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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来而不往,非礼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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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见衡云漓回来,连忙将手里的匣子奉上去:“这是昨日夜里世子要婢子交给郡主的。可昨夜郡主已是累极,婢子便没有再说。”
衡云漓看了眼放在桂香满月的小案几上的匣子,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可有说什么?”
“世子说,您答应给的答案到时候了么?”紫苏糊里糊涂的,没明白。
闻言,衡云漓垂下眼眸,伸手还了匣子,里面放着一只雨过天晴色的酒盏,沁色过度衔接的宛若天成。“他到底是懂还是不懂,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了。”
“郡主在说什么?”
“去将我做的那个石青色松竹梅的扇套,还有那个秋香色缀锦珠的葫芦形荷包也一并拿来。给他送去罢。”衡云漓砰的一下,盖上了匣子,吩咐道。
紫苏瞧着不大对劲的模样,觉着有些不好:“郡主,您?”
衡云漓却是微微一笑:“这个答案,的确该给他了。不然我自己这关,首先过不去。大约小时候黏他太紧了些,如今愈发觉得我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信心了。不论是对他的,还是自己的。”
紫毫听见了,一怔:“郡主,这是不打算等了?”
“上了战场,便是国为重,家为轻。命都不是自己的。北疆这些年,颇为不安宁。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如何选择,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了。”自从谷老夫人提了一回之后,衡云漓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她怕死吗?自然是不怕的。可她身上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担子,如果等不到,她又要如何。
侍候的人却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时钧泽上了战场没有回来,那她们的郡主年纪轻轻的岂不是就要守寡了?这可不成啊。花一般的年纪,怎么能守寡,看着那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呢?
“荷包里放着我的回答,他如何选择我却是没法管了。总之,叫他想好了,回个话过来就是了。”
紫苏踌躇着问了一句:“郡主,若是好,您如何?若是不好,又如何?”
衡云漓看着屋子里所有竖着耳朵等她回答的人,释然一笑:“若好,我便好;若不好,那便想法子让自己好。”
紫苏点点头:“婢子省的了。”
衡云漓的东西送到的时候,时钧泽正取了部署图来看。海疆那边齐国公陈冀才刚将那批货物截下来,后头又接二连三的截获了好几批。数量之大,让人头皮发麻。奏疏才上来,启元帝就已经气的摔了一上午的东西了。
“世子,郡主的东西送到了。”送东西到紫苏手上的是冯宁,接过来的自然也是他。
时钧泽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些:“这丫头总算还是有点良心。”待从荷包里取出那张素笺的时候,却扎扎实实地愣住了。
喜欢,却还不够喜欢。
不管里面写了多少字,时钧泽现在脑袋里有的只有着几个字,别的一概不曾看进去。他好似真的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知道衡云漓怕的不是生死,因为她从来没有怕过死。衡云漓怕的只不过是未知的恐惧,是她自己心里的念头。若不是衡云漓,也许他都要忘了自己将来也许是要上战场的,那如此一来,许多的事情自是要担心要害怕的。
“世子,可要回信?”冯宁见时钧泽看了素笺,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说不上来不好,可怎么见都不是好的。生怕是两个人起了嫌隙,这才试探着问上了一句。
时钧泽默然摇头,手里攥着这张薄薄的素笺。想了一会子,哑着嗓子开口道:“等重阳节礼的时候,我再回信。今日之事再不能告诉一人知道。”
“世子放心,属下晓得轻重。”
探秋拿着刚才上安居打听的消息过来:“太太,那边又有动作了。”
赵梦兰正看着看着送回娘家的东西,希望能让哥哥给云潇多使把力,让云潇升迁的快些。听见探秋这句,冷笑一声:“怎么,那老婆子眼见着斗不过云漓这个小丫头了,便要搬救兵了?不过,如今谁还能是她的救兵呢?也不想想那寿宴上太后对云漓那小丫头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偏袒撑腰。连皇后都越不过去的人,她还能怎么着。”
探秋摇头:“不是搬救兵去,是打发了贺家的那个去扬州接姑太太的一双儿女来京城小住。不过看那架势,便是小住只怕日子也短不了。运了一船子的东西去,有两个箱子瞧着,像是从上安居里抬出来的,甚是华丽。那婆子都快抬不动了。”
“什么?!居然又把主意打去扬州了!”赵梦兰登时就瞠目结舌了,“好端端的怎的又去扬州?那边的事情不是一样混杂不堪么?可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想头?”
