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年前年后账，恩债终须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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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年三十除夕夜，大家祭过祖之后便围在一起吃年夜饭。虽是除夕，但到底男女有别，，窦氏便让人搬了架银丝贝螺钿山水四折屏风来放在中间挡着。
“正梅，你去那头把云天抱来。他还小，不必跟他那些哥哥们一块，当心被酒味熏着了。”窦氏转头低声吩咐了一句。
正梅垂头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衡云漓看了眼出去的正梅的背影，若有所思，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有些事情不必说的太透，就这样放着，也挺好。
“老爷，老太太要婢子来接四爷过去。”正梅低着头说话。
衡云山听见声音，抬头看去。薄罗绣花袄，下搭软银青萝百合裙。一头乌油油的头发绾了个攥儿，只戴了一支盘红蝴蝶钗，余下的三四支银簪子，一对珍珠耳坠子。右手上套着个缠丝玛瑙镯，足下一双蝴蝶落花鞋，素净又大方，再加上那样一副样貌，活脱脱一个乌梅，看的他直愣神。
衡冽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衡决拉着衡云川说他最近打听到的朝中大员的动向，尤其是九门提督。，唯有衡云青略微皱眉。
“也好。这小子在这里坐着正不安分呢。”衡冽将衡云天交给正梅，叮嘱道，“看着他些，莫让他在里头胡闹。他几个姐姐还在里面坐着呢。”
“是，婢子会看牢的。”
窦氏抱着衡云天坐在自己身边，见他睁着大眼睛好奇的四处乱看，便道：“这年纪也该认人了。来，这是你大姐姐。”
衡云天看过去，只见窦氏右手边第一个女子，浅紫镶缠枝玉兰花镶两指宽的明紫缎宽边斜襟长袄，下系着绯紫月华百褶裙，长发绾成随云髻，仅仅戴了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一对红玛瑙滴珠耳坠。温婉的眉眼，出尘的气质，令人见之忘俗。衡云天一下子就呆住了，这姐姐比他平常见到的还要漂亮。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大姐姐好漂亮！”
周遭的人都发出低低的笑声，衡云漓倒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微笑回了一句：“四弟弟好。”
窦氏指着衡云漓身边的一个小一些的姑娘道：“这是你三姐姐，痴长你几岁。”
桃红色百蝶穿花夹袄，系着鹅黄色如意镶边细褶裙，头上挽着两个蝴蝶鬏，绾着一对红珊瑚珠镶的金丝缠枝发环，微微一笑，颊边一对小小的酒窝，一脸的温柔和气：“四弟弟好。”
经过前面衡云漓的洗礼，衡云天这回的反应倒是没有这么大，却也是痴痴地笑着。
“这是你四妹妹，”窦氏指着赵梦兰怀里抱着的小姑娘，笑道，“比你小了一岁，且认个脸熟吧。”
衡云天听了点头答应，可没过一会儿却是掰着手指头数数：“大姐姐，三姐姐，四妹妹。那二姐姐呢？我又为何是四弟弟？”
窦氏被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却反应过来了。额。。。这个要怎么解释？最后只能是稀里糊涂地糊弄着：“你二姐姐不在这里，以后就见着了。至于你为何行四嘛，你大了，便知道了。”
衡云天还是不放弃，追问着，后来把窦氏问烦了，被斥责了一句才歇下。
中途便有宫人来赐菜，这是惯例。有襄阳侯衡决和娉婷郡主的。等席面散了，窦氏便命人放了烟火，各自回房了。到了次日，又往宫中去领赏恩宴，得了宫中诸人的赏赐，独独贤妃因抄经不在。
颜嬷嬷亲自服侍衡云漓更衣卸妆，待卸下那一身厚厚的品级服饰，听见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不禁笑道：“郡主可是嫌这衣服重了。”
