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夜静恭省自身，清晨意外迭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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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扶着洛韵惜回了东厢，看着铺排妥当的屋子，洛韵惜点点头：“长姐处事很明白。”
婉娘替洛韵惜更衣，闻言，笑道：“姑娘知道何为处事明白了，后头便简单了。”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后院的水远比我想象的深。”洛韵惜想起那个惨死的香姨娘，心有戚戚。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与外祖母一般受人欺凌，亦不敢保证自己会与衡云漓一般事事洞若观火。“婉娘你觉着，长姐到底是何人物？”
婉娘微笑：“姑娘称郡主为长姐，可见是心里敬佩的。”
“婉娘何苦调侃呢。”洛韵惜苦笑着，“我从前只觉着母亲小心太过，不过是庶出的罢了。可今日听了她的一席话才逐渐明白，便是庶出，也有三六九等之分，没那么简单。”
婉娘点头：“姑娘明白这个道理便足矣了。”
“何意？”
“天下万物，从来万变不离其宗。哪怕他表面繁花似锦，内里却永远一样有着泥淖。不管是贵族勋爵，亦或是清流书香家，那里都一样。不过是底蕴不同，处事不同，外头看过来的模样便是不同的。就像，人家瞧着我们洛家一般。说着家风严谨，可也一般。”婉娘扶着洛韵惜往里走，“顾家亦是书香之家，一个老爷位列左相，一个如今也是上品。可里头终究也逃不过世俗。老夫人从京城千里迢迢嫁来扬州，无非也是为着给陛下看着江南罢了。
天下事，天家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姑娘忧思的不过是妻妾之事，可这能做到的不过尔尔。陛下这般位高权重之人，柔昭仪也是这一般上来的。陛下自个儿也不是嫡出。世俗之理，男尊女卑，仅此而已。”
洛韵惜半懂半不懂：“长姐这般，已是不易，这我明白。天家不同，我也明白。可要我如此，却难。”
婉娘微笑：“姑娘年纪可还这样小呢。郡主说的，在理。不过是为着防备罢了。天下有的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人。奴婢如今与姑娘说这些，到底早了些。今日劳累了一日，歇歇罢。”
躺进被汤婆子渥暖的被窝，洛韵惜伸手拽住婉娘的衣袖：“婉娘你说，我要听。长姐年纪也不大，她明白的能说的，我便是不甚明白，却也该知道。况，我自己想知道。家里还有几个呢，我总不能一辈子要母亲护着。母亲生了弟弟，家里还有个段悠兮。我如今虽是暂时压制住了，可后面如何，也是一样难事。我总不能要母亲事事冲在我前头，自己在后头安逸的等着。婉娘，我自问做不到。”
“姑娘，想像郡主一般能撑起洛家的半边天？！”
“便不是半边天，只是一个角，也好。”洛韵惜在处理段悠兮一事上，便已然萌生了此想法，奈何总是不得要领。衡云漓算是无师自通的一份，衡云滢身边有两个十分精通的人跟着，也能耳濡目染多学些多看些。可自己有什么？洛韵惜问自己。
身边的四个丫鬟，一个母亲放来看着的，一个林嬷嬷送进来盯着的，另外两个一个年纪太小，一个心思单纯。连最得用的婉娘都是临行前几日才上来的。段悠兮一事，是杨嬷嬷跟着她一起谋划的，有些漏洞皆是杨嬷嬷提点着衡凝帮她填补的漏洞。若是自己再不多些心眼儿，后面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婉娘闻言，见她坚定的眼神，无奈道：“奴婢充其量只是姑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若要说这些，还是回去了让娟娘细细与姑娘论道才好。娟娘的干娘曾经在老夫人跟前是体面的管事娘子，便是后来去了，她知道的也比奴婢多些。”
