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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莲子心 暮春尽,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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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尽,初夏至。
窦府后园的藤萝架上,紫色的花穗垂落如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暖香。府中的气氛,因两桩接踵而至的喜事,添了几分微妙的热闹与沉寂。
一桩出自宫中,太华长公主为陛下新引荐的卢氏女卢绾,由天子下诏,册为九嫔之一的充仪,赐居延嘉殿。这位新晋的卢充仪,论起亲缘,正是窦姮二伯母卢氏的娘家侄女。二房院落里连着几日笑语不断,二伯母卢氏面上光彩,走动间腰背都比往日挺直三分。
另一桩出自长房,窦妙与昌安大长公主嫡长子王倓的婚事已定,大伯母临川县主与二伯母卢氏相比倒显得沉稳许多,只一心备办嫁妆,教导女儿。
窦妙自定亲后,便甚少出院门,更不与姊妹们一处说笑玩闹了。她本是长房嫡女,心气颇高,如今许了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未来的夫君是大长公主和武安侯的嫡长子、前途无量的才俊,一颗心便全扑在了绣嫁衣、学规矩、打理嫁妆上,只待来年风风光光出嫁。
偶尔在祖母处请安遇见窦姮,也不过是淡淡颔首,说几句场面话,昔日姊妹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较劲,似乎也随着各自尘埃落定的前路,化作了礼貌的疏离。
这日,昌安大长公主亲自携子王倓过府,一来是让两个孩子于定亲后正式见礼,二来也是与窦家长房商议婚仪细节,府中上下自然郑重以待。
窦姮无意往前头凑,只陪着母亲在自家小院中挑选入夏的衣料。柳氏拿着一匹轻罗在她身上比划,嘴里却轻轻叹道:“你妙姊的婚事定了,偏你……”她顿了顿,将未尽的担忧咽下,只道,“罢了,过两日阿娘再带你去青龙寺上香,诚心拜求一桩稳妥的姻缘。”
窦姮垂眸,指尖拂过光滑微凉的罗料,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前头正厅里,想必是言笑晏晏,宾主尽欢。她正想着,却听见小丫鬟在院门外探头,细声细气道:“三姑娘,老夫人让您去后园折几支新鲜的石榴花来,说是要插瓶给暖阁里添点喜气。”
这差事来得突兀,但窦姮也未多想,应了便去。谁知刚走到后园那株花开正艳的石榴树下,还未及唤婢女取剪刀,便见月洞门处,转出一个身着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郎君并身后两名引路小厮。
郎君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温雅与持重,正是今日的贵客,昌安大长公主的嫡长子——王倓。
两人骤然照面,俱是一怔。
窦姮率先敛衽行礼,仪态周全,声音清婉:“见过世兄。”
王倓显然也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他很快回过神,拱手还礼,语气温和有度:“三姑娘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少女,身着浅樱色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玉色半臂,乌发绾起,只簪了一支珍珠赤金小簪。
比起上次在大长公主府所见,此刻的她更像一枚被初夏晨露浸润过的芙蕖,清新灵秀,更有一番动人心处。
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面上依旧得体浅笑:“我随母亲过府,见园中景致甚好,便出来走走,不想唐突了三姑娘。”
“世兄言重了。”窦姮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静无波,“还未恭喜世兄与阿姊定下良缘。”
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值得庆贺的喜事。
王倓看着她,心头那点被他强行压下的、隐秘的波澜,在此刻,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他是王家的嫡长子,自幼被教导责任重于私情。窦妙是窦家长房嫡女,身份与他正相匹配,是宗妇的上佳之选。而眼前这位女郎,纵然容色更胜,终究只是窦家三房之女。
“多谢。”他压下心头那丝淡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惘,恢复了那份世家子的矜持与距离,“某不便多扰,告辞。”
“世兄慢走。”
窦姮再次敛衽,直至那月白色的袍角消失在月洞门。
石榴花在枝头灼灼燃烧,红得有些刺目。她拿起婢女递来的银剪,仔细选了几支开得最好的,剪下。
花枝落入臂弯的竹篮,鲜艳的红色衬着她玉色的衣袖,对比鲜明。她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两日后,母亲果然带着窦姮前往青龙寺烧香。
柳氏一路上絮絮叨叨,无非是叮嘱窦姮在佛前要如何诚心祈祷,又叹息自家门第不足,恐难寻到如长房女婿那般显赫的郎君,但求个人品端方的清流人家也好。
窦姮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她的心,随着离青龙寺越来越近,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再次踏入青龙寺,心境与上回陪祖母来还愿时已然不同。香客依旧不少,檀香的气息混合着草木清气,弥漫在庄严的殿宇之间。
柳氏极为虔诚,一一跪拜上香,捐献香油,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是祈求佛菩萨保佑女儿窦姮得配良缘,一生顺遂。
窦姮跟在母亲身后,也依样跪拜,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她并非不信神佛,只是觉得姻缘一事,玄妙难测,似乎并不全然是焚香祷告便能求得。
柳氏拜完主殿,又听说后殿有尊专司姻缘的“欢喜佛”极为灵验,定要再去拜拜。窦姮陪着走了一段,见母亲遇到一位相熟的夫人,她行过礼,便轻声禀道:“阿娘,女儿想去祖母常歇脚的那个小院附近走走,那里清净,也有树荫。”
柳氏正与夫人说得兴起,又是在寺中,想着无妨,便点头应了,只嘱咐带着婢女,莫要走远。
窦姮带着碧萝、碧桃,慢慢向后山行去。如今桃花已落尽,枝头缀满青翠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
桃林之中有一片不大的荷塘。塘边有亭,匾额上题着“观荷”二字。时值初夏,荷花尚未盛开,只有零星几支早荷。池水清澈,可见几尾金红色鲤鱼悠然摆尾,搅动一池浮光碎金。
窦姮让侍女们在不远处守着,自己走近塘边,目光落在那一池清波与初荷上,心神渐宁。
“眼下花还未盛,倒让人更期待它盛放时的模样了。”
一道清润的男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
她缓缓转身,果然见到端王李偡立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打扮得如同寻常的文人墨客,却依旧掩不住通身的清贵气度。
他正含笑望着她,似乎专门寻她而来。
彼此心照不宣。
“见过端王殿下。”窦姮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欢喜,依礼下拜。
“不必多礼。”李偡虚扶一下,走上前来,与她并肩立于塘边,“方才见你立于池边凝神观荷,可是想起了杨万里的诗?”
