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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众人各怀心思,两房相争管家权 ...

  •   到了出殡这日,衡云漓早早地起身,由颜嬷嬷亲自动手梳洗。一样的丧服,一样的发髻,一样的白色绒花,只是人更瘦了。镜子里的人面庞没了当初的圆润,反而下巴比从前更尖了些。丧服穿在身上,轻飘飘的,感觉没什么分量。苍白的脸色,没什么血色。

      颜嬷嬷跟她说话,她也只是静默,不怎么回应。衡云漓从妆奁里拿出一个檀木小盒,里面铺了一层红色丝绒。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冰雕白玉戒指,全身都是上等的冰种羊脂白玉做成,整枚玉环将其唯一一处琥珀色的地方突了出来,用银丝镶了起来。这是容雪走之前留给她的东西,这是容雪一直贴身带着的,如今传到她手上了。

      衡云漓眼睛有些肿、有些发红却唯独没有眼泪。不发一语,沉默着。戴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不打算摘下来了。

      “姑娘,走吧。”颜嬷嬷早已经梳好了发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衡云漓依旧没有说话,起身往外走去。

      容雪的确在京城有着非凡的地位,送殡的路上,设路祭的人家从城东排到城西,占了整整一条街。连很少跟他们家有交集的忠顺王府都来设路祭了。

      时钧泽在一旁看着,摔瓦起灵的是衡云青,衡云川和衡云漓两个人跟在衡云青的身后,一左一右,像守护神一样,两个人脸上都没有泪水,只是眼见的眼里的忧思。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日晚上的情形。时钧泽抱着衡云漓哭了一场,看着夜幕沉沉的:“早些回去罢,这么晚了,当心身子骨。我今日来见你可是偷偷出来的,待久了,母亲那关不好过。过几日我们再见罢。”

      就在时钧泽转身离开的刹那,衡云漓左手握住了时钧泽的左手,就在这一瞬间,时钧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呆呆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手里的那双小巧纤细的手感觉冰冰的、凉凉的。

      衡云漓是怎么那么精准地抓住时钧泽的手的时钧泽不知道,时钧泽只知道他现在心有点乱。

      “我是不是该长大了。”衡云漓眼神空洞,看着前面一片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衡云漓的声音在夜晚的微风里,带着独特的寂寥,显得格外缥缈。时钧泽一回神,迅速调整自己的想法,劝道:“人重信诺,你既答应了雪姨,便要好好完成。你要好好的,我们都在呢。”

      那晚这样无助的女孩子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坚强了一些。时钧泽到底是安心了一些。

      “怎么,心疼了?”明选拐了他一下,“不用不好意思,这么小一个姑娘就这样失了母亲。玄滴欲泣的模样,看的我也很心疼。”

      时钧泽只当他是信口胡说,并不在意。可只有明选自己知道,他的确是有点心疼这个故作坚强的小姑娘了,若换做是他,都不一定能撑下来。

      明选突然想起,在襄阳侯夫人的讣告传来的时候,他父亲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母亲整个人看起来奇奇怪怪的。而后他父亲在书房待了半个月方才出来,他母亲态度依旧不好,只是在设路祭的态度上倒是难得的一致,于是乎,他就代表忠顺王府来这里了。他不太明白上一辈的恩怨,这一回只是单纯的,出于同情,觉得衡云漓这个小丫头有些可怜。

      送殡的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过去了,时钧泽也就转身离去了。谁知走到半路,却见齐礽悄悄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裹:“世子,这是娉婷郡主着人送来的。”

      时钧泽解开一看,是他的披风:“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张字条。”齐礽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小小的字条 ,“侍婢来的时候避着人,属下便没有让人看见。”

      时钧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字条上只有六个字:我很好,多谢你。
      她还真是……“把披风放好,准备一下,我们去北疆一趟。”

      “世子,您,不告诉郡主吗?”齐礽以为昨日时钧泽去时告别的,谁知只是单纯的去看人家,去北疆的事情只字未提。

      时钧泽摇头:“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事,告诉她,无非是多一个人担忧而已。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呢。”

      另一个贴身侍卫冯宁朝他使了个眼色道:“世子言之有理,咱们这回去北疆也不会太久,三月便回。郡主如满心悲伤,再说世子离开,怕是让郡主心里更加难过。”

      “行了,莫要废话,走吧。”时钧泽没理会他们之间的小心思,大踏步向前走。

      衡云漓送完殡回来,还是一副爱答不理人的模样。紫毫看着有些担心,私下里偷偷请教颜嬷嬷:“嬷嬷觉着姑娘以后可会……?”

