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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意两难 初夏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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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梧桐叶,午后的空气中浮动着令人生热的暖意。窦姮端着一只朱红填漆的食盒,穿过几重院门,向祖父魏国公窦宪颐养天年的“松鹤斋”走去。
食盒里是她用井水湃过的绿豆甘草汤,又特意加了少许薄荷与冰糖,清甜解暑,最宜此时节饮用。祖父年事已高,虽卸了实权职位,只领着虚衔在府中静养,但精神尚好,尤爱在书房读书、赏画。窦姮知他畏热,又贪凉不得,便时常琢磨些温和的消暑法子。
松鹤斋内遍植松柏,浓荫匝地,比别处清凉许多。老仆通报后,窦姮轻轻步入书房。
室内宽敞,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堆满了书卷。临窗的大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一旁博山炉里燃着清雅的香。
魏国公窦宪正倚在窗下的紫竹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孙女进来,便放下书,露出慈和的笑容。
“阿姮来了。”他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仍足。
“祖父安好。”窦姮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取出白瓷碗盏,亲手奉上温凉适口的绿豆汤,“天气渐热,孙女做了些汤水,您用些解解暑气。”
窦宪接过,尝了一口,清甜微凉,带着薄荷的醒神香气,直沁心脾。“嗯,好。你这孩子,总是这般细心。”他看着孙女,心中又是欣慰,又莫名生出几分感慨。
孙女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只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仕女图,将这满室书香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阿姮,”窦宪慢慢饮着汤,忽然开口,“你自幼聪慧,读书习字一点就通,诗词文章上也颇有灵性。可惜啊……”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掠过书案上堆积的典籍,“可惜你不是个男儿身。若为男子,以你的心性才智,未尝不能进士及第,一展抱负。”
窦姮微微一怔,轻声道:“祖父过誉了。孙儿资质愚钝,不过略通文墨罢了,岂敢与进士相比。能承欢祖父母膝下,已是福分。”
窦宪摇摇头,知她这是不得已的自谦,也是这世道闺阁女子最“合宜”的回答。
他放下碗,目光在孙女沉静的容颜上停留片刻,那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清醒与淡然。这孩子,心里是明白的。正因明白,才更让人怜惜。
“你的婚事……”窦宪沉吟着,提起了另一桩心事,“你母亲带你去青龙寺上香求姻缘,我也知晓。你父亲官职低微、差错频出,这些年我为他收拾不知多少烂摊子。你母亲亦无助力,你那亲兄弟瑞小子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你确实要比你几个堂姐艰难。”
他见窦姮神色平静,并无羞窘或急切,心中稍安,继续道,“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忧心。我的孙女,纵是三房所出,也非寻常人家可配。”
窦姮依旧垂首:“孙儿全凭祖父做主。”
窦宪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过两日,我带你,还有你堂兄璋哥儿,去凉国公府上拜访拜访老友。”
凉国公崔应,是先帝嘉懿皇后的父亲,当今陛下和太华长公主的外祖父,虽也早已致仕荣养,但在朝中余威犹在。祖父与凉国公有旧,她是知道的,但亲自带孙辈上门拜访……
“你璋哥是二房嫡子,将来要支撑二房门户,多见见世面,结识些人物,是好事。”窦宪像是对她解释,也像是对自己说,“至于你……凉国公府孙辈中,颇有几个出色的。尤其是嫡次孙,年纪与你相仿,才华品性都是上佳,更难得是性情舒朗,不流于俗。若能……”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十分明了。
崔家嫡次孙崔沐白,以书画双绝、风仪洒脱著称,有不羁名士之风。更重要的是,他是凉国公最宠爱的孙子,从二品高官——尚书左仆射崔祐章最疼爱的幼子,身份贵重。
“孙儿知道了。”她恭顺地应答,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窦宪看着她,心中那点因盘算孙女的婚事能为家族带来多少助力的想法,在面对这张过于平静美好的脸庞时,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但他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下。若能嫁入凉国公府嫡支主脉,对阿姮自己,也是极好的归宿了。
“好了,你去吧。”他挥挥手,重新拿起了书卷。
窦姮行礼退出书房。走到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望向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在她脸上身上晃动。
凉国公府……崔沐白……确实也是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年轻郎君。
可是青龙寺荷塘边的身影,那枚方胜上力透纸背的字,倏然浮上心头。那感觉飘忽如风中之絮,抓不住,也理不清。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一切思绪压下,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
两日后,天气晴好。魏国公窦宪果然带着窦姮与窦璋前往凉国公府。
凉国公崔应是在一处临水的水榭中接待他们的。老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清亮,身穿绛紫色团花常服,倚在铺着象牙席的榻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见到老友,脸上才露出真切的笑容。
