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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见君 窦姮离宫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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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姮离宫这日,天色是铅灰色的。太华长公主只派了两个二等宫女送她到宫门,随意赐下些首饰料子,连句体己话都没有。前些日子还拉着她的手说“舍不得”的公主,如今眉目间只剩疏离的客气。
窦姮心里明镜似的——婉拒皇帝,便是拂了长公主的美意。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登上窦府来接的车马,帘子放下那一刻,宫门朱红的影子渐渐远了。
车轱辘碾过都城的青石板街。窦姮轻轻掀起帘角,坊市间人声、货郎的叫卖、胡饼铺子腾起的热气……这些宫墙外鲜活的气息涌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松。
当窦姮扶着春莺的手下车时,抬眼便见内院二门内影壁前站着三人——正是她三位堂姊妹:窦妙、窦妍、窦妩。长姐窦妙是长房嫡女,大伯母县主李氏所出,穿着海棠红撒花裙,明艳里带着审视;二姐窦妍是二房嫡女,二伯母卢氏所出,模样仅是清秀;最小的四妹窦妩才十二岁,二房妾室出,梳着双环髻,好奇地眨着眼。
“三妹妹可算回来了。”窦妙上前一步,“祖母病着,我们姐妹几个日夜侍奉,倒比不得妹妹在宫里得长公主青眼,如今才回。”
这话绵里藏针。窦姮只微微欠身:“大姐姐辛苦。我在宫中日夜悬心,如今能回来尽孝,心中才安定了。”她语气平缓,既不接“青眼”的话头,也不辩白迟归,四两拨千斤。
绕过影壁,早有婆子等着领她去魏国夫人住的长青堂。还未进屋,便闻见一股苦涩药气。窦姮脚步加快,打起帘子进去,只见雕花拔步床上,祖母魏国夫人正半倚着,面色蜡黄,不时咳嗽。床边小杌子上,二伯母卢氏正捧着药碗,大伯母县主李氏一勺勺喂着,动作却有些急,药汁险些洒在锦被上。
“祖母。”窦姮快步上前净了手,自然地从伯母手中接过药碗,指腹先试了试碗壁温度,才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祖母唇边。她另一只手已捏了帕子,虚虚垫在老夫人下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细致妥帖。
魏国夫人略显混浊的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慢慢咽了药。待一碗药见底,窦姮又端来温水让祖母漱口,拿干净帕子拭了唇角,再将蜜饯盒子打开,拣了枚渍梅子递过去。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碗碟磕碰的声响。
卢氏在旁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还是姮娘细心。”
“诸母连日照料辛苦,儿理当分担。”窦姮温声应了,已转身去将窗子推开一条极细的缝,“药气闷人,透一丝风,但不敢让祖母着凉。”
随即又吩咐侍女们,“去将熏笼挪远些,炭气燥,祖母咳嗽不宜多闻。”
这般周全,连一旁站立伺候的老嬷嬷们都暗暗点头。魏国夫人闭目养了会儿神,再睁眼时,对儿媳们道:“你们也累了几日,回去歇着吧,三丫头在这儿就好。”
李氏、卢氏只得告退,屋内只剩祖孙二人,并几个心腹老嬷嬷。
窦姮跪坐在脚踏上,轻轻给祖母揉着腿。魏国夫人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苍老的手覆上窦姮的手背:“歹竹……倒也出了棵好笋。”声音很低,几乎含糊在喉间,但窦姮听清了。她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只将揉按的力道放得更柔。
老太太这话,是说给她,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窦姮父亲是窦家三郎君,却是庶出,自身又无才无能;母亲亦是河东柳氏旁支庶女,性子软弱,不问家事;亲兄窦瑞更是终日与一群纨绔子弟厮混。
在窦家,三房向来是边缘的。魏国夫人出身显赫,又嫁入魏国公窦家为宗妇,一生要强,自己生的两个嫡子都是才干俱佳。
唯独这对不争气的庶子夫妇,她向来是恨铁不成钢。连带对窦姮,原也该是淡淡的。可如今病中脆弱,看着其他孙女虽也侍奉,却总少了份发自肺腑的体贴,唯有这个从小悉心孝顺自己的三丫头,一举一动,皆是用心。
“宫里……”魏国夫人忽又开口,眼睛望着帐顶,“长公主待你如何?”
