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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于平静中生淡漠,自不安处觅悠然 ...

  •   炎炎夏日的天,便是随意一走动,衣带翻飞时的微风裹挟这热气铺面而来。漱楠院的正屋里放了两个大冰盆,绣架放在堂屋的正中央。

      粉金色缂丝对襟纱衣,镶绣牡丹金底宽边儿,袖口的镶边上的牡丹花/蕊上每朵都钉了两三颗极小的珍珠。盘着弯月髻的乌发用一支赤金点翠侧凤钗固定住发型,右边带着盘红蝴蝶排钗,共三支。左边唯有一朵纱堆的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制的珠花。

      随着衡云漓摆头的动嘴,红玛瑙滴珠耳坠子打在白皙的脖颈上,鲜艳的像是一朵鲜花绽放在脖间。右手上套了两只绞金丝莲花手镯,绣花针在云锦缎上下翻飞着,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水葱似的手指映衬着雪青色云锦缎,格外纤细白皙,叫人不忍移开视线。

      “郡主。”牡丹薄水烟斜襟长衫,银绣百蝶穿花裙的浅笑揭了金丝薄红漆竹帘,迈着小小的步子进来,“郡主,紫苏姐姐的信儿。平原侯府的大小姐正式定了治国公家的独子管缇,九月二十八放定。”

      嘶!一声轻呼,衡云漓的食指上被绣花针刺了个口子。

      见状,紫毫连忙递帕子过去:“既是定了,便是再无悔改之地。蒋姑娘的一生,注定是要耗在治国公这样的人家家里了。郡主您便是担忧,也改不了了。”

      治国公府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剪不断,理还乱。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立过汗马功劳的,攻击卓著,这才能在当初杯酒释兵权时分得国公之位。只是祖上劳苦功高,子孙们却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窝囊。启元帝登基时,已然清算过一大批勋爵之家,治国公靠着几辈人的糊涂保留了爵位。他们却还是一样不知收敛,彻夜欢歌,被启元帝呵斥过一回已然好多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几年又故态复萌了。

      这管缇是治国公的嫡子亦是独子,十五岁身边侍奉的丫头女使包括媳妇子在内共有二十来个,是个荒唐的浪荡子。偏偏治国公夫人想着自己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难免骄纵溺爱,御史大夫送到御史台的便不下十七八份。只是送上去也只是被压着,启元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蒋蕴柔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温柔和顺,又是平原侯的嫡长女,论身份,也算匹配的上了。众多官眷皆言,她是个难得的贤良女子,将来定也是个贤妻良母。与谢琦华可谓是京城名门中最受欢迎的两位闺秀了。治国公夫人见过,觉着好,便使唤媒婆来提亲。也不知如何说的,平原侯居然答应了。蒋蕴柔知道了,委屈的直哭。可婚姻之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反抗。

      衡云漓因为容雪的关系,对京城的关系算是知之甚深。对治国公府越是知道的多,心里越是膈应。如此一来,衡云漓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表示难过。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生气自己无用!”衡云漓抬手推了紫毫递过来的帕子,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片刻,眼神黯淡,“跟我一处的姑娘,柔柔姐年纪是最大的。若是柔柔姐定了,那下一个,便是琦华姐了。”

      紫毫看了眼浅笑,安慰道:“蒋姑娘性子温顺,可平原侯府不是那等不厚道的人家。若是蒋姑娘受了委屈,母家定然是会出头的。更何况是锦乡侯府了。谢二姑娘头一个报不平的。”

      衡云漓听了,不做回答。视线焦灼在绣架上绣了大半的“富贵牡丹”。

      “郡主,郡主?”紫毫看着默不作声的衡云漓,知她难过,可如今难过也无用了,“郡主不妨往好处……”

      话说到一半,衡云漓倏地将手边的那旧什锦茶盅扫落在地。啪!茶水连带碎瓷片,摊在了红木柱子的一角处,显眼异常。

      哗啦啦!紫毫和浅笑,连带着在屋子里侍奉的丫鬟一并跪了下去,不敢抬头。这是头一回,衡云漓生气砸东西。

      “还有别的消息要报给我?”衡云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浅笑低头,身子略略抖了一下,低低地道:“金陵,金陵梅家。二太太去信金陵,程妈妈带着人去当说客,约莫着是要进京长住。”

      一语了,良久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浅笑的背上居然有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七月中旬热的汗流浃背的季节,她居然感觉到了冷。来自膝盖下地板的冷,屋子里冰盆的冷以及,衡云漓罕见发怒的冷。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屋子里寂静一片,无人敢说话。便是紫毫,也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吧。”

      一声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上房传来,轻轻的,冷冷的,像是溪流间缓缓趟过的溪水,清澈清凉的让人辨不明如今的天气。

      紫毫等人暗自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起身。这回连衣袂翻动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衡云漓看了紫毫一眼,道:“镶牡丹花边的金丝线不够了,再去取一沓来。”

      “是。”紫毫垂眸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那柱子边的茶渍在紫毫出去之前便已然不见了踪影,仿佛那边还是干净从未被泼过茶的一般。

      绣花针的针尖在云锦缎上,针尾在下。衡云漓俯身,整根绣花针穿面而过:“还有呢?”