      颜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后记得要唤郡主,不可失礼于人前。郡主自己会明白的,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莫要让人看低了郡主去。襄阳侯府长房的脸丢不起。”

      “是,婢子明白!”紫毫现在无比清楚自家主子的处境自然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好做。

      “侯爷呢?”衡云青带着衡云川从外面回来。

      林文渊垂首:“在夫人屋子里。”

      “从前没有过来探望,现在装什么深情。”衡云川不屑地抱怨了一句。

      衡云青看了他一眼,却始终没有苛责,只是默默摇头,跟着林文渊去了容雪的屋子。衡决抱着酒坛子坐在地上,脚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瓶,整个人看上去颓废憔悴。

      “侯爷一直这样?”

      林文渊摇头叹息:“自夫人去后,侯爷便没了约束。今日送殡,回来就这样了,谁劝也不听。”

      “姑娘也没有只言片语?”衡云青皱眉问道。

      衡云川再度不屑道:“小妹没来冷嘲热讽便是他的造化了,还指望她来劝慰。长兄,你把小妹的心胸想的太宽广了些。”

      衡云青知道他心里有气,没有理会,转头去看林文渊。谁料林文渊一样的为难:“郡主说,一个人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她不会来劝,也没什么好劝的。”

      “这又是怎么了?”衡云青不解,他所知的小妹从来不会这样莽撞行事。

      “还能怎么了,还不是那黄姨娘。自己跑出来丢人现眼,害得小妹被上安居的老太太嘲讽。没脸没皮的东西!”衡云川提到这个气得简直想骂人。

      昨日黄杏趁着看守芳兰楼的人松懈,偷跑出来,被窦氏看见了。抓着把柄,将衡云漓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一通,丝毫不留情面。衡云川听的简直是气人的很。

      衡云青这才没话:“罢了,随他去吧,我也不想管了。自己事都还没解决呢,没工夫理他。你们看着点,别出事了就好。”

      别的都还好,唯独黄杏事他们兄妹三人的逆鳞,谁碰谁倒霉。

      窦氏却在上安居里不太安稳:“你说,宫里这是何态度?这几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越觉得蹊跷。除了太后陛下,连上皇都派人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吊唁。如今更是一旨册封云漓这个黄毛丫头为正二品郡主,享皇族待遇。我总觉着这是在敲打。”

      “老太太多虑了,”乌梅服侍窦氏上床躺着,“不过就是看着从前夫人的情分,对郡主多加疼惜了几分罢了。怕郡主没了母亲会受人冷待,这来撑腰来了。”

      窦氏窝在熏的暖和的被窝里:“我何尝不知道这是皇家在给她撑腰,只是……看起来到底还是恩重了些,让我觉得不安罢了。”

      乌梅怕窦氏睡的不安稳,特地添了勺安神香,见状安抚道:“老太太安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会有事儿的。老太太还是早些安歇吧,底下还有许多事儿等着老太太安排呢。二太太到底没有老太太运筹帷幄的布算,要是出了事儿,岂不是要让人小瞧了咱们府里。”

      窦氏被乌梅的话说的有些高兴:“你个小蹄子就知道哄我高兴。也罢也罢,这几日忙这忙那的也是累得很了,的确该好好歇歇。”

      见窦氏睡下了,乌梅弯腰帮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了。对值夜的正梅道:“这几日忙乱的很,老太太怕是会睡不安稳。你夜里警醒一些,仔细要茶要水的。”

      “姐姐放心,我省的。”正梅低头应下。

      乌梅正要出去,却听见窦氏的声音:“你去瞧瞧漓丫头,这几日眼泪横流,眼睛怕是都肿了。再去春晖院看看云山,不知他的伤如何了。”

      “是。”乌梅应下,转身开了衣柜,取了一件新作的银狐轻裘斗篷往水云阁去。

      被窦氏记挂的衡云漓正坐在梨木镌花椅子上,看着蝙蝠流云乌木桌上摊着的《太上宝玄灵洞往生救苦妙经》。

      青檀来通禀:“姑娘,上安居里的乌梅姐姐来了。姑娘可要见?”