窦姮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直如静水:“长公主仁厚,孙儿受益匪浅。只是思念祖母,心中不安,幸得长公主体恤,准允归家。”
魏国夫人侧目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往后几日,窦姮便住在长青堂的暖阁里,衣不解带地伺候。喂药、擦身、守夜,事事亲力亲为。窦妙、窦妍她们起初还日日来,后来见插不上手,又嫌药气,渐渐来得少了,只晨昏定省点个卯。
窦姮毫无怨言,闲暇时便坐在祖母床边读诗,或是说些新近的趣闻,声音轻缓,魏国夫人的咳嗽竟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
这日午后,窦姮正给祖母修剪指甲,帘外传来笑语,是大伯母临川县主和二伯母卢氏联袂而来。问过安,送上些滋补药材,话头便转开了。
“姮娘在宫里这些时日,可见着陛下了?”临川县主笑着,手里慢慢拨着茶盏盖,状似随意。
窦姮低头专注着祖母的手指:“在宫宴上,儿随众远远瞻仰过天颜。”
“陛下难道不曾单独召你说话?”卢氏接口。
窦姮抬眼,目光清澈:“是长公主垂爱,带我在身边,不敢逾矩。”
临川县主与卢氏对视一眼,显然不尽信。
“那……陛下可说了别的?”卢氏不甘心。
“圣心不敢妄测。”窦姮放下小剪,拿起软布擦拭祖母手指,语气依旧平淡,“伯母们若无事,儿还需去厨下看看给祖母炖的百合雪梨羹。”
临川县主脸色微僵,随即又笑:“是该去,姮娘最是细心。”说罢,和卢氏一道告退走了。
出了长青堂,卢氏便嘀咕:“这丫头,口风倒是紧。”
临川县主回头望了眼掩在绿树后的屋宇:“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可惜,出身受限,心气再高,还能翻出天去?倘若真能攀龙附凤,我们自也是要助她的。”
屋内,魏国夫人缓缓睁眼,看着神色如常、正为她掖被角的孙女,心底那点惋惜又泛上来。若这孙女是她的嫡子所出……该多好。
又过两三日,魏国夫人大好,便说要带孙女们去青龙寺还愿。当家娘子临川县主自是安排得周到,十余辆马车,数十健仆。
再次踏入青龙寺,窦姮心境已大不同。佛殿内檀香袅袅,祖母魏国夫人虔诚跪拜,她在一旁静静添香油。法事毕,魏国夫人去禅房听住持讲经,让孙女儿们自去寺中逛逛,只别走远。
窦妙和窦妍带着侍女们去了罗汉殿,窦妩则被放生池的金鱼吸引,带着侍女去看。窦姮嘱咐侍女跟紧四妹妹,自己却不知不觉,又领着春莺、碧萝走到了通往后山的那条小径。
脚步比思绪更快,待回过神,人已在桃林边缘。
依旧是灼灼其华,只是花期将尽,枝头桃花已见稀疏。她立在原地,有些出神,说不清自己抱着怎样的期待。
他定是知道窦府女眷今日来青龙寺的。
“女郎。”
不知道过了多久,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窦姮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身。
端王李偡不知何时已站在山路上方。他今日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澜衫,玉簪束发,英姿挺拔,比之上次宫中万寿节所见,还多了几分清雅文气。他静静立在那里,身后是纷飞桃花,恍若画卷。
窦姮敛衽行礼:“臣女见过端王殿下。”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免礼。”李偡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入宫为嫔御,竟非你所愿么?”
窦姮指尖微微发凉,她婉拒陛下此事隐秘,太华长公主不可能传出来,连窦家都不知道,他如何得知?
“殿下消息灵通。”她迅速稳住声音,不答反问,算是默认。
李偡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负手直视窦姮,“陛下看似温和,实则极少主动开口。女郎……颇令人意外。”
“臣女惶恐。”窦姮垂眸。
沉默在桃花零落中蔓延。远处寺院的钟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地静谧。
良久,窦姮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如叹息:“宫中……很好。琼楼玉宇,富贵无极。只是,”她顿了顿,望向枝头将谢的桃花,“臣女或许更爱这山野之风,自在之花。”
她没有说“不愿为妃”,没有说“恐惧倾轧”,只说“更爱”。李偡听懂了,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来寻这位女郎。
“自在之花……”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而问道,“女郎可读过《南华经》?”
窦姮微怔,点头:“略读过。”
“逍遥游有云:‘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李偡缓声道,“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道理虽简,世上几人能舍?”
“殿下能舍么?”窦姮忽然问。问完自己也微惊,此话有些没规矩了。
李偡却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是眉眼微微舒展,仿佛春冰初融。“我如今在此,而非在京中府邸,或许便是答案。”
窦姮心尖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扫过,有些痒,有些慌。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你喜欢这桃林?”李偡问。
“花开绚烂,花落静美。一期一会,皆有其时。”窦姮答。
“说得好。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李偡接口,两人目光不经意间再次相触,竟似有某种默契在无声流淌。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对把握“自在”的向往,对“樊笼”的疏离。
“殿下常来此间?”窦姮问。
“后山清静,烦闷时,来走走,心便静了。”李偡看着她,“女郎似乎也爱来此。”
“上回是跟随祖母祈福,偶经此地。今日……亦是偶然。”窦姮道,脸却倏然红了,耳根也有些发热。
真是羞煞人也,两次“偶然”,未免太巧。
李偡但笑不语,忽然发现这位心机深沉的女郎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一阵风过,卷起更多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发间、肩头。有一片粉瓣,沾在了窦姮的鬓边。她自己未觉。
李偡看着她鬓边那抹粉色,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抬起。
他只温声道:“花瓣。”
窦姮抬手,拂下那片花瓣,指尖捻着柔软的瓣,心绪也如这落英,纷乱无着。
“时辰不早,臣女该回去了,祖母怕要寻我。”她后退半步,屈膝行礼。
“嗯。”李偡颔首,“山中风凉,女郎保重。”
“殿下亦请保重。”
窦姮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温和,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直到走入寺墙范围,那道视线才似乎消失。她停下脚步,回望那片如云似霞的桃林,心口某处,怦然跳动,与那寺院的暮鼓声,渐渐合在一处。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藏着一片柔软的桃花瓣,和一句未问出口的话。
殿下,你我此次相遇,对你而言是偶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