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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动心魄 万寿节的喧 ...

  •   万寿节的喧嚣散去,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那华灯璀璨、歌舞升平的余韵,还缭绕在几处宫殿的飞檐斗拱之间,迟迟不散。

      太华长公主在寿宴次日午后,去了皇帝的御书房。

      皇帝正批阅奏章,见妹妹来了,搁下朱笔,露出几分笑意:“二妹来了,坐。”

      内侍奉上茶点,悄然退下。太华长公主也不绕弯子,抿了口茶,眼波流转,笑吟吟道:“窦娘子,进退有度,容色绝美,更难得是那份宠辱不惊的气度。皇兄觉着如何?”

      李珵端起茶盏,神色莫辨:“确实是个妙人,魏国公府教养得好。”

      “只是教养得好?”太华长公主往前倾了倾身,带着几分任性的顽皮,“陛下……可想留她在宫中多住几日?”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挑明了那层未曾言说的心思。御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不疾不徐。

      皇帝抬眸,目光与二妹含笑的眼睛对上。他沉默片刻,唇角微扬:“窦娘子是明蕙你的客人,她若愿意,在宫中多盘桓几日,领略一下御苑春色,也好。”

      他没有直接说“想留”,但“多住几日也好”这几个字,足够表明态度,但更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帝王心思,即便面对最亲近的姊妹,亦不会全然摊开。

      太华长公主心领神会,笑容更深:“既然陛下觉得‘也好’,那我便去同窦娘子说,请她再多留些时日。这御苑的桃花,开得正盛呢,错过可惜。”

      她顿了顿,又似不经意道:“说起来,西苑澄心亭那边,临着太液池的一小片桃林,这几日花开得最好,又清静。午后日暖,倒是赏花的好去处。”

      李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算是默许。

      太华长公主目的达到,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退。转身离开御书房时,她脸上那促狭又了然的笑意,再也掩不住。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太液池粼粼的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澄心亭四周垂柳新绿,不远处一片桃林,云蒸霞蔚,开得正热闹。

      是太华长公主身边的芝兰亲自来请,说长公主请窦娘子去西苑赏花。可到了地方,只有亭中石桌上备好的清茶点心,并无声息。引路的宫人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廊下。

      窦姮独自坐在亭中,看着眼前景致,心中已然明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重,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沉稳而笃定。窦姮起身,垂首行礼:“臣女窦姮,恭请陛下圣安。”

      “免礼。”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夜宴那日更近,也少了些宫宴上的威仪感,多了几分随意。他在窦姮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谢陛下。”窦姮依言坐下,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

      皇帝竟亲自执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窦姮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尝尝,今春的新茶,蜀中蒙顶。”

      窦姮双手捧起,浅浅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长。“谢陛下赏赐。”

      亭中一时安静,只闻风声、水声、远处极隐约的鸟鸣。几片桃花瓣被风卷入亭中,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这花开得好。”李珵望向那片桃林,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闲话家常,“朕记得,幼时与端王叔,与堂兄弟们常在宫中桃林里玩耍。先帝那时,还亲自教我们辨认不同的桃树品种。”

      窦姮静静听着,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轻声应和:“陛下叔侄兄弟,手足情深。”

      “手足情深……”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窦姮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专注而直接,不再有任何掩饰,那其中探究、审视,以及一丝属于帝王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清晰无比。

      “窦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窦姮的心微微一紧,那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迫近:“告诉朕,你可愿留在宫中?”