      衡云漓没有说话,紫毫看着便朝她摇了摇头。青檀会意,正准备下去回绝,却听见衡云漓道:“你去告诉她,我很好。劳老太太记挂,过几日便好了。”

      “是。”青檀听见衡云漓的声音,虽然有些淡漠,但好歹愿意说话了。心里也是高兴的。

      紫毫看着一脸高兴的青檀,回头说话:“姑娘,您当真没有事儿?”

      “往后,我们遇见的事儿可比这个多多了。我要是撑不住,母亲的遗愿我还怎么完成。”衡云漓下定决心。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只是一直在失去容雪的哀伤里,差点儿出不来。那天她问时钧泽她是不是该长大了,也不是随口问的,她已经盘算许久了。时钧泽的回答只不过就是让她更加坚定自己想法罢了。

      “紫毫,伯舟哥哥是不是去北疆了。”这个消息最后还是冯宁通过送东西的侍婢传回来了。

      “是。世子怕姑娘伤心,没有告诉姑娘。是世子身边的侍卫传回来的。姑娘,您要做什么?”

      衡云漓微微摇头:“便是我现在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母亲给我挑的那个侍婢江梓呢?可是能用了?”

      紫毫点点头:“梨姑速度快,江梓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不过梨姑的意思是等府里稍稍安静些的时候再送过来。”

      “等不了那么久了,很快就会有一场硬仗要打。我身边需要这样的人。”衡云漓略略思考了一番,道,“这样,你把江梓给张义山家的,让她帮我暂时带着,等我把管家权拿回来她就要发挥大用场了。再传话出去,这边结束了,那一切按照原来的模样进行。”

      “是。”紫毫明白,府里的牛鬼蛇神太多了,需要一个立威的例子,江梓来的太是时候了。

      乌梅把手里的斗篷交给了青檀,便告辞回去了。转道去了春晖院,路上却遇见了一个躲在假山后面哭的孩子。想着她既躲在假山后面定是不愿有人发现,自己若是此刻上前怕是会让人不自在,便打算退出去。

      谁知,刚下去就听见有一个人的声音传来:“冬曲!你个死丫头到哪里挺尸去了!”

      那个刚刚还在哭泣的女孩,三下两下地抹了眼泪,朝声音所在的地方去了:“探秋姐姐,你唤我何事?”

      看着过来这半天才过来的冬曲,探秋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过才出去了一日,你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们便学会偷懒了啊!仗着落冬好性子,一个个儿的都跑没了影儿。这时候太太有事吩咐找不着人,喊了你半天才过来,是想被赶出去还是准备要扣月钱了!”

      看着勃然大怒的探秋,冬曲心里无奈叹息,这定是看见太太找落冬办事而避过她心里不平衡了,来找她们这些小丫头出气来了。“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姐姐便饶了我这一遭罢。”

      见她服软,探秋的气才稍稍平了些:“罢了罢了,我也懒得同你计较。只以后莫要再犯了,否则你落冬姐姐也保不住你。听见没有!”

      “是,姐姐教训的是。冬曲记住了。”

      探秋这才缓和了语气:“太太嘱咐,要你去瞧瞧三爷的伤如何了。一会子过来回话。”

      “是。”冬曲等探秋进去了,才松了口气,转身就走。

      一转身就撞见了乌梅,乌梅见被发现了,也只好出声:“你这是要去哪里?”

      “哦,探秋姐姐要我去看看三爷的伤。”冬曲连忙恭声敛气,低头回答。
      乌梅打量了她一番,一身素衣,脸看上去一团和气,因为年龄大了尚小,身量倒也不高。看过去,倒也有二等丫鬟的气度。声音听上去也是柔柔的,是一个未经世故的小姑娘。

      “正巧,老太太也要我去瞧三爷呢。咱们同路,一块儿去吧。”乌梅笑的温柔和气。冬曲连忙点头。“诶,刚刚那个是探秋吧,远远的我也没看真切,正想开口唤她,她便进屋里去了。”

      冬曲还是刚才那副样子:“是探秋姐姐。”

      “你是落冬手下的吧 。”乌梅转头看前方,笑着说了一句。余光却感觉得到旁边的小姑娘诧异的目光看过来笑道:“在上安居的这几年,我还是学了些旁人学不着的本事。才刚听见探秋叫你冬曲,想了想,落冬的名字里恰好带了一个冬字。大丫鬟带小丫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不应该觉得心虚,正梅就是我妹妹,到上安居里还是我带着。大家亦是如此,不必觉得奇怪。”