“怀严!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崔应声音洪亮。
“托仲和的福,尚能饭。”窦宪笑着上前,同样亲切称呼老友的表字,又让窦璋和窦姮上前拜见。
窦璋去岁中了进士,如今已入仕御史台,生得斯文白净,举止得体,上前行礼问安,言辞恭谨。崔应抚须点了点头,问了问仕事,勉励了几句。
轮到窦姮时,她依礼盈盈下拜,动作舒缓优雅:“儿拜见凉国公,国公万福。”
崔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他久经世故,眼光何其毒辣,一眼便看出这少女不仅容貌之盛实属罕见,更难得的是并无寻常绝色女子常有的骄矜或媚态,行礼答话,气度从容。
他面上笑容更深了些:“好孩子,快起来。上次见到你和你兄弟,都还是小孩子。如今竟已出落的这般好了,坐吧。”
早有侍女搬来绣墩,请窦璋、窦姮在下首坐了。侍女奉上香茗点心,皆是外间难见的精品。
两位老人寒暄起来,从朝堂旧闻说到养生之法。窦璋在一旁应对也得体。窦姮则始终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只在该应答时,才轻声回话,并不多言。
正说话间,只见一位身着广袖长袍的年轻郎君,正沿着廊下走来。
他身形高挑,步履闲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其余披散肩后,带着三分笑意,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风流意态。
“祖父这里今日有客?”那郎君步入水榭,目光先向两位老者行礼,“孙儿沐白,见过祖父,见过窦公。”姿态随意却并不失礼。
“沐白来了。”崔应对这孙儿显然极为宠爱,眼中笑意真切,“来,这是魏国公的孙儿、孙女,你都曾见过的。”
崔沐白这才将目光转向窦璋和窦姮,拱手为礼:“三郎、三娘。”他的目光在触及窦姮面容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竟浮起些许复杂的、类似歉然的神色。
崔应笑道:“沐白,你来得正好。你窦祖父带了孙儿孙女来,你代祖父好好招待,务必周到。”
这便是要给小辈们单独相处说话的机会了,用意不言自明。
崔沐白爽快应下:“祖父放心,孙儿省得。”他转向窦璋、窦姮,态度从容有度,“请随我来。”
窦姮看向祖父,窦宪微笑着点点头。她便不再多言,向两位长辈行礼告退,与堂兄窦璋一起,随着崔沐白出了水榭。
崔沐白引着他们,穿廊过院,向府邸深处走去。他步履从容,不时指点着园中景致,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气氛倒不沉闷。
不多时,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二层小阁,匾额上题着“沁莲阁”三字,字迹飘逸飞扬,颇有晋人风骨。阁内陈设清雅,四面轩窗洞开,垂着竹帘。
窗外便是接天莲叶,荷花香气随风潜入,令人心旷神怡。已有侍女摆好了瓜果点心,香炉里燃着淡雅的梨香。
三人分宾主落座。窦璋与崔沐白继续先前的谈兴,从王右军的字说到吴道子的画。窦姮静静听着,侍女奉茶,她便颔首致谢。
饮完一茶,崔沐白却对窦璋笑道:“我新得了一幅前朝的《江帆楼阁图》,笔意颇有几分神韵,就收在隔壁书室。三郎可愿移步一观?”
这显然是想支开窦璋了。窦璋何等聪明,看了自家堂妹一眼,见窦姮默许,便起身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待窦璋随着引路侍女去了隔壁,阁内便只剩下崔沐白与窦姮,以及远远侍立的几个侍女。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只有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清越琴音。
崔沐白目光清澈地看向窦姮,先前那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是难得的郑重。
“三姑娘,”他开口,“沐白要为诗会那桩旧事,向姑娘郑重致歉。”
窦姮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微微侧首,做出倾听的姿态。
“诗会小酌,酒意上涌,言语便失了分寸,论及闺秀容貌才情。”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说了出来:“我说,‘窦氏三姑娘,其风华气度,灵动鲜妍,犹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犹在太华长公主之上。
窦姮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是了,这便是春日里太华长公主在昌安大长公主的宴席上想见她的缘故,也正因如此大伯母李氏才临时带她赴宴。
崔沐白站起身,竟是向着窦姮,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虽非有意,然言语轻率,致娘子清誉或有烦扰,此皆沐白之过。心中愧疚久矣,今日得见,特此赔罪,万望娘子海涵。”
他态度诚恳,道歉的姿态放得极低,毫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
窦姮在他起身行礼时,便已避让开,侧身不受全礼。待他话毕,她才敛衽还了一礼:“世兄言重了。姮入世不深,偶蒙谬赞,未敢当真,亦未以此烦心。世兄不必挂怀。”
她既未说自己因此受了何种困扰,也未故作大度地表示毫不介意。
“三姑娘雅量,沐白感佩。”他重新落座,神情比之前更添了几分认真,“今日道歉,一是为不当之言,二也是……向你坦诚。是我,主动求祖父邀窦公过府。”
这话说得更加直白,几乎是将两家隐约的意向,以及他本人的态度,摊开在了窦姮面前。
窦姮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仔细地看向这位名满上京的崔六郎。他此刻敛去了惯常的风流笑意,显得格外诚挚。
窗外的荷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她忽然又再次想起青龙寺荷塘边,那道清峻的身影。
眼前人是贵胄子弟,家世显赫,才华出众,祖父乐见,母亲期盼,几乎是无可挑剔的选择。
而那个人……是皇室亲王,虽富贵尊荣更甚,却前路迷雾重重。
心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稳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