      此话一出,亭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远处的水声风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句话,一字一字,敲在窦姮耳中,心头。

      如此直接,如此……天经地义。他开口,便是恩赐,是垂青,无人可以,也不该拒绝。

      窦姮指尖微凉。她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迎上这位年轻帝王的视线。他的眼睛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确有欣赏,有兴味,或许还有一丝被勾起的新鲜感,但独独没有她想象中,一个男子面对心仪女子时,该有的那种热度与悸动。

      至少,此刻没有。

      他要她,或许因她姿容好,因她行止得体,也或许,背后牵连着一些朝堂与后宫微妙的平衡。但绝非因为“窦姮”这个人本身。

      进宫为妃?听起来是泼天的富贵,无上的荣宠。可没有帝王的真心爱重作为依仗,仅凭一时兴起或权衡利弊得来的位份,就如同浮沙筑塔。

      是,眼前这位陛下,年轻俊朗,手握乾坤,对任何女子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窦姮很清醒,她不能赌。她要的,不是一时风光,不是摇摇欲坠的恩宠。
      要么,就得到足够多,多到能势动内外;要么,宁愿安稳寻常的富贵,能照看到父母兄长就好。

      现在,显然不是时候。皇帝对她的兴趣,远未达到能成为她在后宫立足根基的程度。

      万千思绪掠过心头。窦姮重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陛下天恩,臣女感激涕零。只是臣女出身微寒,见识粗陋,实不敢玷污天家宫阙,有损陛下圣明。万望陛下……体察。”

      婉拒了,清清楚楚。

      李珵望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优美颈项的侧脸,半晌没有出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若她立刻欢天喜地应下,他或许反而会觉得乏味。如此推拒,倒更印证了她的“特别”。寻常女子,谁能拒绝这般一步登天的机会?哪怕只是可能的机会。

      他没有生气,甚至,眼中那点兴味更浓了些。像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谜题。

      “不敢玷污天家宫阙?”他低声重复,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亭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迫人。他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了窦姮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龙涎香淡淡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男人的压迫感。窦姮身体微僵,没有动。

      李珵伸出手,并未触碰她,只是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拂去了她发髻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瓣桃花。那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可其下蕴含的掌控意味,却让窦姮背脊微微发凉。

      “窦姮,”他靠得很近,声音几乎就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碎发,“你确实很聪明。”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滑下,掠过她的耳廓,停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一捻。那触感温热,带着薄茧的微糙,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窦姮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皇帝收回手,负在身后,又退开半步,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姿态。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来日方长。”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澄心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窦姮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有月牙形的红痕。她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才发现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有些凉。

      她抬眼,望向亭外那片绚烂的桃花林,目光复杂。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郊,青龙寺。

      后山桃花开得比宫中更野,更盛,满山遍野,如霞似锦。山风过处,落英缤纷,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香雪。

      端王李偡站在一株开得最繁茂的老桃树下,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姿挺拔,如山间青松。他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簇簇繁花,目光却有些空茫。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一颗颗拨动着那些珠子。这是他的皇兄,也就是先帝赐的。一串给了他的大侄子,如今的皇帝;另一串给了他。

      世人皆知,先帝疼爱幼弟李偡胜于疼爱自己的儿子李珵。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御苑的桃花树下。那时先帝身体尚健,捋着胡须,看着在桃林里追逐笑闹的两个小身影。皇兄眼中是慈爱温和的笑意,对侍立一旁的臣子们笑道:“看这两个孩子,偡儿总爱追着珵儿跑。”

      那时先帝的手掌很大很温暖,而珵儿……珵儿也是他最喜欢的侄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先帝龙驭上宾后,一切都不同了。新帝登基,锐意革新,对几位年长的皇叔,包括他,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他主动上交了所有差事,渐渐淡出权力中心,甚至以“为先帝、为皇上祈福,静心研修佛法”为由,主动提出到青龙寺修行。皇帝挽留几句,见他意态坚决,便允了,赏赐丰厚,恩遇有加。

      手腕上的伽楠香珠,触手温润,那幽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却暖不了心口那点渐渐弥漫开的凉意。

      御苑的桃花,与青龙寺后山的桃花,都开得不管不顾,热烈奔放。只是赏花的人,各自心事,如这漫天飞红,缭乱纷繁,再难寻觅旧时那一片单纯明净的天地了。

      宫阙深深,山寺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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