“我来京城不会住许久，等哥哥准备回苏州备考了，我自能跟着回去。长姐事忙，我便是要学亦不好时时去扰她。三姐姐那边，我亦不好随意开口。”洛韵惜觉着自己与衡云滢关系尚不熟悉，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婉娘微微一笑：“姑娘多虑了。来之前，奴婢已将侯府的人事都打听清楚了。郡主与三姑娘皆是古道热肠的，您若是去扰她们，她们只有高兴的，再不会恼的。”
闻言，洛韵惜这才松开婉娘的衣角，柔声道：“婉娘，我想着，若是我有一位像长姐一样的亲生姐姐该多好。有许多事，我便能真的安心好些。”
“姑娘放心，有奴婢在呢，还有娟娘。奴婢们不会叫姑娘吃了亏的。”婉娘看着眼皮子直打架的洛韵惜，声音愈渐轻柔。
洛韵惜听着听着，困意上来了。嘟囔了一声，眼皮一合，安然睡去。
婉娘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来，拉着值夜的冬梅的手，悄声道：“姑娘心里存了不少事儿，皆是从段姨娘那件事儿上来的。那日之事，你清楚。又是姑娘亲自开口要过来了的，该比那两个更忠心些。”
冬梅郑重道：“姑娘于我有大恩，此生不忘。”
婉娘点头：“你心里明白便好。有事无事多开解开解姑娘，后头有许多事儿要处理，我会很忙。抽不开身来，身为姑娘的近身丫鬟，该要明白，甚好甚不好。有些事儿便是姑娘不说，你也要在姑娘开口前替姑娘办妥当了。”
“姑姑放心，冬梅竭尽所能！”冬梅想起那日生产时，洛韵惜看过来的眼神，很清澈，很信任。像是冬天烈火，点燃了她整个人。
婉娘这才点头，出去自去看单子。今日娉婷郡主给自家姑娘说了如此重要之事，该投桃报李才成。不能怠慢了。
衡云滢洗漱完了回来，粉色寝衣躺在黄花梨木雕刻平安如意花样纹的拔步床上，歪头看着坐在梳妆台前闭眼任由颜嬷嬷往她脸上脖颈上抹各种粉，笑道：“长姐的皮肤比之前更为水润了。下回便是不上脂粉，也似搽了脂粉一般。”
衡云漓听见了，忍俊不禁：“小丫头嘴巴愈发甜了。瞧着今儿能歇在漱楠院里好话儿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啊。”
“哪有！不信长姐问冯姑姑，是不是。”衡云滢瘪着嘴巴，看向身边用银簪挑烛火的绿云。
闻言，绿云跟着笑道：“郡主气色是比从前更好了，可就是不长肉。”
衡云漓脸微微一红：“我明明一直有吃肉的，没有偷懒。”
众人俱是会心一笑，衡云漓就是天生长不了肉的。哪怕是顿顿大鱼大肉，也不见得能长多少肉。
紫苏按着闵娘子给的方子，从密封的白瓷坛里用银匙挑了一勺出来，配了两大碗清水、一碗牛乳化开，在铜水盆里撒了玫瑰花瓣，双手奉着端过来。跪坐于宝蓝色杜鹃花地衣上，将水盆举于胸前。
衡云漓用帕子净手之后，挽了袖子，将双手没于牛乳花瓣水里泡着：“明儿早膳清淡些，那些个我都快吃腻味了。韵惜才从扬州过来，一时吃不惯京城膳食，这段日子叫小厨房仔细着，不可怠慢了表姑娘。”
青徽连忙颔首答应：“婢子这便吩咐下去。”说罢转身出去。
“将我供于小佛堂的那几卷经文送去积微居与信何堂，两位兄长过目了便送出去罢。”这是衡云漓的习惯。将抄写好的经文供于佛前，等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便交于衡云青和衡云川，若是看着瞧不出闺阁女子的笔迹，便送去大相国寺。算是祈福，却也是为了练字。
“是。”紫毫答应一声。
颜嬷嬷垂眸道：“奴婢记着郡主前些日子往上阳宫里也送了。”
衡云漓轻轻答应了一声：“太后年纪上来了，那些佛经上的经文有些看不大清楚。我特意将字抄大了一号，太后见了便不会瞧着不清楚了。”
“郡主的心，太后一直都知道的。”颜嬷嬷心疼道。
衡云漓微微摇头：“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不能懈怠。不可辜负了这份厚待。”
“郡主这话，说的与夫人一模一样。”颜嬷嬷嘀咕了一句。
衡云漓离她近，一字不落的入耳，眼帘忽的低垂：“家里的几卷经文我都快抄遍了，嬷嬷可知道母亲那里还有么？”
闻言，倒是绿云转身答话：“奴婢记得夫人的箱子里好似搁了一整套的《大藏经》，统共三藏十二部。”
“郡主，这大藏经内容委实太多了。可要抄到猴年马月去？”青檀皱眉。
衡云漓素白的袖子搁到凭几上靠着，轻松些。闻言便笑道：“心静乃其中之一，另一桩，是为练字。”
