好的石砖上,婶婶递给陈亮两包衣物叮嘱:“打开棺材后,放进棺材里,这些都是你妹妹平时爱穿的衣服鞋子。”
陈亮抱着两包沉甸甸的衣物,他转身寻找晓惜,看到陆辰正扶着她走过来,陈亮把其中一个装鞋子的包袱交给晓惜,他指指包袱然后又指指棺材示意要把东西放进棺材里。
晓惜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棺盖打开里面是一个雕刻有凤凰图案的洁白玉石骨灰盒,火葬场最好的骨灰盒是这款精致的仿玉石骨灰盒,陈亮特意为妹妹挑选的。
骨灰盒放在棺材中间,衣服和鞋子分别放在骨灰盒两边。老五叔问:“要不要看看遗骨?”
陆辰迅速将五爷爷的话打成文字给晓惜看:要不要看看遗骨。
晓惜说:“要看。”
陈亮亲手打开妹妹的骨灰盒盖,小小的骨灰盒里灰白色的骨灰中有几小块碎骨头,生前活蹦乱跳一米六五的人儿,死后成为一小堆灰白色骨灰,人死如灯灭,魂归九霄,肉身化为灰烬,来时赤条条,走后只留下肉身化成的几捧骨灰,活着复杂不易,死却是如此简单。
一旧一新两座坟,坟地中间两人席地而坐,陆辰将衣衫扣子解开从晓惜背后拥紧她,把她裹在胸前,握紧她冰凉的手陪她静静坐着。
她身体后倾背紧贴着陆辰温暖的胸膛,冰凉的双手被他裹在手掌心,感受到他温暖的温度,冰冷麻木僵硬的身心正被这暖意一点点溶解。许久她开口诉说语气十分缓慢,她说:陆辰,谢谢你同意让秀秀安置在妈妈身边。
他低头吻她发顶,不做任何言行举动,他想听她继续说话,肯开口诉说是件好事,倾诉是一种排解心中郁结的宣泄,经此劫他一直希望她可以大哭一场宣泄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但是大悲无泪,重伤无言,看着她平淡冷漠的神情,他心中惴惴不安,无法言语的痛最伤人,越是平静的表面,内心深处的伤痛越重。
她依靠在他胸前说:陆辰,妈妈一定会喜欢秀秀的对不对?秀秀是个内向慢热型的女孩子,她善良的像个傻子。上初二那年五月份星期六我跟她一起到镇上去理发,在镇上遇到一群人围观一个被遗弃的小女婴,红色小毛毯里包裹着一个长兔唇(唇腭裂)的小女婴,听围观的人群说昨天有位老太太在东边水沟旁边捡到的小孩子,怕小孩子冻死就留在她家中过夜,可小孩子是兔唇根本没办法喝奶,老太太没办法今天大清早又把孩子送到了大街上。麦秸草垛边上裹在小毛毯子里的小婴儿紧闭双眼,畸形的嘴让人不敢直视。围观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秀秀拉扯我的衣袖说‘晓惜,我们抱她回家吧。’有人说已经报警了,孩子不能抱走,警察马上来。秀秀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小女婴身上,她抱起小女婴坐在地上抹眼泪,我守在她身边看着倔强的她哭成泪人。警察来抱走小女婴的时候,她拽着人家的衣服再三询问‘你们能好好照顾她吗?’那位被她拽住的警察相当严肃的保证‘绝对会好好照顾她,警察不会骗人。’她痛哭流涕说‘你要是骗我,我就报警。’围观的人群都笑了,笑她是个傻孩子,人家警察就在她跟前,她还嚷着要报警,不是傻是什么。我知道她傻,她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大傻子。这个傻子曾经在我掉进圈坑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跳进又脏又臭的圈坑里陪我,她说‘咱们要有坑一起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话一直搁在我心里,说话的傻子却食言了。秀秀挺王八蛋的对吧。我们小时候上墙爬树掏鸟窝胆大如虎,怎么长大后要顾及的事情太多反而胆小如鼠变怂了,关于徐东,一年多的时间我陪在秀秀身边,本以为她真的已经放下了,原来她只是表面装作无所谓,心里一直难受着,煎熬着。说到底还是我太没用不能帮她解决问题,关于爱情我是被宠惯的人,我没办法体会一厢情愿求而不得的痛苦,所以不能与她感同身受,无法为她排忧解难,到底最王八蛋的人是我。
从乌云密布的中午到突然天晴阳光明媚的下午再到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他们一直静静地坐在两座坟墓中间,他听她在怀里诉说往事,一件件一桩桩都是她们两个女孩最美好的往事。她不知疲倦的诉说她们开心的、不开心的少女心事。
细数过往不可言喻的殇,她说“一生真的很短,还好我在理发店陪伴她一年多,余生要多点时间陪伴活着的人,至少不会太遗憾。”
晓惜:那年我四岁,中午烈日当空,我在大院中玩水,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在哭,好奇心起,我跑到大门外查看发现是邻居家的小女孩,她光着脚丫子站在自家大门外哭,汗水浸透了她的红色旧短袖,我问她‘大中午不睡觉哭啥呢’,她说‘奶奶不给饭吃’。我拉起她的手带她回家‘以后你奶奶不给饭吃,你就来我家吃饭,我奶奶可好了。’她点头说‘我叫秀秀,你叫什么名字?咱俩以后做好朋友吧。’我说‘人家都叫我小丫,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四岁了,你几岁?’她说‘我五岁。咱俩以后就是好姐妹。’我说‘好,咱俩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一辈子的好姐妹,陈秀,如今我反悔了,悔不该当初说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一辈子太短,你离开的太突然。我应该说‘咱俩要一直做好姐妹’,一直是永无尽头的,一辈子是有限定的,说什么‘亲人们,再见’,你用血淋淋的现实让我明白,再见就是生死离别再也无法相见。此生,活着我绝不会跟任何人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