“可不是。宫里礼仪繁琐，束缚偏多，累得慌。”衡云漓沾了青宣官窑瓷盒里盛的芙蓉玉雪粉抹在脸上。
这粉细腻非常，涂抹之后不仅能够白亮一层，还能润泽肌肤，若是当脂粉用，涂抹了外头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颜嬷嬷听见了，便戏谑道：“这便嫌重了，将来命妇的诰命服只怕比这更重呢。倒是郡主是穿呢，还是不穿呢。”
“哎呀，嬷嬷！”衡云漓是个聪慧的，这几年来的明示暗示她听了不下百遍，虽没有放到台面上来，但心里却是知道的，“您怎么也跟那起子人学坏了，没影儿的事呢，浑说什么？”
后面几个人见了，相视一笑，十分默契地低头，对衡云漓红得跟个熟苹果似的的脸装作视而不见。
调侃过后，便说起了正事。“郡主沐浴后便早早歇了吧，后头几家请吃年酒，可忙得很。”颜嬷嬷拿了象牙木梳，动作轻柔地给她通头。
衡云漓净了手，看着手底下递上来的名册单子，问道：“都有那几家？帖子都递到了谁的手里？”
紫苏回答：“明日舅老爷家，后日是姨老爷家，初四上午是齐国公府陈家、下午是平原侯府蒋家，初五上午是锦乡侯府谢家、下午是寿山伯府林家，初六是陆大人府上。这几家帖子俱是直接从婢子手里递进来的，赵大人家也是初四，帖子也送来了，不知郡主如何安排，还未应下。等您示下，婢子好通知贺大娘安排去。”
“安姨府上呢？我怎么没听见？”
“正想跟郡主说这个呢。这是今日才送来的帖子，说是初七，要郡主去吃一整日呢。王妃身边的嬷嬷传话说，要给郡主介绍几个时家的亲眷夫人认识，要郡主务必去不得推脱。但巧的是，老太太定的日子也是初七。”青檀笑着回话。
衡云漓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老太太定的？我记得咱们往常不是初五便是初六，怎的改了初七？”
“听人说，是老太太打听着了郡主的宴客名册，”青檀回话，“那些人进了府便直奔漱楠院而来，一路上多少人瞅着。只要特意打听都是知道的。但是王府和咱们家倒是冲撞了，老太太也没言语。想是在等郡主的意思。”
“后头可还有人家？”衡云漓放下手里的大红色烫金请帖。
青檀点头：“有。初九镇东王府，十二是云大学士家。初八和十一倒是空着，十二往后也是空着。请帖还在张义山家的手里扣着，没法出去呢。”
衡云漓想也不想的直接定初八：“明日找老太太说，我定初八。”
紫毫劝道：“郡主，您好歹话说婉转些。您这样直接说，岂不是成顶撞长辈了？！”
衡云漓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是忙糊涂了。平日里了理事说话从未有人驳回过，倒是顺畅惯了。那你就去说，定北王府那边定了初七，帖子今日刚送来，要我去一整日。问问老太太日子是改是不改。若是不改，我再想想法子。”
“是。”
其实不用问的，窦氏是不会拒绝衡云漓的要求的。一来，定北王府势大，她争不过；二来，定北王府在启元帝跟前很有体面，与他们交好没有坏处，日子改不改的没什么要紧；三来，衡云潇在宫里能倚仗的就那么些人，能不跟衡云漓冲突就不冲突，现在这个时局还是和气比较重要些。
于是日子顺利地从初七改成了初八，也没什么大问题。日子定下来了，整个侯府就开始忙碌了起来。一整日一会儿去那儿，一会儿去这儿，众人忙得不得了，连窦氏也是整日整日地不在家。
过了十五才慢慢缓过来，大家方松口气。张义山家的带着整理好的名册过来回话：“回郡主的话，都商议定了，就这些人，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衡云漓一身葱黄色盘金彩绣排穗袄，桃花散花银鼠皮裙，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根攒金丝花坠玉白色大珍珠的簪子绾了，小巧白嫩的耳朵上戴了对碧玉葫芦耳坠，很是家常的打扮。蜷腿坐在榻上，紫毫拿了一个曲绿绣蟹爪菊引枕给她靠着，又拣了条杏色浅丝薄毯子盖在她腿上。
接过册子翻了翻，上头评的倒还公正，遂点头道：“这就很好。按照我之前吩咐的话都赏下去吧。若是有人不服的，好生说道说道就是了，让她知道自己的错处就是了。顺便再去问问，府里有哪些人到了年纪要放出去的或是要配人的，理出个单子递上来我瞧瞧。”