颜嬷嬷思虑一回，叹息道：“罢了，郡主总不会出家。抄便抄罢，横竖不是甚大事。”
“既是如此，浅韵。你明儿跟着崔嬷嬷去我书房的箱子里寻寻看，将她找出来。”衡云漓轻声吩咐了一句，“我记得滢滢也是一样在练字。”
衡云滢连忙点头：“施先生要我将簪花小楷练好。长姐可是要给我字帖？”
“自是要给的。”衡云漓等到水盆里的水变凉了，才将手抬出来，青徽连忙将装着清水的铜盆端过来，服侍衡云漓净手，“将我书柜上左边第二排第五列从左往右数第七个抽屉里从上至下第四本字帖拿出来。给三姑娘。”
衡云滢听的头晕：“长姐竟然记得这般清楚，我听了头晕。”
“习惯罢了。常用的记着，不常用的得紫毫浅韵她们几个记着了。”衡云漓轻笑道，伸手接了青檀递来的干帕子将湿手拭净，转身端坐着。颜嬷嬷取了台子上的木梳子篦头。
书柜就在堂屋里，离寝屋极进，紫毫出去按着顺序取了书回来，衡云滢挨不住困意，先睡着了。紫毫便将字帖交给了掠影。掩好层层茜红连珠缣丝帐帘幔，熄了离床头最近的一盏灯，才跟着绿云出来。
衡云漓尚且还在篦头，从铜镜里看出去，见她们齐齐出来，便知道衡云滢睡着了，说话便压低了声音：“我瞧着韵惜心里藏了不少事儿，你们几个这段时日不可莽撞。”
紫毫带头答应：“郡主放心，咱们漱楠院层层关卡，不会叫有心人钻了空子的。”
“姑母那样一个性子，手头定然是宽泛的。若是她打赏，让底下的人都将眼睛擦亮些。在我手底下过了这么些年，没的眼皮子变浅了叫人笑话。”
“是。”
“夜深了，歇吧。”
“是。”
果不出衡云漓所料，一大早的，便有人自己寻上门来了。
鸡鸣刚过，天空才泛鱼肚白。漱楠院的婆子丫鬟们刚起来，洒扫、生火，一件件事情循着定例正要准备撸起袖子干活。外头院门便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拍门声。
守门的婆子刚换过班，听见声音，两个婆子瞧瞧时辰，尚未到开门的时候。“这么早，谁啊？”
一个婆子透过门缝向外瞧了一眼，眼睛一瞪，皱眉回来：“四爷。”
另一个婆子也皱起了眉头：“这四爷如今不是住在外院么，怎的大清早便往内院来。二门处给放通行了？！”
“他是主子，随意胡诌个借口，人家要是不放，一顿藤条板子等着呢。只是，”第一个婆子纳闷呢，“他寻常不是最惧郡主之威么，今个儿怎么倒是不怕了？”
第二个婆子摇摇头：“郡主的规矩，不到时辰，不可随意开门。若有急事，另当别论。四爷这个，不同以往，甚为奇怪。”
第一个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状：“表姑娘不是住在咱们东厢了么？不会，是冲着表姑娘来的？！”
“不能罢！”后一个也明白了过来，只是依旧纳闷，“郡主三令五申，不许爷们儿随意往内眷屋里来。四爷怎么还是记不住教训？！瞅着表姑娘性子温和，难不成便能无视规矩了不成？！荒唐！”
漱楠院的婆子丫鬟皆是从水云阁跟过来的，年纪大了放出去之后顶上来的，也是从庄子上精挑细选，过了梨姑的手才能到衡云漓跟前来的。知道自家郡主极重规矩，不敢违逆。
听着外头愈发急促的拍门声，生怕吵醒衡云漓。头一个婆子思虑了一回，道：“我在这里顶着，你去里头看看紫毫她们几个醒了不曾。”
第二个婆子颔首，转身进去了。第一个婆子，清了清嗓子道：“四爷，郡主的规矩您该是知道的。不到时辰，漱楠院不会开门。再者，您是爷们儿，总往内院跑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声音一出，外头的拍门声停了一会儿，压得低低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我是来见表妹的，婆婆你通融一回可好？”
切！绣花枕头！那婆子腹诽一句。面上冷冷的：“四爷莫非是想让奴婢丢了这差事不成？清晨外头冷的很，跟着四爷的丫鬟可有？”
“我在呢。”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那婆子一愣，那似乎是花翎的声音。自从挪去外院之后，跟着衡云天的四个大丫鬟尽数跟了出去。更加训斥的厉害：“既是主子身边的近身丫鬟不好生规劝主子，还跟着主子瞎胡闹！哪门子的规矩！”
门外的花翎羞愤难当，拉着衡云天的袖子，娇滴滴的声音再度传来：“爷，咱们回罢。郡主的规矩一向严厉。当心又罚您抄书。”
