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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的前奏 ...

  •   夏日的午后总是闷热异常,知了在窗外的树上无休止地叫唤着,一双枯瘦的手推开了窗户,迎面的热浪让披着外套的人感觉到了暖意。倚在窗边的枯瘦之人正是因旧病复发而卧床休养的襄阳侯,衡戚。

      脸色蜡黄身形枯稿的衡戚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抬头有向窗外的天空,那里有着一大片的乌云,阴沉沉的,有要落雨的征兆。

      衡戚叹了口气道:“风雨欲来啊!”

      伺候的大丫头半夏听了,也朝窗外看了一眼:“这天这样阴沉,想来这雨怕是很快就要来了。”

      衡戚只顾着看天,没有再开口,沉默了半晌,道:"来得快,雨势怕也不小。云青何时回来?”

      衡云青今年已满八岁,正是童生试下场的年纪。

      衡戚想着自己的身子便是先生说他的文章写的甚好 ,便想着让他去祖籍江南金陵去试试,谁知他竟口气拿下了秀才。衡戚欣慰的同时又惋惜自己的身子骨恐怕要给他后腿了。

      半夏心里算了算答道:“就这两日了。婢子听说,大奶奶这几日一直派人去码头等,传话回来说,若是快的话,今日便能回来.。”

      “但愿我这把老骨头可以撑到云青回来。”衡戚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半夏,知道她想说什么,摆了摆手,打断道,“不用再说那些无用的话来安慰我了,一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上好几遍,听也听腻歪了。”

      自己的身子只有自己最清楚。正是因为衡戚明白,故此早早开始打算。况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在战场上披荆斩棘,在朝廷里摸爬滚打,除了衡戚自己,无人知道他有多渴望放下这些。

      想毕,轻声叹气,收敛了思绪:“半夏,你随我来,我有事嘱咐你。”衡戚关上窗户,起身进了里屋。

      半夏便知衡戚有事要说,跟在后面,低垂着头。

      衡用看了她一眼上不禁点点头,从荷电里取出钥匙打开一个剔红雕竹印箱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交给半夏。

      咳嗽了几声,开口道:“这是我这么多年下来的东西,不想给那些人糟蹋了去。整个明礼堂,都是我的亲信,你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一个。等我去了以后,你找个机会,亲手交到云青的手里。可明白我的意思?”

      “是,婢子明白,还请侯爷放心,婢子一定将此物原原本本的交到少爷手里。”半夏将东西收好,垂首恭声应下。

      衡戚点点头,又咳嗽了几声,才让半夏扶自己回床上休息去了。就在衡戚躺下的半个时辰里,窗外便开始下起了滂沱大雨。

      今日这雨比往常都要大,衡府的下人冒雨在码头上等了近两个时辰才等到一艘船徐除靠岸。

      “奴才林文渊给少爷请安,大奶奶打发奴才来接少爷回府 。”林文渊行过礼之后,又道,“大奶奶吩咐了,今日这雨来得猛,让少爷安心坐马车回去,不着急赶路。”

      衡云青听了,只得坐进马车里:“林叔,府里可好”

      “多好,一切都好,只是那边这几日不甚安分,但终究不成气候,也不敢闹得太过分。”林文渊只挑了一些能说的说了,别的也不敢多说,生怕祸从口出。

      衡云青知道二房的心思,只是毕竟是隔房的,他又忙着念书科考,现如今也只能先搁置在一边,等他腾出手来也不迟。

      思及此处便只答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且多留心着。”

      “是 ,奴才遵命。”

      容雪听见衡云青回来了,连忙起身带人去了二门迎接。

      见他来了,还未说话,眼泪便先下来了,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哽咽道:“去了这几个月,倒瘦了好些。这一趟,可有事故?"

      衡云青行了礼,接过身边侍女手中的油纸伞,搀了容雪往水云阁去:“母亲怎的就亲迎了出来。这雨天路滑的,虽说如今是夏日,可终归还是有寒气的,万一沾了雨,着了凉,可怎生是好。母亲身边的丫头怎么也不提醒一声。”

      “你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容雪心中一暖,笑着答道,“母亲多久没见你了,每天都盼着你回来,如今好容易把你盼回来了,要不出来迎迎你,我放心不下。如何,在金陵过得可好?”

