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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喜事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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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一日盛过一日,魏国公府里的蝉鸣,从清晨直嘶嚷到日暮,一声比一声急切,搅得人心头也跟着无端躁动。
然而,这躁动之下,三房的院落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扬眉吐气般的喜气。
窦姮与凉国公的长房嫡次孙、尚书左仆射的嫡次子崔沐白议亲的消息,如同盛夏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迅速吹遍了窦府的每个角落。
这样一门好亲事竟能落在三房头上,莫说二房的二姑娘窦妍、四姑娘窦妩听闻后,连着几日心情复杂,便是长房那位已定了昌安大长公主嫡长子王倓的大姑娘窦妙,也难免喜酸参半,喜的是三妹窦姮有了能给家族带来助力的好亲事,酸的是窦姮的亲事过于好,甚至与她自己的亲事不相上下。
窦姮的母亲柳氏是最高兴的。自议亲的消息初步落定,她脸上的笑容便没断过,仿佛多年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被移开,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她拉着窦姮的手,一遍遍念叨:“我儿,我儿……这可真是,佛祖保佑,祖宗显灵!崔家六郎,那样的品貌家世!”
祖母魏国夫人也拉着她说了许多嘉勉的话,父亲更是高兴,在书房里踱了半晌的步,连说了几声“好”,又特意叮嘱窦姮:“沐白那孩子,为父瞧着是真心悦你。等日后嫁过去,需敬重翁姑,和睦妯娌,一言一行,更需谨慎。”
窦姮一一应下,姿态恭顺,礼仪周全。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不满意。
崔沐白,家世、品貌、前程,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他亲口表明了心意。嫁给崔沐白,能让祖父母欣慰,父母脸上有光,这是最明智、最稳妥,也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可是,当她独处一室,对着菱花镜中那张被喜悦与忙碌晕染出淡淡薄红的脸庞时,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惆怅,如同水底顽固的水草,悄悄缠绕上来。
青龙寺的桃花林、荷塘边,写着“同心莲”与“静候夏深”的小笺,还有他离去时挺拔而略显孤清的背影……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脑海。
她并非不明白那诗句下的暗涌,也并非感受不到那克制目光下的情愫。只是,那情愫太过飘渺了些,像夏日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虽看着晶莹,太阳一出,便不知会消散于何处。
可她终究是寻了借口,在婚事正式下定前,又缠着母亲去了一趟青龙寺,美其名曰“还愿”,感谢菩萨成全。柳氏正在兴头上,自然无有不允。
在寺中后山熟悉的荷塘边,她再次刻意和端王李偡“偶遇”。
这一次,没有迂回冗长的诗句唱和,也没有闲适的观鱼赏荷。十五岁的她屏退了侍女们,直视着他,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声音近乎哽咽:“殿下至今尚无王妃,殿下,可愿娶姮?”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脸上如火在烧。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裙间系着的花纹玉佩,那纹路在此刻看来,竟有些眩晕。
而李偡内心也被深深触动,从未有女郎这般热烈直白的向他阐明心意。
何况他的阿姮如此貌美,如此多才,如此机敏!
纵然她心机深沉又如何?如果可以,他真想不管不顾被她利用一辈子。
然而时间仿佛停滞了。
荷风依旧,蝉鸣依旧,池中鱼儿摆尾的细微声响也依旧,可她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只余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他那边长久的沉默。
良久,她才听见他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愿意,我真的愿意。”
窦姮心头猛地一跳,倏然抬眸。
李偡正静静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继续道:“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了些,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窦姮,”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语气异常郑重,“我有我的不得已。你若信我,可否……再等等?”
等等?等什么?等到何时?
是了,他身份何其尊贵,太宗皇帝的继后所生嫡子,先帝最疼爱的幼弟,食邑万户的皇室亲王,而她窦家的区区三房又能为他带来什么利益?