窦姮见他态度自然,心中那点突如其来的紧张也消散了些,轻轻点头:“确是见这初荷,便无端想起‘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句子,虽则并无蜻蜓。”
“诗在心,景在眼,有无蜻蜓,倒不打紧。”李偡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投向池中,“这池中金鲤,倒是肥硕活泼。‘照日深红暖见鱼’,虽非落日,这晴日碧波下的几抹金红,也颇有生趣。”
窦姮听他以诗应和,心中微动,笑意明媚道:“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辩鱼之乐。此刻观鱼,不知殿下是庄周,还是惠施?”
李偡眼中笑意更深,“我非庄周,亦非惠施,只是偶经此地的看客。见鱼悠游,便觉其乐;见荷初绽,便悦其清。如此而已。女郎以为呢?”
“殿下豁达。”窦姮浅笑,“是姮着相了。见鱼是鱼,见荷是荷,得其本真,便是乐事。”
“好一个‘得其本真’。”李偡赞道,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那里映着天光水色,澄澈明净。“听闻女郎的长姊好事将近,还未恭喜府上。”
窦姮对此不觉诧异,毕竟昌安大长公主不仅是皇上的姑母,也是先帝之妹端王之姊。她坦然答道:“多谢殿下。确是家姊有幸,得配良缘。”
李偡点了点头,似是不经意道:“我那外甥阿倓,少年老成,持重守礼,是堪当大任之人。你阿姊有福。”他停顿了一下,“你今日来寺中,是为家人祈福,还是……”
窦姮想起母亲此行的目的,脸上微微发热,好在日头下并不显。
她垂下眼,看着池中自己与他被拉长的、偶尔因游鱼而破碎的倒影,低声呢喃道:“是随家母来上香呢。”
不用明说求什么,李偡也已洞悉。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池中两人的倒影。水面微漾,那倒影便轻轻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绪。
他忽然劝慰道:“这池中荷,此刻含苞,不显山露水,只待时日一到,便会绽出最清艳的姿态。有些事,有些人,或许也如这荷一般,无需急于一时,只需静待时机。”
窦姮心中一震,抬眼看他。
气氛一时静谧,但这静谧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默契在流淌。
“前人咏荷佳句颇多,唯独谢玄晖的‘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二句,最得初夏荷塘神韵。灵动清新,不事雕琢。”
李偡不由得想和她多说些话,于是打破沉默再次提起了诗。
窦姮也接着道:“殿下偏好小谢诗之清发。姮却更爱李义山‘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境,虽则苍凉,别有一种深挚。”
“哦?”李偡饶有兴味地看向她,“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你年纪尚小,竟能体味此中况味?”
“诗境在心,或许不在年岁。”窦姮轻声道,“能于枯荷残叶中,听出一场冷雨的情致,又何尝不是一种领悟?”
李偡凝视她片刻,眼中似有光华流转,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赞赏,又似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用素笺仔细折成的方胜,递了过来,“前日读书,偶有所得。今日有缘再见,便赠与你。”
窦姮微愕,迟疑一瞬,还是双手接过。素笺触手微凉,带着极淡的松墨香气。她并未当场打开,只郑重收于袖中,敛衽道:“多谢殿下馈赠。”
李偡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令堂或许已在寻你。”他后退半步,“有缘……再会。”
“殿下慢走。”窦姮屈膝。
回程的马车上,柳氏仍在絮叨着在“欢喜佛”前许下的愿心,又说起卢充仪在宫中颇为得宠云云。
窦姮靠着车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绿野青山上,眼前却仿佛还是那一池初荷。回到自己房中,掩上房门,她才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枚方胜。
素白的笺纸上,是力透纸背、风骨清峻的一行行楷: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生同心莲。”
诗句质朴,原是古乐府。下方,却另有一行略小些的字,墨迹犹新:
“莲心本苦,不诉东风。静候夏深,自有清芬。”
没有署名,没有印鉴。
窦姮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同心莲”与“静候夏深”几字上,指尖微微蜷缩,将纸笺轻轻按在胸口。
他竟这般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