      冬曲笑道:“也是,乌梅姐姐眼光这样好,还是看的出来的。落冬姐姐嘱咐我,还是不要让旁人发现是她在带我,免得平白遭人猜忌。探秋姐姐的性子姐姐是知道的,哪敢让她胡乱猜测。况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二等丫鬟,又不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哪能时时叨扰落冬姐姐。”

      “你是个好的,落冬的眼光可不差。”乌梅笑笑,一路就在闲聊中度过。

      春晖院是直节堂单独辟出来的一所院落,衡冽觉着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要自立门户的,便让衡云山自己在外头住着 无事不得随意踏入后院。

      白芍刚给衡云山换好药:“爷要是再不好生歇着,这伤迟早得留疤。”

      “我又不是女子,留不留疤于我而言并无不同。”

      衡云山的话还未说完,白苏便来回报:“爷,老太太屋里的乌梅姐姐来了。”

      “快请进来!”衡云山连忙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一脸笑容看着进来的乌梅,“乌梅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春晖院来寻我,倒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白苏还不快上茶。”

      “不必了不必了!”乌梅连忙阻止,“婢子不过一个下仆,当不得爷这般厚待。是老太太不放心三爷的伤,这才让婢子来看看。看样子,三爷恢复的很好。”

      衡云山听见乌梅说自己事下仆的时候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大夫说再过几日便可痊愈了。”

      “既如此,老太太便可放心了。”乌梅自然到了衡云山脸色的变化,笑道,“老太太也是关心三爷,三爷怎么倒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连二太太也遣了人来探望。这伤到底不比其他,还是主义些好。”

      “乌梅姐姐若是不放心,大可自己来瞧瞧。”衡云山有些不耐烦了,欲解衣裳来证明自己的确好的差不多了。

      乌梅连忙把脸别开,脸倒是猝不及防的红了:“爷又何苦来,当心着了风又添新症。都这会子了婢子便不耽误三爷休息了,婢子告退。”说罢,急急忙忙拉着冬曲出去了。

      屋里,衡云山倒是慢一拍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屋外,冬曲不大明白乌梅的动作:“姐姐,这便问完了。”

      乌梅平复了一下:“嗯,问完了。才刚三爷怎么回答的你一字不落地告诉你探秋姐姐就是了。”

      “那姐姐你……”冬曲有些不放心。

      “无妨,我能自己回去。你也回去罢,这天晚了。”

      冬曲乖巧地点点头,告辞回去了。探秋那个脾气她可担待不起。

      见人走了,乌梅仍是刚来时的模样,瞧不出刚才那个娇羞不好意思的不是她一样。

      等事情了结的差不多了,窦氏便把手里的账册对牌让乌梅悄悄地给赵梦兰送去了。赵梦兰见那账册上有无数的好东西,便起了心思,想着把这些怎么放到自己的私库里,将来给云山云天。

      想毕,扬声唤来探秋道:“我见那库房里有一架紫檀木祥云雕鹤笔架,云山前几日还来问有没有新的笔架,他原先的那个不大好使唤了。你拿了对牌去领吧。”

      “是!”探秋笑容满面的应了,正好,让你们看看我也是得太太看重的,别老是有事没事地就知道找落冬。只是她去了半日回来,却是空手而归。

      赵梦兰正盘算着要其他东西,见她没带东西回来当即便冷脸,没好气地道:“我是白养了你一场,去那个东西去了半日不说,如今还空手回来!我养你有什么用!”

      探秋知道赵梦兰生气了,她自己也生气啊,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抚赵梦兰,只好暂时忍下心里的这口气:“婢子拿了对牌去库房,让他们开了库房找东西去,谁知那上头的人听了,找了册子来一看说,那东西是大库房里的东西,我们的钥匙是开小库房的。再者,这对牌也只一块,支应不了这库房里的东西。”

      落冬听了惊诧道:“可老太太送来是便只有这一块对牌。连钥匙也只那一串儿,怎的就开不了库房?”