      千青端了姜汤上来:“这是姑娘吩咐小厨房里做的,说是雨天寒气重,喝碗姜汤去去寒,差紫毫送来的。”

      衡云青一听,眼睛一亮,笑道:“小妹做事如今是越发周全了,连这等小事都想到了。母亲放心,儿子在金陵一切都好,更何况,还有姑姑姑父待我如家人,儿子还跟着姑父学了不少东西。若不是怕母亲担忧,祖父又是这样的身子,儿子准备在姑苏历练一番再回来。”

      “你呀,我拿你们三个一点法子也没有。 ”容雪叹了口气,轻摇了摇头,“云川还在你舅舅家,到了晚上再见罢。云漓那丫头在学女红,一时半外也见不了。我还真是想不通,小小年纪,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 ”

      “母亲,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衡了云青一口气喝了一整碗姜汤,道,“母亲放心,儿子回来了,您就可以轻松些了。”

      容雪听了,却并不赞成:“女人家这辈子有着操不完的心,哪就轻松了。”

      两人正说着话,望春掀了帘子进来道:“夫人,侯爷身边的半夏来了。”

      容雪不禁皱了皱眉,不知为何而来却不好推拒:“你带她进来罢。”

      “是。”望春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了,身后跟着半夏,“夫人,半夏到了。”

      “半夏见过夫人,见过少爷。”半夏见礼,“小少爷,侯爷差婢子来接少爷去明礼堂。”

      衡云青点了点头,起身揖道:“母亲,那儿子去了。”

      “ 早去早回。”

      “是。”衡云青跟着半夏出了水云阁,往明礼堂去,路上问道,“祖父可有什么话要你告诉我?”

      半复摇头:“并没有,婢子只能告诉少爷一句,侯爷这些日子谁都没有见。您,是第一个。”

      这短短的几句话包含了很多的意思,衡云青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孙儿给祖父请安。”衡云青一进门方才发现,屋子里唯有他祖父衡戚一人。

      显而易见的,他在等他,有话要说。

      衡戚咳了几声,才出声让他起来,唤他到眼前来:“你是祖父的第一个嫡孙,又是嫡长孙,自小就是我教导的。在这些小辈里,你跟我相处的时间最久,连你父亲和二叔都未曾有这般长的时候。云青,你应当知道,祖父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

      衡云青听了,心下一动,垂眸敛神,道:”孙儿明白祖父的良苦用心,请祖父放心,孙儿一定竭尽全力考取功名,让襄阳侯府于京都有一席之地。”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衡戚满心的欣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荷包,放在云青的手里,“这是我的私印,可以用它做很多事。这整个侯府将来都是你的,你要赶快长大,依你父亲的这个性子顶多守成罢了。襄阳侯府的未来还是掌握在你们这一辈手里。无论是你们长房的三个子女,还是二房的云潇,都有大造化的。至于三房,他要是想寻死,就让他去罢。只一样,不能拖累侯府,明白吗?”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衡云青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衡戚点点头,像是脱力一般,很是疲惫地闭上眼睛,挥挥手,让他出去了。衡云青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的情绪,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勾心斗角,带着面具过日子,无论是谁,都一样。

      衡云青从明礼堂出来,看了眼无云碧蓝的天空,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一年,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的确,如衡云青所想,衡戚病重的这段日子,基本上都是由他在侍疾,无论衡戚见谁,都指明他必须站在一旁,连太上皇派人来都是由他陪侍在侧。

      故而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衡戚对这个长房长孙有着极大的期望,但他们也都明白,长房长孙身上都背负着家族的未来,只要他足够出色,谁家都一样。唯有二房那几个在背地里咒骂几声,当面却仍旧是一副和善的面孔。

      衡戚交代了很多事情,甚至将他自己这几十年来所有的积蓄都一一分散了。

      “我征战沙场多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少却也有限,也许不是你们想要的。不过你们要不要,收下了之后去哪里,我皆不管,随你们去。今日同你们说这些个话,也只是要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不要整日里猜度来猜度去,都是一家子,做什么跟乌鸡眼似的。”