探秋万般无奈的点头,家里的这位老太太主意的确是多,每次都能想出些花样来折腾人。“老太太说,自姑太太嫁出去有好几年不曾见到了。每回知道些消息还是来往信件和那些送礼的婆子们。只是总不见人,心里还是一样挂念的。若不是姑老爷在任上不好调动,也回不来京,不然倒是能多见见。如今听说江南很是腥风血雨了一番,心里放心不下。姑太太如今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还要管着偌大的府邸,怕是忙不过来。
老人家思念外孙,想接两位表少爷和表姑娘进京来安住。听得姑太太的回信,似是答应了。前日里金陵铺子上的人来了一回,老太太便催着贺家的动身了。如今已是在大运河上了。太太,您说,老太太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赵梦兰闻言,眯起眼睛思忖了一回,冷声道:“我原还以为她真能想出什么高明的法子来对付长房的那个,如今一看也不过就是这么点手段罢了。打着接外孙进京安住的名头,实则就是想让家里再连一回姻。
她也不想想难道长房那个是那么容易低头的,就这么将人接来,到时出了何事不还是她自己的事情。这么着急的也不知道是为着什么。难不成还想让云漓嫁给衡凝那个贱人生的大儿子不成?”
落冬闻言,收起礼单,笑着摇头:“太太再说什么玩笑话,莫说郡主同不同意,那边容府里的和宫里的就那么容易松口不成。婢子冷艳看了那么些年,这几位大抵还是想让定北王府的那位世子将郡主娶了去。”
“时家?!”赵梦兰倒是没有想到这层,“我原以为是要送进宫去的。”
“太太糊涂了不成,郡主身上有着品阶,是再不好入宫的。”落冬将翠玉豆糕往前推了推,“这是厨房新上来的点心,趁着热乎气儿,太太吃个新鲜罢了。那边姑太太想来是知道老太太打算的,这回上京,怕是那两位大的都会来。”
探秋听到这里,倒是想起来了:“姑太太家有一位姑娘,生的很好,还是嫡长女。是二月十二花朝节的生辰,百花娘娘的好日子。若非,打的是这位的主意?”
赵梦兰吃了半块豆糕,笑道:“那边那几个年纪如今可都不小了,衡凝家的那个才多大。也不能真的用差这么多的人来婚配,洛家可是等不起呢。后头那几个庶女且眼巴巴的等着婚配呢,再不好因为这个,耽误了那几个的花期的。”
若长房不是最好的人选,老太太又打定主意要联姻,那最好的人选便是!落冬和探秋难得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由稳重的落冬开口:“长房和三房的几位爷年纪都等不起,郡主那边又行不通。适龄的,怕也只有咱们这里的几位主子了。太太,可要做打算?”
“你的意思,是那老婆子打我云天的主意?”赵梦兰那捏在手里的豆糕一瞬间就散的不成样子,“她做梦!”
探秋连忙上前整理收拾:“如今也不过才起了个念头,并不曾定准的。太太也不过太过于忧心了。横竖四爷还小呢。”
赵梦兰冷哼出声:“她便是想成,我也绝不能叫她成了!那是我的儿子,如今还在我自己膝下养着,将来婚配了谁。看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里有放着正经父母不问反倒去听一个隔了辈的祖母的道理。她的这番想头,便很不成体统。”
赵梦兰心里有气,恨不能将自己肚子里的所有词都拿出来骂一回才好将自己心里的气赶出去。当初窦氏将衡云天抱去的时候,她心里便积了不少怨气。这么些年下来了,只有越来越重的,没有一年比一年少的。
探秋想了一回,笑道:“婢子有个主意,不知太太觉着可行不可行?”
落冬闻言,便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连忙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说出口。可探秋的性子,是落冬越不要她说越不要她做的,她越要说越要做。见状,落冬便知道再劝不得,只得先摆手示意外头的人都出去,不可随意进来。
“太太为出嫁前府里不是有个庶妹,寄养在舅老夫人身边,与太太一般教养。如今可是在金陵不是。”
赵梦兰点头:“她是我父亲姨娘生的,按着我的名字排的。与我关系还算不错。之前不放心衡凝那个贱人的教养,便让云山去了金陵梅家。如今听得也是子女双全的。你是说?”
