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万事皆有律，进退皆有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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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笑揣着信，进了漱楠院：“紫苏姐姐，这是金陵虞嬷嬷来的信。郡主如今可还有空？”
紫苏笑道：“这时辰郡主正跟着颜嬷嬷学规矩呢，且等等。”衡云漓在里面跟着颜嬷嬷学裱绣呢。
颜嬷嬷穿着墨蓝色满绣雏菊长裳，下着同色百褶长裙，乌发绾成圆髻，只用一根白玉扁方定住，翡翠碧玉环耳坠纹丝不动地挂在耳朵上。取了松竹梅花红木小案几上的青花过枝梅花盏，抿了口茶汤，点头：“你这陆羽煎茶的手法是愈发精进了，普通的普洱竟也煮的与上等品一般。味道上好。”
衡云漓低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绣品，闻言笑道：“知道嬷嬷爱喝普洱，特地给嬷嬷泡的。能得嬷嬷夸赞，看来我这手艺还真是挺好。”
颜嬷嬷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这不是嬷嬷夸的么，难不成我还不能受着了。”衡云漓将绣品面捋平，笑看了上头的人一眼，她知道颜嬷嬷是真的认可了她的手艺。要知道，颜嬷嬷平日里可甚少夸人。
颜嬷嬷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衡云漓今日穿了件月白貂皮小袄，玉色灰鼠褂子，白绫棉裙。乌油油的头发绾了个攥儿，带着支云母琉璃镶宝珠长簪，左边带了朵宝蓝色杜鹃花，素净却很衬她。不禁点头：“受着好。如此一来，我便又有新东西可教与你了。”
“新东西？！”衡云漓停了手里的动作，“嬷嬷，你这是聚宝盆不成？新鲜东西怎的倒是层出不穷，再这么着，我可要学上许多年了。”
“郡主不是还说要精益求精，将事情都学到再无可学时才肯罢休么。怎么，这便要食言了？”颜嬷嬷调侃道。
衡云漓粲然一笑，接着手里的动作：“我这不担心嬷嬷还未将所学尽授于我，我便学不着了呢。”
“郡主，这是想着要嫁人了？”颜嬷嬷似是嗅到了什么味道，不禁问道。
衡云漓恍然不觉：“我还年纪小，谈不到嫁人不嫁人的事情上头。只是觉着时间太快，怕不够用罢了。我今年八岁了，母亲过世三年了，可她交代我的事情我却什么头绪也没寻着。嬷嬷，你说。我会成功吗？”
颜嬷嬷点头：“郡主聪慧乃世间少有，只要郡主用心去做，总会有结果的。郡主放心，嬷嬷的本事定然会让郡主尽数学去的。时间便是再紧，嬷嬷我也不会让时间不够用。”
衡云漓会心一笑，便是颜嬷嬷教不完，她也会把学到的融会贯通。
“郡主再学几日裱绣，我便教郡主别的。算算日子，插花和挂画可以同时进行，那品香便先上来吧。”不过转眼间，颜嬷嬷便将事情安排好了。品香学完了，那拣香、合香便也能上来了。
衡云漓点头：“听嬷嬷安排的。”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散课了。紫苏这才领着浅笑进屋来：“郡主，金陵的来信。浅笑接着了，婢子想着郡主习学便没有立刻进来回话。”
衡云漓盥手，闻言笑道：“你们几个丫头捏着我的名头，话说的可是顺溜。也好，给底下那几个小丫头立个规矩。让她们知道些厉害。不然崔嬷嬷一个也管不住。”
“紫毫青檀两位姐姐领着浅韵和淡笑去震慑她们说规矩去了，要是这般还记不住我漱楠院的规矩，回了崔嬷嬷直接赶出去罢。我漱楠院不养闲人。”衡云漓净了手，又接过青徽递来的白玉茶盏喝茶。
青徽笑道：“这是庐山云雾，雪顶含翠婢子已经收起来了。这些日子暂时不拿出来了。”
“以后除非是咱们亲近信任的人，否则屋子里的事情不可与外人道。免得尽让人嚼舌根子去，闹心！”衡云漓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喜怒。
闻言，众人却都是明白她的意思了。上回新上来的丫鬟将听见的事情随意跟那边的人说，叫淡笑听见了，回来告诉青檀和崔嬷嬷。还有一回，一个三等仆妇随意进出衡云漓的屋子，翻看东西，让紫毫抓了个正着。崔嬷嬷听了，顿时气的跟什么似的，立时便将人发卖了。后来到底还是让衡云漓知道了，将院子里的人从上到下挨个儿说了一遍，直让人抬不起头来。
“郡主放心，前面那两个人的例子在，那起子人不会再造次了。”
“造次不造次的，我不管。我只知道我院子的人只能向着我。”衡云漓因为澄碧和黄杏的事情对丫鬟们的忠心这件事格外看重，就怕自己身边出了叛徒而不自知。
紫苏青徽连忙点头：“是，婢子记下了。”
“行了，把信给我罢。”衡云漓这才稍稍缓和了些神色，接过浅笑手里的信。看了，笑道：“这洛大人也是沉不住气的。”