      听她这样说,赵梦兰便以为是窦氏私自扣下了,以防她有什么心思。忙的带了人去上安居,谁料窦氏自己也不知情。转念一想,便明白是长房交账的时候没有一并交上来,心中只是奇怪丧事期间却没有这事儿,便唤了正梅进来:“你去水云阁传话,让大姑娘来见我。”

      正梅听出了窦氏语气里暗含着的怒气,连忙低头应下,转身出去传话。

      衡云漓却是刚从芳兰楼回来,揉着有些发疼膝盖:“青徽,去挨个查查到底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就滑了胎。”

      “是。”

      青徽刚应下,衡云青和衡云川急急忙忙地就过来了,带着满脸的焦急和担忧:“小妹,听说你被父亲罚跪了?可有大碍?!我看看。”

      衡云漓还没反应过来,衡云川便率先屈膝弯腰查看她的伤势。只见膝盖处发红还掉了一块皮。看的衡云川一脸心疼,颤抖着声音:“可疼?”

      “不疼。”看着衡云川小心翼翼的模样,衡云漓微笑回答,“我没那么娇弱,连这点疼都受不了。这事儿与我有关与否不还得等着青徽的结果嘛。我如今是正二品郡主,他还难为不了我。对了,你们何时南下,我还得让人准备去呢。”

      衡云青道:“快了。如今已是五月,收拾收拾可就要六月了。我与你兄长准备在江南待上几个月,看看江南的风土人情,历练历练也好。”

      “那我告诉颜嬷嬷,让她帮忙看着些。横竖我这几日无需习学的。佟嬷嬷她们还要忙水云阁里的事,不然该让她们去更稳妥些。”衡云漓看着紫毫给她擦药油。

      正说着,青檀掀了帘子进来:“姑娘,正梅来了,说是老太太让您去见她。”

      “她来作甚?!可是上安居那边又不安分了?”衡云青皱眉,满脸写着不耐烦。

      衡云漓微微一笑,心里有了几分猜想,放下裤卷:“定是来有事。让她进来罢。”

      青檀忙点头,正要出去。颜嬷嬷从里面取了披风出来:“你一会儿出去的时候传个话儿,太后下旨册封了郡主,正该把称呼改过来。莫再姑娘姑娘的喊,越大越没了规矩。”

      “是婢子糊涂了,这就去传话。”说完便转身出去,引着正梅进来,“正梅姐姐,郡主让您进去。”

      正梅笑着正要进去,后头紫苏便赶了上来,也要进去:“正梅姐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水云阁?”

      正梅见状,便知她有事要说,便道:“你先进去吧,我不过来传几句话,没多少功夫的。”

      “那便多谢了。”紫苏笑了笑,先进了屋,“给姑娘问安。”

      紫毫听了笑道:“颜嬷嬷刚说了一个,这又来一个。如今姑娘是郡主了,该改口了。”

      紫苏恍然:“是,婢子愚钝。郡主,这是外头刚递上来的消息。之前我们一直忙着夫人的事儿,手忙脚乱的,底下人便压着没报上来。姑太太在二月十二花朝节生了个姐儿,姑老爷取名韵惜。但咱们府上有着白事儿并不知道。”

      衡云漓才想起来这件事,见正梅在一旁,便问道:“老太太知道不曾,贺礼可有人送去?”

      正梅摇头:“不曾。婢子不曾听闻,想来也无人送礼。”

      “堂上还见洛家来人吊唁,老太太就没问几句姑母的事儿?”见正梅摇头,衡云漓摇头,“行了,我知道了。青檀,告诉韩嫂子,让她先拟一个礼单出来。等我从上安居出来在看。紫苏,你再去问问,还有何消息底下忘了未曾传上来的 。”

      “是。”

      待紫苏领命而去,衡云漓方才问正梅:“可是为何事唤我过去?”

      “具体的,婢子也不知道。不过婢子倒是听得了什么对牌钥匙、支应东西的。老太太听了不大自在,二太太脸色也不甚好。”

      果然。衡云漓验证了心里所想:“既是为此事而来,那我自是要去一趟的。你且先回去,我就来。”

      “哪就这么急了,婢子在外头等一会子就是了。”正梅笑着出去候着了。

      衡云青见状,不解:“什么对牌钥匙?怎么跟二太太扯上关系了。”

      衡云漓起身,让紫毫她们整理衣裳,听了笑道:“长兄怎么也糊涂了。之前老太太不是让乌梅来要账册等物,我留了个心眼儿,没让她全拿了去。留了一份对牌并大库房的钥匙,治丧期间所取物俱是得了我的默许方能支领。所用之物俱是从小库房里拿,使不着大库房自然没发现。如今有人起了私心,自然就发现了。发现了,自然是要兴师问罪的。这宗东西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不找我还找谁去。”