门里头的婆子险先被气了个仰倒。什么叫当心郡主罚您？！当她们郡主很空么！
先前去里头找紫毫的婆子没见着紫毫，倒见着了先出来的浅韵：“浅韵姑娘浅韵姑娘！”
闻声顿步，浅韵看去：“你不是守院门的白婆子么？这时候不在门口守着，怎么来这边了？门口可有人守着？”
“姑娘放心，郡主的规矩我们知道。樊婆子守着呢。是四爷来了，拍了好一会子的门了。按着郡主的规矩，不该放进来。可四爷毕竟是主子，一直在外头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白婆子三言两语道明来意。
浅韵会意：“这时辰郡主也差不多要起身了。院门那边的屋子里有一件特意备着的素色披风，你过去取了给四爷送去。莫让他冻着了，回头还是咱们的罪过。我去请示郡主。”
“哎！”白婆子千恩万谢的答应了，转身疾步出去。
浅韵揭了湖绿绌门帘，往右过了雕红漆戏婴博古架，上头放着五六件器物，不显空荡亦不显繁琐；往前数步拨开三十六色琉璃珠帘，转身绕过四扇山水紫檀屏风；再过一尺之距，前面有一座花梨木雕万福万寿边框镶琉璃的隔断，垂着淡紫色绣各色缠枝花的帐帘幔。
既然帐帘幔未曾挂起，这便说明衡云漓尚未起身。想着衡云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浅韵无奈叹息一回。伸手撩起帐帘幔，轻手轻脚的往里走去。两扇牡丹缠枝屏风外头是丫鬟们守夜时睡的地方。看去，睡榻上被褥整齐，看来是起来了。
“哎，浅韵。”青檀刚梳洗好过来，悄声道，“郡主还未起身呢，你怎的就来了？”
浅韵拉着青檀走远些，生怕吵醒衡云漓：“四爷来了，在门口拍门呢。樊婆子怕坏了规矩，没有开门。白婆子过来报我，我想着时辰未到，便先让她取了披风过去。”
青檀好看的眉毛紧皱着：“你做的很好。只是，他怎么又来了？！不怕郡主再罚他不成？！”
“上回叫郡主抓着狠训了一通，灰头土脸回去之后便没再来过。今儿，怕是来见表姑娘的。”浅韵猜到了。
青檀的眉头愈发紧皱了：“这么大个人了，难道不知何为男女有别么？愈发不知体统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里头有些细碎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反身回去：“郡主可是醒了？”说着将茜红色帐纱幔用银钩勾起，轻声问道。
衡云漓看了眼已然有些清醒的衡云滢，掀被起身：“你们在外头嘀嘀咕咕甚呢？”
听着衡云漓起身的声音，丫头们从外头进来了。青檀挑了一套淡黄色衫子，豆绿襦裙，鹅黄绦子，衫子上满绣含笑花，枝叶细腻的出来与她更衣：“外头四爷来了。两个守门婆子不敢擅自做主，来问郡主。”
衡云漓一听，正要说话，衡云滢率先开口了：“他怎么又来了？！”
语气不善，一听便知道是被吵醒的不满了。衡云漓含笑：“时辰差不离了，起吧。莫以为来了我漱楠院便能逃了先生的规矩，快起！”
“哦~”衡云滢满怀哀怨，不情不愿的起身。
青檀连忙道：“是来见表姑娘的。婆子们取了披风送去了。”
衡云漓活动着酸痛的脖子：“昨夜睡的迷迷瞪瞪的，也不知是否落枕了。回头让颜嬷嬷过来瞧瞧。”
“是。”青檀答应了。
见浅韵帮着打理裙摆，衡云漓便道：“你去门口看看，这时辰怕是冷的很。再让淡笑去看看东厢，若是她没醒，便回了。若是醒了，”浅韵起身恭听，衡云漓顿了顿，接着道：“还是回了。”
“婢子明白。”刚要出去，便又听见衡云漓的声音：“等等！”
“郡主还有何吩咐？”
“派个可靠的婆子，将消息传去直节堂和春晖院。”衡云漓眼眸底下瞬间风起云涌。又想打甚主意！
浅韵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婢子省的！”等她出来，看着外头廊檐底下候成一排手捧水盆、巾帕、漱盂的丫鬟安静的等候着：“郡主起了，进吧。”
一语毕，自有小丫鬟打起帘子，廊檐下的这一排丫鬟捧着东西鱼贯而入，没有一丝声音，井然有序。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夜静恭省自身，清晨意外迭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