“是。”张义山家的利落的应了，拿回册子便转身出去了。
青徽捧了花鸟彩漆的食盒过来，一个十六样各色小菜拼成的什锦小酱菜八宝盒，配上一碗金米南瓜粥。
“千青说，这些日子郡主很该吃的清淡些。好将脾胃养养，而后再吃别的。这是小厨房跟着郡主的口味重新搭配的早膳，郡主试试。”青徽一向很听千青的叮嘱。
衡云漓端着粉彩瓷碗，轻轻搅动着里面的南瓜粥，热气腾腾的，看着倒是让人很有胃口。正吃着，紫苏便托着一个黑漆团花雕绘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样胭脂水粉。
“这是玉颜坊送上来的东西，说是今年新出的花样，这是最好的。送进来孝敬的，请郡主过目。”
这玉颜坊是容雪名下的私产，如今归了衡云漓。这些胭脂水粉是最赚银子的生意，底下拣好的送上来孝敬主家是下头的规矩。
“一年年的送上来，我都快用不完了。你下回同他们说，以后不必送了，让他们留着做生意吧。”衡云漓略瞧了一眼，继续吹粥。
“郡主当婢子没有说过吗？说了她们也不听，这不，今年的又进来了。”紫苏知道底下的规矩，改不了的便没有再多说，“这些铺子每年雷打不动的，婢子觉着颜嬷嬷说的很对，姑娘家的容颜还是要好好养护着的。郡主这做大事儿的，可不能马虎了。用不完，不还是有婢子们呢。”
“你呀，我看你是给自己留的罢。”衡云漓每年都会挑一些没用过的赏赐底下的丫头们，算是嘉奖她们一年的辛苦。
紫苏微微一笑，道：“闵娘子说了，别的也就罢了，唯有一样，玫瑰米脂。这是今年玉颜坊新研制的，效果上佳，特给郡主送来。”
闵娘子是玉颜坊的掌柜的，她家原先就是做这个的，后来因为家乡遭了灾，她们一家逃难出来，进了京城。正好容雪要开家胭脂水粉铺子，招人的时候把她们一家都收了进来。主家见她们有经验，会办事儿，还能自己研发方子，便将玉颜坊交给她们打理，自己只要红利。还是她家觉得用主家的银子开店来给自己转银子不厚道，便常常分成的时候多分一些进来。几年下来，这里头的红利十分可观，故此衡云漓的小金库可是很可观的。
“特特说明，想是有些特殊的功效。倒不妨说说看。”女子爱美乃人之常情，衡云漓自然也是有兴趣的。
用沾着露水的新鲜玫瑰花瓣，只取里头鲜嫩花瓣与香米浸泡，每一盒兑入一两海珍珠粉，细细的浸透了八个时辰，再拿小型的石磨磨匀，接着过两层纱，只余下细细的浆，这浆留用。
之前的玫瑰花小心取出花/蕊，余下的一概不用。五两的花/蕊配上一两的白醋、半两丝瓜汁，用钵体仔细捣了，再与玫瑰浆搅拌混匀了，然后用玉磨磨洋了，过一遍四层纱，就是玫瑰米脂了。
盛在白瓷坛内，用布封了放在阴凉处，待要用了便拿出来，一勺的玫瑰米脂配上两碗清水、一碗牛奶（羊奶也可以）化开了，净手敷上就是了。
“闵娘子说，用这个会使手部肌肤白嫩如玉，自带馨香。”紫苏拿出里头一个小小的白瓷坛道，“闵娘子一共孝敬了四坛子，说要是用完了再与她说，她做了再送进来。”
“这么小小一坛子竟费这么些功夫？！”衡云漓诧异。
“倒也不是，闵娘子怕拿那坛子进来惹人非议，便只盛了这一小坛子进来与郡主看。给郡主用的婢子已经放回漱楠院去了。晚上婢子给郡主试试，瞧瞧效果如何。”
衡云漓点头，算是答应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道：“我有一点子东西要带去给扬州姑父家的表妹。二月十二的生辰，当是赶得及。你给邓祥家的传个话，再给她些赏银，算是来回辛苦的酬劳。”
紫苏听了，无有不应的。
底下的人按照当初所说的赏罚，有人晋，自然有人下来。偏偏都有依据，抵赖不得，倒是给了底下人动力，做事干活有了奔头，自然差事就办好了。尤其是邓祥家的，得了双倍赏银，脚下生风似的带着衡云漓的东西，往扬州去了。
衡云漓过了年便松快了些，而接了任务的时钧泽却是比过年时更忙了。他在年关时节到处打听消息，得了不少好的，如今正整理着呢。忙忙地写了折子递进宫去，得了召见，便带着桌案上那厚厚一沓的奏疏进宫。
启元帝看了，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真真是朕的好官！为朕、为天下、为民的好官呐！！”