      “父亲这话严重了,没有什么可猜度的,要猜度也不是在这个时候。儿子心里有数的。”衡决笑着说了一句,笑意却未达眼底。

      衡戚自然知道他这个大儿子的品行,不是个会斤斤计较的人,大儿媳妇只怕还看不上这襄阳侯府的东西呢。

      只是他得未雨绸缪,他的这个夫人啊,是个眼皮子浅的,成天到晚都在想怎么为二儿子争取些好处最好把整个侯府都给他,只是在这个以嫡长为尊的当下,难呐。

      “有些事情我也不想说,到时候自然就有分说了。只是我希望你们都明白,侯府如今已经不比从前了,陛下的羽翼迟早是会丰满的,上皇的年纪是熬不过陛下的。以陛下的性子,府里将来还是要以读书为要。”

      衡戚语重心长的叮嘱了一番,又道: “我的体己不多,三房每放十万两,凝儿远在江南我也给她十万两,你们三个身为兄长要好好照顾她。几个孩子都是另外算开的,两个女孩,我也另外留开五万两的嫁妆钱,老大家的和老二家的你们自己收着罢,后头的,我如今也看不见,便不准备了。我去之后你们一定要守好侯府。”

      “父亲放心,儿子定然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衡冽叫窦氏在背后瞧不见之处暗推了把,无奈上前搭话。

      他自小便听母亲意思,日日以读书为要,人情世故不及他大哥,钻营也不如他三弟精通。衡戚先前待他极好,三个儿子中唯有他一个有些读书天分,倒不曾想过一日复一日的,钻进了死胡同,成了死读书。

      科举多年,独有一个秀才的功名傍身,举人落榜了七八回,如今还是一个秀才。

      衡戚有心再说些什么,在与他视线相交却被率先移开的那刻偃旗息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多加干预也不见得日后有多少好处,叫他们自个儿碰壁去方有长进。

      就在衡戚交代完这些事之后,精力一天比一天少,只睡着。有很多时候,都是衡云青在处理,因着衡戚的安排,有好多人家只认衡云青,窦氏想插手也有心无力,只好作罢。

      八月十七,衡戚还是没撑过,在这一天永远沉睡了。

      一时之间,侯府一片肃白之色,在临走之前,衡戚早已上书于启元帝,言明由长子衡决继承侯爷之位,接管整个襄阳侯府,暗地里又写密信交给了上皇承恩帝,求他念在自己救驾有功的份上在必要时帮侯府一把。

      于是,很顺利的,衡决就当上了襄阳侯,二房仍旧住在侯府,二房在侯府住着,三房自然理所当然的也住在了侯府。

      半夏趁着众人忙乱,不显眼的时候,去了积微居:“婢子见过大爷,请大爷的安。”

      自衡决成了侯爷之后,府里自动的改了称呼,称窦氏为老太太,衡决为侯爷,容雪为夫人以此类推,衡云青便是大爷了。

      衡云青正在重新翻阅衡戚留给他的人脉名单,见她来了,只好放下东西起身,虚扶了一把,微笑着说道:“半夏解姐快起来,这些日子可还好祖母可有为难你?"

      听见衡云青关怀的活,让有些凄容的半夏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多谢大爷的关怀,婢子一切都好,明礼堂也都好。至于老太太,这些日子人来人往,老太太忙着来往应酬,为难也是没功夫的,至于日后,日后再说罢。今日婢子来找大爷,有两件事。”

      半夏将随身携带的荷包取出来,递给衡云青,然后安静低头等着。

      衡云青一脸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眉头皱得死紧,抬眸看了一眼面前沉稳的半夏,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荷包,始终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衡云青再次抬眸看了眼依旧沉默的半夏,叹了口气,终是开了口:“罢了,祖父将此物给你时,可有说什么?”

      半夏抬头,直视着衡云青的眼睛,摇头道:“不曾,老侯爷将东西交给婢子时,无一人知晓。只让婢子在他去后交给大爷,说这是他积累多年的东西不想让人糟蹋了去,再无其他。大爷放心,此事除婢子以外无一人知晓,这些日子以来,婢子一直随身携带 从不示人,婢子自己也没有看过,不知荷包里的是何物。”

      衡戚信任半夏他是知道的,要不然有很多事情就不会交代她来做了。

      “还有一件事呢?”