      浅笑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答话:“齐国公拿下了运往海疆的私货,顺藤摸瓜,将盘踞在海疆的据点一锅端了。陛下嘉奖了齐国公世子从北疆送来的长弓,也奖赏了世子爷一柄长剑。镇东王府往定北王府送了礼,名目是王妃的时辰礼。”

      “呵!”衡云漓冷笑一声,“前几年送礼的名目还有点讲头,如今的,倒是这么庸俗了。”

      “镇东王妃说,织悦郡主年纪也到了,该懂些掌家理事的道理了。因此,这回的礼,是织悦郡主拟的。王妃将礼单送了来,请郡主过目。”浅笑说罢,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大红烫金的礼单取出来,双手递上。

      衡云漓凝眸细看,再度冷笑:“夜轻染如今是怎么了,做事这么毛躁。送料子都不知挑拣了,居然连大红海棠绸缎纱匹都送去了。”

      大晋风俗,大红色布匹是男女双方文定时互赠的,以表重视和肯定。

      浅笑敛眸:“王妃娘娘说,只是个简单的寿辰,既不是整的也没有碰上甚大事。这大红色锦缎不敢受。叫人挑出来,原样送回了。镇东王府的人臊的很,当即便回去了。咱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说织悦郡主在听见王妃的话之后哭了一场。而后又是笑意盈盈地陪着镇东王妃说话了。”

      “她倒回的快!”衡云漓将礼单随意往桌上一丢,继续低头做女红。

      见了自家主子这态度,浅笑一噎:“王妃娘娘说,过几日让您去吃顿宴席。还说,不必带寿礼,白吃也不妨。”

      衡云漓往下的针一顿,眼帘一垂,绣花针便下去了,道:“除了我,还有谁去?”

      “都是咱们惯常碰见的人家,蒋姑娘去不了,谢大姑娘也去不了。林姑娘跟着寿山伯回老家探望以为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去了。只怕只有寥寥几位。大爷和二爷倒是都答应了的,帖子是世子身边的冯宁亲自送来的。”浅笑说道。

      “知道了。”衡云漓不置可否,淡淡的说了一句。

      浅笑虽答应了退出来 ,可依旧没有拿准衡云漓的意思。看着紫毫从库房拿了金丝线回来,连忙拉着她:“姐姐,郡主的意思,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紫毫闻言,笑道:“郡主这九年都未曾发过脾气,便是当初澄碧的那档子事儿出来也只是郁郁的过来几日,学了琴便好了。今日发这么大火气,可是头一遭。你也不必担心,郡主自己心里都有数的。只是她心里没过来罢了。”

      “也是,那治国公府是怎样的地方咱们也知道一二。真是可惜了蒋姑娘,后半生要在那样的地方度过,难免郡主心里不适。这搁谁,谁也不好受。”浅笑略略沉吟道,“只,这帖子送来了,郡主……”

      紫毫看了眼她手里的帖子,笑道:“放心罢,王妃家的宴席,郡主一日都未曾落下。如今只是心里有气,你也不必担心。从前如何,如今依旧如何。”

      浅笑却还是有担忧的:“织悦郡主那边……”

      “那是上头要担心的事情,不是郡主要担心的事情,更不是咱们要担心的!”紫毫淡了神色,道,“你是郡主的婢子,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是为了郡主,不为别的!郡主好,你才能好。郡主不好,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梨姑三令五申,你难不成忘了?!”

      浅笑连忙摇头:“我不敢!”

      “既是不敢,那就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儿,别的一概丢出脑海不准再多想!”紫毫板着脸,说了一句。

      “是。”

      见浅笑诚惶诚恐的答应,紫毫这才舒缓了脸色,吩咐道:“紫苏这些日子身上不爽利,有些差事你自己多瞧着些。”

      “紫毫姐姐放心,浅笑记住了。”

      紫毫点点头,掀开金丝薄红漆竹帘进去了:“郡主,金线到了。婢子帮着您捻线。”

      衡云漓没有搭话,只是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在云锦缎上上下穿梭着。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浅韵打着那牵线摇帘,将冰盆的寒气徐徐送到衡云漓身边。

      “你们是不是都觉着,我一定会是定北王世子妃。”衡云漓突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紫毫捻线的手、浅韵摇帘的手俱是一顿,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衡云漓。唯有当事人尚专注地盯着手上的活计,不曾抬头。