浅笑皱眉不解：“郡主此言何意？婢子不解。”
衡云漓将信随手搁在身边的鉴福字的紫铜暖炉上，火星蔓延了信的一角，很快便成了灰烬：“他家的那个女儿正当年，如今正是要请教养嬷嬷和教书先生启蒙的时候，长兄他们在金陵那可是最好走的路。走长兄这里的路来探我的口风，我让虞嬷嬷把话都说到前头去了，他们自然得骑驴下坡，接着话头下来。不管应不应的，心思虞嬷嬷三言两语总能试探出来。这话递到我手里，可作为的地方便多了。”
紫苏此时也皱起眉头来：“郡主的意思是想帮着姑太太了？”
“我为何要帮我姑母？她与我母亲交情又不深，当初母亲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看的。那些东西母亲本就不抱指望。”衡云漓冷冷一笑，“姑母听老太太的话，可姑父却不是这样的人。他还想着要往京城来入阁的，断不会跟着老太太这一妇道人家走的，除非她走的是通天大道。”
浅笑道：“洛大人该是知道长房与老太太的龃龉，不然也不会找上大爷和郡主了。”
“书读死了便是迂腐，便如那边的二老爷一般。不过他心里有了别的指望，那自然是要在那两边里头选一个站的，这跟朝堂一样。
我听长兄说过，洛家有一个比我小了三个月的表弟，跟他一向亲近。如此一来，小辈便是向着我长房的。只要有心打听，便明白我家的形势。里头外头都是我长房占了优势，明白人便知道该如何做。”衡云漓早就把结果分析了一遍，利弊很是了然。
浅笑点头：“那郡主打算如何办？”
“今日我问过嬷嬷了，她认识的人里头如今尚空闲的唯有一人，只能先紧着滢滢。他家，再等等吧。”衡云漓盘算了一回，道，“你先把……”
一语未了，青檀便进来说话：“郡主，世子来人传话。说要见你一面。”
衡云漓沉思：“是为着那朱仪手里攥着的东西。”
“大约是的。”青檀不太晓得里头的事情，不敢随意乱说话。
衡云漓轻笑出声，往嘴里含了颗栗子：“他走了前半步，后半步缺了点东西走不了。”
青檀会意：“是黄杏交代出来的话。”
“是。正好，过几日庄头上的人不也是要来回话的，去瞧瞧当是没什么问题。娅娅姐不还说要去外头逛逛，叫上苼哥哥和娅娅姐，趁着这个时候一块儿出去看看吧。”衡云漓用铜著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火，直拨弄着起了火星子才停了动作。
淡然在旁听了，顿觉不妥：“郡主，若是此事叫人发觉一星半点儿，再透露给那两边的人知道，长房的处境必然格外艰难。便是上头的几位主子知道了，也无法给郡主正名了呀！”
衡云漓摇头：“我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是有了万全的主意。有娅娅姐和苼表哥在，借口是现成的，我手帕交家的几位要好姑娘大都知道此事，外祖母也知道。出来见面，避着些人，大抵无碍。”
紫苏想了一回，也是不答应：“郡主，这还是不妥。庄子上的人深浅不知，信不信得过尚未可知。若是这般随意出去，终究还是欠妥当。”
“你们的心，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可我想过了，要是把这件事情捅穿处理了，还是要我出面亲自处理。说不得，怕还是要去那边见一见朱仪。”
浅笑也开口问道：“颜嬷嬷崔嬷嬷可知道？她们如何说？”
衡云漓一顿，她的确还没有说。“我有打算，让江梓随我去，出不来大事的。”她对江梓的本事还是十分清楚了解信任的。
紫苏和青徽均面露难色，咬着牙关不肯答应：“不成，便是郡主有万般的主意，婢子还是不能让郡主如此一意孤行。便是郡主生气，婢子也不放人。”
“你们几个何时这样迂腐了，我有分寸，你们几个守好阵地就是了。”衡云漓对几个丫头这样的反常表示不解，皱眉道。
青徽摇头：“不是婢子们迂腐，是婢子们实在担忧。待婢子们问过了两位嬷嬷，若他们也答应了，婢子便再不多说一句，但凭郡主施为。”
衡云漓注视着守在面前的几个丫鬟，久久不能平静。她不知道是该高兴有这样的人真心实意为她着想，还是该担忧往后这些丫头往后跟着她要受的苦啊。良久，叹气道：“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你们真心为我，我很高兴。可你们也要知道，再往后，那些麻烦那些苦难只多不少。你们的往后我也不知如何，你们可想好了，这路难走的很呐。”
青徽闻言，叹了口气，跪下俯首：“婢子当初便说过了，婢子奉夫人的令，要侍奉好郡主。无论前面是冰川还是火海，只要是郡主决定要走的，婢子绝无二话，愿为郡主鞍前马后。”
当初容雪后事刚刚处理完毕，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衡云漓那时又为了从上安居手里将管家权夺回来，颇为费事。那些底下人的事情她只交代了梨姑和颜嬷嬷几个多盯着些，待她安定下来了自会收拾。