      衡云川听了,赞道:“小妹好成算,在下佩服。”

      “少贫嘴。”衡云漓轻斥了一句,又摇头道,“这可不是个好差事,愿我能把东西好生带回来。”

      衡云青听了道:“既这么着,我们陪你一道去。争管家权可不是个轻松活计。你是个女儿家,若开罪了她们于你声名有碍。不似我们这些爷儿们,便是撕破了脸皮也不打紧。往后都是各自过活,她们也不能如何。况我们开了口,说话也容易,你们身上又有个郡主的名儿,瞅着机会再说话,只怕事半功倍。
      ”

      “也好。”衡云漓整理妥当了,扶着紫毫的手出去了。

      到了上安居,果然问起来这事儿:“账上的人来说只有一块对牌支应不了东西,大库房的钥匙也不在。故我来问你,可是在你手上。”

      “确实在我手上。没有同账册一并交过来。”衡云漓点头。

      窦氏听了便道:“既在你手里,今儿便交过来罢。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留着也没用。”

      衡云川听了,当即反驳道:“老太太觉着没有用便真的没有用不成?!难道这些东西只有在老太太手里才有用不成?!”

      赵梦兰听了,不觉冷笑:“果然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你妹妹这样小的年纪,又没管过家。不知里头的厉害,恐不能服众。撇去这个不说,方眼京城,有那个人家管事理家的事个稚龄女孩儿的。”

      衡云青插了一句:“当朝的皇后娘娘不就是稚龄便撑起了整个承恩公府。”

      “放肆!”窦氏斥道,“那是当朝的皇后,岂是尔等小辈可随意置喙议论的。快快住嘴!”

      见状,兄妹三人便知道窦氏是有心不想交出管家权了。衡云漓只是饮了口茶,用帕子掩住嘴角,抬眸示意衡云青,自己只沉默不语。衡云川欲开口反驳,衡云青却不动声色地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开口:“敢问老太太,老太太收了这管家权是自己管事还是交给谁? ”

      “我年纪上来了,老了。这治丧便是我亲自管的,一趟下来也乏得很。可见是我精神短了。自然是要交给妥当人来的。你们二婶婶也是管过家的人,品行我也极清楚的。虽说侯府大,却也只三房人,人口简单,我打算交与你二婶婶管。”窦氏接着他的话头道。

      衡云青听了,不满道:“从前都是各房管各房的事,各家吃各家的饭,二太太会管也是管的二老爷一家的事。这侯府家大业大的,牵扯甚多,那些来往交际的人家,不知二太太可认得?可熟识?”

      “别的人家倒也罢了,只怕那些书香门第的人家二太太便不认得。连外祖家二太太也不见得有多熟识,更遑论别家了。”衡云川打定主意来砸场子的,他长兄说什么,他就往坏处了讲。

      窦氏听了,道:“不熟、不懂,都可慢慢学。处处留心,时间久了,自然便好了。”

      “看来老太太是铁了心要让二太太来接手这侯府了。”衡云青这话说的极妙。乍一听,似乎说的是二房要接手管家权,往细往深了究,意思就是说都是要越过长房把爵位交给二房了。

      窦氏也是有算计的,又有这么些年经历在这儿,自然是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当下便怒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笔写不出两个衡字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我这里说什么混账话!这也是你能说的!”

      赵梦兰到底没转过这文字关,只见窦氏动了怒,心中自以为那管家权是势在必得的。便火上浇油道:“老太太听听他们这话,仿佛这东西落在我手里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坏的一件事儿,好似将来苛待了他们似的。到底是隔了房的,百般不放心。”

      这三人就等着赵梦兰的话 衡云漓悄悄扯了扯衡云青的袖子,又眼神示意衡云川说话。得了允许,衡云川便有了底气,大胆吵闹了起来:“二太太这番话说的,夹枪带棒的刺儿的人难受。既然到了这般地步,也就别指望我说出什么好话来了。”

      衡云青等他说完立即接了上去:“云川这话说的不错,既到了这般田地,又何必还强打着幌子作甚!倒不如撕破了脸皮来的好。父亲不管内宅庶务,可不代表我这个长房嫡长子不管!今儿我便把话撂在这里,这管家之权,我长房决不想让!”

      窦氏见他这样,心里便有了一个想法,面上也有了三分薄怒:“你的意思是要云漓来管家。你当真是不把我这个侯府老太太放在眼里了,还是不想与你们叔叔们一块过活了?”