见赵梦兰自己明白过来,探秋笑道:“太太英明,可不是这个理儿。姨太太家的姑娘与咱们家的四爷也不过是差了几个月的事儿,还是与太太更为亲近的。那梅家如今也不过就是个商户人家,哪比的咱们侯府势大。此前姨太太家的主君去了,族里闹着要分家产,不还是太太派去的人给镇住的。想来有这么一份恩情在,若是接了来,还不是太太怎么想的意思。”
赵梦兰之前倒是也有这个意思的,叫窦氏说了一回。说那梅家不过就是个商户,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不好做的当家主母,免得出去丢人。赵梦兰这才歇了这个心思的,如今叫探秋又勾了起来。
“那梅家是个商户,将来出去交际,怕是抹不开情面来。四爷将来做官,倒不好叫人家背地里说他的。”落冬还是觉着不好。
赵梦兰一听,这也有理:“商户的确是低贱了些。”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等,商户人家三代不可科考。大晋的等级森严,对此还是十分严苛的。梅家当初是发了横财,带着上万两的聘礼去赵家提亲,想给孩子求个官家女子为正妻,将来教养孩子、支撑门户都是不必担心的。那时梅家从商不过几代人,到他这里已然过了三代,自然可以科考做官。可他在学问上头没甚天赋,便是苦读也只是堪堪过了秀才了而已,还是考了三四回才得的。
因此来求娶的时候,姿态放的低,年纪也不小了,时间紧张。不求什么出身,只要是个官家女就成。再不能想居然能娶到赵家的庶女,还是教养在嫡母身边的。那梅家老太太便觉着这是个好的。赵梦榕的确是好的,管家理事、待人接物、出门交际俱是拿的出手的,只是这肚皮不争气。进门几年都没有消息,连带着抬进来的、纳的还有长辈赐的甚至他自己看上了进来的,俱都没有消息。后来还是赵梦兰记得这个庶妹,去大相国寺求了签送去。也不知是时机到了,还是大相国寺的签文的确十分灵验。后一年便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在过两年又生下了一个貌美的姑娘。家里还有一个侍妾生的庶子,今年刚巧三岁。是梅家老爷去世前两年生的。
探秋却是笑道:“京城可比不得金陵,山高皇帝远的。咱们京城是甚地方,那是出门一走遇见的人都有可能是得罪不起的达官贵人。那金陵是有钱不错,可有钱和有权势又是两回事儿了。若是太太愿意,娶一个高门嫡女,梅家姑娘当个贵妾就是了。”
“探秋!”落冬见她越说越不像样,连忙呵斥,“好歹是太太的庶妹家,若是说出去,可是丢脸。”
赵梦兰倒是不在意,摆摆手,笑道:“不妨,咱们关起门来说一回,不叫人知道就成了。也没说真的假的,这事且有的饥荒可打呢。而今不过就是说上一说,不打紧。”
探秋见赵梦兰听进去了,朝落冬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笑道:“太太果然是明白人。婢子听的说,那梅家大爷是个撑不起来事儿的,家里顶事儿的如今是府里的老管家。外头的生意姨太太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插手,是铺子的掌柜在处理。大约是瞧着家里实在是不成样子了,那起子偷奸耍滑的,说不得家里已然有了亏损。
那姨太太见着实在是守不住,怕出事儿,定然是要回家来找靠山的。太太届时写上一封信过去,言明利弊,姨太太是无有不应的。等她们上京了,看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保不准心里也有了想头。只要四爷与那梅家姑娘处的好,这是太太再好生说上一回,说动了姨太太的,剩下的万事好办不是。”
这话其实该是程妈妈说,如今从探秋口中出来,落冬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这是打哪儿听来的,好处占了大头,由不得赵梦兰不心动。
看着赵梦兰已然心动的模样,落冬无奈叹息一回,到底是要将所有的事儿都过一遍的,才好让赵梦兰打定主意,是做还是不做。“探秋这话,听上去的确是没甚问题,可真要做起来,一环扣一环,很是不易。一个不小心便是满盘皆输。若是太太打定主意,那婢子去找程妈妈来。这种事儿,还是要一个经年的老人家来出主意的。”
探秋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哪里容得别人来抢她的功劳:“这主意既是我出的,自然还是要我来做。程妈妈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家里的事情也多……”
话还没完,便听见落冬冷笑道:“你可曾去过金陵,可知道那如今是个甚么光景?若是姨太太觉着金陵很好,不愿上京,你说的这些便是纸上谈兵、一文不值。程妈妈却是不同,之前去金陵吊丧的时候便是她去的,摆平那些族人的也是程妈妈。那边的事情如何她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她去,只怕能有六七分成事儿的把握。”
赵梦兰看了眼急切的探秋,又看了眼漠然的落冬,心里有了决断:“落冬的话虑的很有些道理。你也说了金陵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没去过,不知实情,谋划起来终究还是有差错。冬曲!让程妈妈来见我。”
“是。”立在门外的冬曲高声应了一声,交代了另个几句,便出去寻人去了。
“你也回罢。今日这事,辛苦你了。初秋,将我屋子里的那碟子糖霜小米糕还有那松仁奶油卷给她。我记得你家里是有妹妹的,这两碟子点心是今年刚时兴起来的,你带回去给你妹妹吃罢。”赵梦兰笑着说了一句,眼里带着不容置疑。
探秋无奈低头:“谢太太赏。”
看着她低落的身影,赵梦兰轻拍了身边的落冬一下:“你如今倒是越发小气起来了,她原不过就是想在我跟前多立点子功劳,你何苦来这么坏她的事儿?不怕被她记恨?”
落冬微笑着摇头:“她的性子难不成太太不知道了么,不过就是想让她别那么兴冲冲。到时应付不来,不还得太太出来收拾。与其叫人知道说嘴,不如如今就将她压下去。她记恨我时候多了,也不差如今这点子事情。”
“她的性子是再改不脱的。如今我身边的人手是愈发紧缺了,趁着这个时候多培养起来几个人也好。你手下的冬曲就很好,很知事儿。初秋,我也一并交给你,连带着底下这一批新进的。想来程妈妈规矩也教的差不多了,送上来之后,还是交给你仔细调理了为好。”赵梦兰如今是越发依赖落冬了,探秋的性子太咋呼,极容易出事。程妈妈身上挂着的事情太多,总要有人顶上来。便是落冬,也没个几年能待在她身边了。到这节骨眼了,万不能再出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