真等她安定下来了，便知道了底下人的那些人的心思。就问了身边人的意思，紫毫青檀她们几个是自衡云漓出生便跟着的，容雪出事前特地把她们几个叫过来嘱咐了一回，自然不会轻易离开她而去。
紫苏见状，亦跪了：“承蒙郡主抬爱，婢子才有如今的地位成就。婢子深受郡主大恩，绝不弃郡主而去。”
浅笑淡然见了，一样跪下磕头表忠心：“婢子绝无二心，望郡主明鉴。”
衡云漓今日又问问起此事，并非是一时兴起，她看了许久了。这头一批跟她的四个丫头，是八九岁上跟着的，如今她自己都八岁了，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最大的紫毫今年再过三个月便满十八了，最小的紫苏今年也刚过十六岁的年纪，寻常人家早该婚配了的。
可紫毫她们四个顾虑着衡云漓年纪小，怕应付不来那些小人的把戏，一直留在身边帮衬着，便是有人来问，她们也不肯点头。便是求到衡云漓面前，她们一个个磕头下跪不肯出去，这等着下面的丫头真正能顶事儿了才肯出去呢。
衡云漓念着她们的好，一直想着给她们寻个好去处，也算是没有白跟了她一场，更是她对那些真心为她好的人给的回报，她觉得她们几个都值得这个回报。
想毕，伸手扶她们起来：“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言，你们几个倒弄得跟生死大事一般。快快起来，要是让崔嬷嬷她们回来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们呢。”
闻言，青徽紫苏俱是一笑：“郡主这是说笑呢，郡主这样一个和善的人，怎么可能欺负婢子们呢。”
“既知道我和善，那还不快去帮我将小厨房一直炖着的金丝燕盏拿来。不然挨骂的可是我哩。”
青徽会心一笑：“郡主难得有怕的人，看来千青姐姐的威严可是一日甚过一日了呢。”
“少贫嘴，还不快去。”
“是，婢子这便去。淡然，你随我来。”青徽领着淡然去了小厨房，“你也跟着郡主几年了，我看了你这么些年，为人品行如何我心里也知道了些。将来你接我班儿，我也能安心不少。郡主嘴巴可是挑，有许多东西便是你死劝她也不会多动一口。”
淡然见她交代，忙道：“姐姐不还有几年么，怎的今日说起这些个来了？”
“也没多少年了，”提起这个，青徽轻轻叹气，“紫毫姐姐是我们几个中最大的，还有三个月便要满十八了。最小的紫苏今年也十六了，你说。我还有几年可待的。你们迟早是要上来侍奉的，等退下去也能等到郡主出阁。我是不成了，最好将来便是跟着郡主当陪房去姑爷府上。可郡主身边却一直都得有人好生看着。
郡主的脾性，你看了这些年也知道了。小小年纪，可出事沉稳，有手腕、有城府、有计谋，轻易不会被人害了去。可还是得多几个心眼儿，就像当年被夫人发觉起了叛逆之心被发卖的澄碧和黄杏一般，有二心的人从来不缺，缺的只是善于发现的眼睛罢了。
崔嬷嬷和颜嬷嬷年纪再过两三年也上来了，会力不从心的。你们几个年纪小，可胜在细心。要是用心做事，将来不愁出路。”
淡然明白：“我知道姐姐为我好，可我还是觉着我该跟着姐姐再多学几年。若是将来郡主心绪不好，有姐姐们在，我们还不至于慌了手脚。”
“浅笑如今可以在外头帮着郡主套些有用的消息，你也该试着展示你的才华了。”青徽对自己教的这个小妹妹很有信心，只要她有心，便是管事娘子的本事也是一样有的。
淡然闻言，点头答应：“我听姐姐的。”
衡云漓起身至书桌前，拿起排笔沾了墨，在宣纸上涂画着。朱仪的事情出来了，那便意味着江南八郡的事情要搬上台面来了。
“江梓。”衡云漓唤了一声。
一直守在暗处的江梓听见声音便立即现身出现：“郡主有何吩咐？”
“告诉冷眉，江南八郡，她可以着手铺排了。”
“郡主确定要插手江南那块肥肉？陛下如今可盯得紧呢。”江梓跟着衡云漓走动过一段日子，也传递过消息，明白里头的弯绕暗道，不禁担忧，那上头那位可素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衡云漓微笑：“母亲说过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陛下当年能从余下的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跳过忠孝亲王和忠顺亲王得封太子，而后登基为帝，里头的故事可多着呢。”
江梓一听便明白里头定有她先主子容雪的功劳，不然启元帝不可能这么信任容家和顾家，让这两家于朝中担任要职。便是本该降等袭伯爵的衡决仍旧承袭了侯爵，还对衡云漓这般厚待。
“是，属下这便告知冷眉姑姑。”
江梓领命而去，衡云漓却是将满腹心思俱放在了正在作画的宣纸上，仿佛那里面别有洞天。
等着看吧，江南，我也能分一杯羹。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万事皆有律，进退皆有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