      “与不与叔叔们在一块的生活,这是老太太的意思。只要不分家不分宗,大都还住在府里。但管家管的事我襄阳侯府,不是二房或是三房。二太太没接触过府里的一应出息,只怕还没小妹熟!”

      窦氏听了又见衡云青不言语,便知道他也赞成。脸上原本的三分薄怒现在变成了五分,拐杖重重一敲:“胡闹!这也是她一个小孩子家可以碰的!”

      “便是小妹不能碰,也碰了一年多了。”衡云青云淡风轻的说道。

      窦氏心里的想法得到了证实,更是怒火中烧:“你们果然瞒了我不少东西!”

      此时衡云漓开口了:“老太太来问话的时候,正是母亲病重之时,这一年多来府里所有的调停用度俱是我在处理。也没见老太太瞧出什么来,如今到说我小孩子家碰不得,也太晚了些。”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窦氏,随手一扫就将炕桌上的东西扫了个干净,砸的稀烂,怒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这一回连一向甚少发脾气的衡云青也怒了:“我们是不是混账东西也不是老太太一人说了算的。这侯府将来时谁的,我劝老太太还是心里有数些!”

      窦氏看着底下慷慨激昂的衡云青和衡云川两兄弟,怒不可遏:“你们在这里跟我一个老婆子争来抢去,完全不将长辈放在眼里。忤逆不孝,不敬尊长!就不怕有人说你们的小妹贪权吗!”

      “贪权?!到底是谁在贪权,老太太最好擦亮眼睛看清楚!不要空口白牙、血口翻张地随意污栽人!”衡云漓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老太太莫不是想着让人把今日这里的对话掐头去尾、断章取义地广而告之罢。我劝老太太还是趁早打消这个愚不可及的念头吧,省的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窦氏被衡云漓的这番话气的差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上来。赵梦兰在旁边看戏看的十分开心,虽然她跟窦氏现在是一个阵营里的,但婆婆和媳妇是天生的敌人,婆婆吃瘪,作为儿媳妇的赵梦兰当然还是很开心的。

      见赵梦兰在那里努力憋笑的样子,窦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果然就是个蠢妇!“衡云漓注意你对尊长的态度!你也不怕此事闹大,最后无法收场。”

      “这样更好。外面闻得风声,自有留言传出。我不加干预,让留言愈演愈烈,最后在让人添油加醋,告诉路人襄阳侯府的老太太如何偏心二房,打压长房。想踩他人为其铺路,再将今日的事情流传出去,您觉得大家是相信我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贪权不肯放手,还是相信老太太欲捧二房而拉踩长房。
      如此一来,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提出分家,分宗都可以。这样以后长房有何事情,二房不必担惊受怕,二房有什么动静,脏水无论如何也泼不到我长房的头上。一了百了,干脆利落,多好。”
      衡云漓满意的看着窦氏和赵梦兰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黑,“我长房后面站着这么强大的姻亲势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还是老太太自认为手里有更强大的关系。或者说,老太太背后站着的是比漓漓背后更强大的势力。若是如此,那老太太尽管施为,我衡云漓眨一下眼睛就算我输!”

      看着都是频繁起伏的胸口,衡云漓的嘴角洋溢着一抹不可觉察的微笑,接着说道:“就算如此,那我也不怕。等老太太动作还要一段时日,我先下手为强,跑进宫里去找太后哭诉。若我记得不错的话,此时上皇虽在温泉行宫但周骤还在京城尚未离开,老太太应当也知道上皇对我青睐有加。若是我跑去上阳宫哭诉,太后便会知晓,那周骤自然也会知晓。
      如此一来,老太太觉得云潇姐姐在宫里的处境如何。会不会是水深火热,像在油锅里煎熬一般?我知道老太太送云潇姐姐入宫是何用意,可是经过我哭诉之后,一个名誉扫地的宫女在宫里的前程怕是前途未卜啊。
      您也知道那后宫里多的是眼睛活络心思活泛的,风往哪吹就往哪倒。万一要是有个不长眼的在主子们面前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云潇姐姐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嘛。
      要知道宫里惩治宫女的手段多样,冷宫、庭狱、廷杖,赶出宫。据我所知,这宫里还有杖毙吧。好似谁家的姑娘,哦就是那个柴大人家的庶女不就是让良妃娘娘下令杖毙了嘛,这云潇姐姐也是亲眼目睹的。若是将云潇姐姐赔进去了,府里的姑娘可不多总共就那么几个。
      最年长的是我,如今也不过五六岁。就算老太太把我送进宫去,依照我如今正二品郡主的身份,宫里有规矩,凡有敕封在身者不予进宫,就算我可以如果,我不过五岁,根本不在入选的范围之内。等我可以入宫的时候又是何光景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老太太一向是深明大义的,莫要竭泽而渔。走一步看三步才是您的作风啊。”言毕,手里一直端着的官窑骨瓷绘花鸟茶盏重重地嗑在了漆红木雕蔷薇花的木几子上。衡云漓目光灼灼地盯着窦氏,“你说呢,老太太。”