那一刻,窦姮心头那点微弱的、因他“愿意”二字而燃起的火苗,被“不是时候”和“不得已”瞬间浇熄。
她看着他,想起母亲这些时日的欢喜,想起祖父母、父亲的欣慰,想起从前被旁人或明或暗的看轻,也想起崔沐白那坦率的心意。
她等不起。她等不起。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意”和“等等”,如何能与实实在在的婚书相比?她凭什么要拿自己的前途,拿父母尊长的期盼,去赌一位天潢贵胄的真心?
那丝不甘,在现实的权衡与隐约被轻慢的屈辱感中,迅速凝结成了坚硬的决心。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上的红晕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疏淡的客气。
她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礼,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婚姻大事,姮不敢自专。今日之言,是姮唐突了,还请殿下恕罪,就此忘怀。”
说完,不待李偡再言,她便再次一礼,迅速转身离去。
李偡立在原地,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桃林小径尽头的背影。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池中一尾红鲤猛地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打破了一池沉寂,也搅碎了他倒映在水中的孤寂身影。
自青龙寺回来,窦姮便彻底沉静下来。那丝悸动,被她深深埋入心底,用理智与责任牢牢封存。
当凉国公府请的官媒正式上门,当祖父带着父亲满脸笑容地与崔家族老交换庚帖,当琳琅满目的定礼流水般抬入窦府三房的院子时,窦姮知道,一切已尘埃落定。
三房上下,喜气盈门。连带着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柳氏指挥着仆妇收拾安置定礼,笑声不断。父亲在同年、同僚间的应酬似乎也骤然多了起来,人人都道他养了个好女儿,结了门好亲家。
窦姮依旧每日去给祖父母请安,陪着母亲料理家务,偶尔与姊妹们一起做些针线,说些闲话。
这日午后,窦姮正在自己房中临帖,前头管事娘子们匆匆进来:“三姑娘,宫里来人了!太华长公主传您即刻入宫觐见!”
窦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一小团黑迹。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再次踏入沉香殿,窦姮的心境与上回被审视时,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了然与谨慎。
她深知,自己与崔沐白定亲,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高攀,是幸运。但在太华长公主眼中,自己这个父亲官位不显的魏国公家庶出三房之女,先是婉拒她的引荐,转头又和她外祖家的表弟定亲,必然不是省油的灯。
殿中依旧熏着甜香,冰鉴里散出丝丝凉意,驱散了殿外的暑热。太华长公主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宝座椅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窦姮行礼下拜,姿态恭谨柔顺:“臣女窦姮,拜见长公主殿下。”
“平身吧。”太华长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威仪,“赐座。”
“谢殿下。”窦姮谢恩,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眼帘低垂,姿态端庄。
太华长公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与沐白定了亲事。”
“是。”窦姮恭声应答。
“沐白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表弟,样样出色。”太华长公主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能得这门亲事,亦是你的造化。”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细品之下,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
窦姮心头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垂首,应道:“殿下说的是,臣女唯有日后勤谨侍奉,以报长辈们的垂爱。”
太华长公主“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恭顺还算满意。
殿内静了片刻,只听得见殿外悠长的蝉鸣。
良久,太华长公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起来吧。本宫不过随口一问,你能恪守孝道,自是德行。如今既与沐白定亲,日后便是崔家妇,更当时时谨记妇德妇言,恪守本分,方不辜负两家长辈期许,亦不负沐白求娶你的一片心意。”
“臣女谨记殿下教诲。”窦姮这才起身,重新坐下,背脊已沁出一层薄汗。
太华长公主看着她依旧沉静的面容,摆了摆手,对身旁的佩兰道:“将本宫给窦娘子的贺礼拿来。”
佩兰躬身应下,片刻后端上一只雕龙画凤的漆面檀木盒,里面放着一整套内造的赤金花丝镶彩宝头面,做工极其精细,宝石颗颗饱满,在日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这套头面,算是本宫贺你定亲之喜。”太华长公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雍容。
“叩谢殿下厚赐。”
她知道,今日在太华长公主面前,她算是过了明路,得了“认可”。但这认可背后,是审视,是衡量,是居高临下的恩赐与不容出错的期望。往后的路,从窦家女到崔家妇,或许比想象中,更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