      说到这个,半夏的眼眸突然暗了暗,嘴角的微笑也有了一丝苦意,二件,是为明礼堂的下人。

      “婢子知道,老太太对婢子有不满,觉得是婢子从中作梗,让老侯爷对二爷没有大爷一般宠爱。也知道她想从婢子口中知道老侯爷的安排。那些下人对这些事毫不知情,可也难保有嫌疑,与其让他们落到老太太手里,最后生灭未卜,下落不明,还不如让大爷物尽其用,有自己的人手。婢子知道老侯爷对您寄予厚望,也相信大爷不会让老侯爷失望的。”

      这些人都是衡戚从他的亲卫兵里选出来的,能力不差,忠心更是不缺。只要衡云青肯收用。

      “婢子愿做大爷手里的线,为大爷牢牢系住这只风筝。”

      衡云青在衡戚身边侍疾了这么些日子,自然明白衡戚单留他的目的不会是让他侍疾这么简单,没想到,居然让他接触衡戚手里保底的势力。

      通过了衡戚的认可,便有了资格接掌这支队伍。既然半夏主动提了出来,衡云青自然没有推人出去的道理:“好,只要你答应为我所用,对我忠心不二,我自然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半夏黯淡的眼睛一下子重新亮了起来,嘴边的微笑更真实了些,朝衡云青跪了下去,诚信诚意地磕了一个头:“属下半夏见过主子,往后余生愿为主子竭尽所能,唯主子马首是瞻。”

      衡云青点了点头,郑重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凝重的神色:“此事我会放在心上, 等过了这个风头就会为你们安排。他们若是有自己的安排,你也不必担忧,只管告诉与我知道。我尽力安排。”

      “谢大爷,属下明白。”半夏应了一声,又朝衡云青一拜才起身出了门,“属下告退。”

      半夏离开一盏茶的时间,外面小厮松烟在书房的外间叩了三声——这是他们主仆的暗号,开口道:“爷,姑娘来了。”

      衡云青想起那个娇小可爱的小姑娘了,宠溺又无奈的笑道:“让她进来罢。”

      衡云漓从青徽手里接过食盒,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来:“有劳你了。青徽,你留在这里等我。”

      “是,姑娘。”

      青徽原是容雪身边的大丫鬟,后来担心那些下人伺候不用心,便把自己身边的四个二等丫鬟给了衡云漓使唤,还特地求了太后身边的一个礼仪女官来做教养嬷嬷,专门教导衡云漓规矩。

      此事一出,更是将了长幼两房之间的矛盾愈加深重。

      太后身边的礼仪女官何等尊贵,何等难求。即便是宫中到了年纪放出来的嬷嬷和女官,也那及其万分之一。前者已然难求,更遑论后者这更加有地位的。

      与太后有关,难保能在太后跟前说上话,若是得其教导,便是在太后跟前挂了名号,说出去自然格外有光。说不得还能有幸入太后眼,如此便能一步登天了。

      可惜,二房嫡长女衡云潇因身份有限,连宫中放出来的女官也是靠窦氏背后的娘家费了不知多少钱财人脉,才有一位肯来教导。与衡云漓相比,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

      跟着学了几年的衡云漓早已褪去幼时的稚气,初初带上了成熟稳重的气韵。

      衡云漓见他们二人都低头立在门边,便转身进了书房。衡云青已将东西全部都收拾好了,现在红木八角雕牡丹浮纹桌上摊着的是上好的白玉宣纸,他正凝神练字呢。

      “小妹见过长兄。”衡云漓软糯的声音传来,带着丝暖意。

      衡云青的心弦一松,抬头望向年仅三岁的衡云漓。

      只见她一身白玉兰散花纱衣,软银轻罗百合裙,因为年纪小,头发只是用黑色发带随意的绑了一下,倒是有别致的美感。

      放下手里满是墨汁的狼毫,笑道:“你怎么过来了?如今虽是夏日,但晚上的风还是凉嗖嗖的,下次出来记得让紫毫她们给你加个斗篷,当心着凉才是。”

      “长兄是担心小妹着凉,还是担心母亲日复一日的叮咛。”衡云漓走到衡云青身边,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绿豆百合银耳汤,“这是母亲要我给长兄送来的解暑汤饮,嘱咐我跟长兄好生唠叨唠叨,说这段时日不比平常,人来人往吊唁的人家数不胜数,这天又热,担心长兄待客时不小心中暑,还怕别人送的不放心,特意要我跑一趟。兄长那也是我送的,一眼都没离开过。”

      衡云青接过衡云漓手里那官窑白瓷甜玉碗,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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