      “郡主是不愿了吗?虽则这事没有公之于众,可,该知道的都知道呀!”紫毫有些担忧,说不出来的担忧。自从知道蒋蕴柔要嫁给管缇之后,她心里就一直慌慌的。

      衡云漓微微一笑:“若不是母亲,也许,我都不知道呢。”

      “郡主?”紫毫的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不必担忧,我何事都没有。只是想着,到底我是不是真的愿意嫁过去。”衡云漓自从知道时钧泽那有些模棱两可的态度之后,谷老夫人的话一直盘旋在她的心头。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托付,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出自真心,愿意嫁过去。不是因为母亲,不是因为安姨,只是因为时钧泽,单纯的,因为他这个人。

      情爱当真是个叫人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让人心里发慌,让人心里不快。

      “罢了,如今多想无益。让韩嫂子拟了礼单来我看吧。再让青檀去开库房。我记得前些段日子我曾做了一套衣裙的,拿出来我瞧瞧。若是好的,便送去给安姨罢。有一二年没有送过衣衫了,也不知道这尺寸合不合身。”衡云漓叹息一声,接着低头俯身。

      紫毫答应了一声:“郡主放心,每年王妃的尺寸婢子这里都收着呢,不会错的。”

      衡云漓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衡云漓一直担心的蒋蕴柔如今却是安心待在屋子里绣嫁衣。身边的侍女着急发慌:“姑娘,您怎么不见着急呢?!那治国公是什么样的地方,那管缇又是何等人物?您不是不知道!为何?!为何,您还愿意嫁过去!”

      “为何不愿意?”蒋蕴柔转头,忽然问了一句。

      侍女无奈:“管缇荒唐,家里侍妾通房数不胜数,治国公夫人又是个独断专行,最爱骄纵孩子的,您去了就是受苦的!”

      “是啊,是去受苦的。”蒋蕴柔笑着感叹了一句。侍女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自己的主子虽这样说,可却是笑着的。那微笑里含着太多的东西,她看不透。“不过就是苦些,有甚大不了了的!”

      “姑娘~”侍女是真的着急了。

      蒋蕴柔见状,伸手轻拍了拍她的手:“我是府里的嫡长女,又是父母唯一的女儿。既然父亲知道我未来夫家是何等情状,却依旧愿意允婚,那我还有何好说的。顺着父母的心意走就是了。”

      闻言,侍女突然沉默了。是啊,自家老爷定然是知道治国公府的,可人家上门提亲,却不过是摆了摆架子,沉默了半刻钟便答应了。当家主君、一家之主都发话了,便是她姑娘不愿意,那又能如何呢?也不过就是微不足道的挣扎罢了,最终还是一样要嫁的。

      蒋蕴柔见她发应过来了,便道:“你看,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父亲看中的,母亲尚且不可反驳,更遑论我们了。管家是个怎样的地方,往后一起生活的人如何,那都是要嫁过去了才知道。苦不苦的,如今说了是不算数的,你说的一样也是不算数的,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这才是真的。

      我原求的也不过就是个安稳,那些跌宕起伏、轰轰烈烈的人生,从来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这样平平淡淡的,才是我最奢求的。不管父亲母亲到底有甚打算,只要我咬死了不松口,任是他们通天的本事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我都不担忧,你小丫头担忧甚?好生帮我瞧料子,这可是要上身的出门的,若是有了差错,我可饶不了你。”

      侍女无奈点头答应。

      其实侍女说的,她如何不知道。只是她更明白审时度势。管缇的性子她是知道的,那是个眠花宿柳、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便是她这样被人认可的样貌,在他眼里也不过两三月,过后便会抛到脑后的。可她依旧没有任何怨言,她不是衡云漓,样样都要自己去争;也不是陆媛,父母早早地便为她定下了;更不是谢琦华和容娅,父母时时担忧,刻刻挂念。

      她只不过就是个有用时被推上前,无用时少有人会真正在意他感受的人罢了,她也从不奢求自己的终生会如何的好,只是她希望自己不被父母当做工具一般,拿去换取更多对家族对哥哥有利的便已然是最好了。

      蒋蕴柔的母亲平原侯夫人与平原侯是盲婚哑嫁的,婚后性子不和,日子过的也不见得有多顺畅。是后来生了嫡长子蒋敬勉才好了些,只是生下这个儿子之后平原侯立刻将后院里的几房姬妾宠上了天。平原侯夫人毫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地教养儿子。再后来,一次醉酒,有了蒋蕴柔。父亲无所谓,母亲眼里只有哥哥,她都已经习惯身边人的默然了。若不是因为交了那些手帕交,只怕她这一生都要自己寂寥过。

      与她而言,如今这样,已然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于平静中生淡漠,自不安处觅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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