      窦氏看着底下站着的两兄弟和好整以暇坐着的衡云漓,头皮发麻。好啊,让自己的哥哥替她出头,挡在前面,引出话头,好让她现开发。难怪过去一年里她管家,自己居然看不什么端倪,甚至看出来了还以为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如今看来还真是……

      敢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摆在明面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手里还有底牌尚未亮出;另外一种便是胸无城府随人摆弄,刚才那番话是事先有人交过她的。可就看她刚才那番话来讲,逻辑缜密,一环套一环,毫无破绽。尤其是那个眼神,看的她有些想退步。分家,分宗哪一个都是踩在了她的命门上,甚至还将衡云潇牵扯进来。不过几句话居然句句都命中红心,堵的她是无路可退。

      可是衡云漓的底牌到底是什么?窦氏不禁猜测,衡云漓是不是对她手里最后那张底牌有了一定的猜想,甚至还有了解决办法才敢这么同她这样讲话。这些年来,为衡冽铺路,衡凝出嫁,衡云潇入宫,保衡冼平安,为自己打算,窦氏这几十年来积攒的东西用的快所剩无几了。

      可衡云漓不一样,衡云漓年纪还小,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积累。她这几年积累的衡云漓都可以慢慢积累,甚至等她死后,衡云漓都可以扩充手里的势力。更何况,她还是容雪手把手教出来的,有宫里的教养嬷嬷加持,有可能容雪已经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都移交给了衡云漓。窦氏跟容雪斗了这么久,到容雪死她都没有猜透容雪手里的牌是什么,都有哪些。对于这样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衡云漓,窦氏表示自己的头很疼啊。

      “也罢了,我老了,精神头短。管不了你们几日了,随你们折腾去吧。”窦氏最终选择了让步,“老二媳妇,你去把东西都交给云漓,让她自己忙去。忙不过来了自然便知道里头的厉害了。你们就在这里安心的住着,若支应不过了 ,打发人来与我说我另添就是了。这是我的体己,想来无人敢说什么的。”

      “是。”衡云青三人原是为管家权而来,东西既到手了,自然不会再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应的很是爽快。

      赵梦兰却是不开心只是窦氏发了话,她也不敢不从,只得忍了心中不快,命落冬取了东西送去水云阁。

      衡云漓见紫毫接了东西,便带着一行人回去了。青徽已经在屋子里等着了:“婢子见过郡主。回郡主的话,婢子查清了。是侯爷新近看上的一个侍婢,不知受了谁的撺掇,便去厨房里找了黄姨娘最爱吃的甜食,事情便出来了。不知郡主打算如何处理?”

      衡云漓解下披风,吩咐道:“让佟嬷嬷去处理,她知道该怎么办。还有,厨房里的人还有水云阁里的人都清理一遍,该放出去的人就放出去吧,莫要再留了。”

      “是。”青徽领命而去。

      韩子业家的带着礼单进来回话:“郡主,这是给姑太太家的贺礼,您瞧瞧可还有不妥之处?”

      衡云漓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甚好,就这样。让邓翔家的去送吧,记得,让她把府里异爨的事不露痕迹地透露出去。还有,让她好好说话。”

      韩子业家的明白:“郡主,夫人让奴婢给郡主挑的院子奴婢已经挑好了,漱楠院。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衡云漓看向崔嬷嬷,崔嬷嬷回话:“那是处风水宝地,上佳。”

      “既如此,那便搬吧。手脚快些,连带着滢滢一起,都搬过去。水云阁以后就不住了。”衡云漓抚着手上的戒指,嘱咐道。

      “是。”

      一切都按照衡云漓的吩咐进行着,有条不紊,很是有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众人各怀心思,两房相争管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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