“陛下息怒。从前陛下没有名目动手，如今却是证据确凿，名正言顺，还请陛下速速决断。若是让旁人探得了风声，与人通报，怕是不好。”时钧泽道。
这话说到启元帝的心坎上了，忙对身边的赵全道：“去！通知刑部和大理寺，好好给朕查！相互包庇、养奸为患、互为朋党者，朕绝不姑息！”
“是！”赵全连忙低头应是。
正要出去，却听见启元帝再度出声：“让定北王世子协同办理。”
这回轮到时钧泽惊讶了：“陛下，臣……”
“你父亲忙着北疆的事情，抽不出身来。明选，朕还是不大放心的。选来选去，还是你让朕放心。皇子，朕还没有打算让他们这么快入朝堂。况，此事谁知他们有无参与。还是你来，朕安心些。”启元帝还是有顾虑的，这些他自己都还没有收拾呢，让他的儿子去，笑话。
对此，时钧泽只能自认倒霉：“是。”
这明旨一下，一切就顺理成章、迅速得很。罪证有了，罪名就出来了。于是杨崎被罢免，全家入狱，流放岭南。审问时，有人熬不住了，吐出了些旁的东西。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联名上奏，启元帝随即批复：准奏。
于是，再查，查到了户部尚书吴天佑，扯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事。最后的最后，好歹没有辜负启元帝的期望，查到了忠孝亲王的头上。
不过忠孝亲王的手脚很快，闻得了风声，立刻收手撤回。虽撤得快，但到底有迹可循。但就因撤手得快，没有惹祸上身，逃过一劫。只是启元帝到底是对他有了戒备。
“吴尚书一家也被下狱了，贤妃被贬为贵人。”紫苏将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回馈给了衡云漓，“昨晚吴贵人便自戕了。陛下盛怒，皇后娘娘没有发话，只能容人草草了事。”
衡云漓正练着琴呢，听见了，便停了动作：“如此下来，加上之前江南的事情，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皆空缺，四帝妃也出缺了两个。陛下可有晋那位嫔御的位份？”
“不曾。这几年陛下的后宫嫔御不多，若是上去了，底下低位嫔妃便出缺太多，难免不平衡了。”紫苏摇头，“倒是两位尚书，朝堂争论多日，尚未出结果。陛下也没有制止的意思，只是看着底下的人闹腾。有不少位高权重者各推了一位出来，陛下正比较着呢。”
“哦~~”衡云漓听到这里倒是来了兴趣，“都有些什么人？”
紫苏取了纸出来：“都在上头了。朱砂者为保荐最多，婢子看了看，大约有七八位。”
“七八位？！那也是个不小的数字，咱们的陛下可有的头疼了。”衡云漓笑了，这难题像踢皮球似的，陛下踢给朝臣，朝臣踢给朝臣，踢来踢去，最后还是踢回了陛下自己，“担着干系的各派人员都有了。小叔是户部左侍郎，照道理的确该是他，可姨夫已官至左相。若小叔再成了尚书，顾家就太过显赫，便是众矢之的了。”
紫苏不懂：“可陛下想重要顾家呢？也会有诸多顾忌吗？”
“这也有可能了。只是……”衡云漓的目光略过这些名字，心里已然有了一个答案，“陛下善用制衡之术，若非无奈，不会剑走偏锋，行此等事。因此，我猜……户部右侍郎，陆丞。”
听见这个名字，紫苏会心一笑：“定北王也举荐了这位陆大人呢。婢子听说王爷最近忙着军务，全然不曾理会朝中大事。这名字，是世子代拟的呢。”
“你个小蹄子，愈发没规矩了！倒打趣起我来了。当心我告诉梨姑，让你挨手板去。”衡云漓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拿起放在手边的《漪澜操》手稿，便打去。
紫苏一边躲，一边告饶：“好郡主，好郡主。是婢子无状，不该信口胡说。婢子知错了。这手稿可是颜嬷嬷的宝贝，您当心坏了。若是让嬷嬷知道您把她的宝贝给打坏了，怕是要罚郡主抄上好几遍的《触龙说赵太后》呢。”
“好啊，愈发上瘾了，连颜嬷嬷也敢抬出来了。你给我站着别动……”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年前年后账，恩债终须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