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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寿节 ...


  •   自那场“偶遇”后,沉香殿的气氛便微妙地凝住了。

      窦姮愈发谨小慎微,几乎把自己活成殿中一道无声的影子。她不再主动去琴室,只在自己房中静坐,或临窗抄几页经。偶有宫人远远窥探,回报给太华长公主的,也总是那句“窦娘子安分得很”。

      这安分,是一种柔软的拒绝。

      太华长公主靠在隐囊上,听佩兰低语完,只拈了颗果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齿间溢开。“她是个聪明的。”长公主慢悠悠道,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迎春上,“知道这是口深井,不肯轻易往下跳。”

      “那……”佩兰迟疑。

      “急什么。”她用丝帕擦了擦指尖,“是井,总得有人打水。皇兄这些年见过的美人还少么?端庄的、妩媚的、有才的、有心的,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他眼前凑?这般往后缩的,倒真不多见。”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往后缩,才更招人惦记。”

      两日后,窦姮在晨省时,终于婉转地提出了归家的请求。

      “臣女蒙殿下厚爱,在宫中盘桓多日,实在惶恐。祖母年迈,母亲体弱,臣女心中甚是挂念。且殿下凤体渐安,臣女再叨扰下去,恐惹非议……”她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声音柔顺,姿态恭谨,理由也挑不出错处。

      太华长公主正在用一把小巧的银剪修剪瓶中插着的桃花,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眸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本宫知道你的孝心。”太华剪去一片微卷的叶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你也知道,眼瞧着便是陛下的万寿节了。宫中事忙,沉香殿诸事也需你在旁照应一二。不若,过了万寿节再提归家之事,如何?”

      她用的是商量的口吻,语气也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置喙的挽留。

      窦姮的心沉了沉。她伏下身,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是。臣女……遵命。”

      “起来吧。”太华放下银剪,接过芝兰递上的湿帕子,细细擦着手,“万寿节是大日子,宫里会热闹得很。你既在宫中,也去见见世面。衣裳首饰,我会让人给你备下。”

      “谢殿下恩典。”窦姮起身,垂手侍立。

      万寿节这日,整个皇城仿佛都被金粉与锦绣淹没了。

      天未亮,宫门次第洞开,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外邦使臣,身着隆重的朝服吉服,鱼贯而入。钟磬礼乐之声,自太极宫起,响彻云霄。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檀香、百和香以及无数珍馐佳肴混合的、令人微醺的馥郁气息。

      听雪轩,芝兰领着几位尚服局女官捧来衣物首饰,窦姮有些怔忡。

      那是一套海棠红蹙金双层广绫长裙,外罩绯色团花牡丹纹的泥金薄罗大袖衫,裙摆用极细的金银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芙蓉纹,行动间流光溢彩。与之相配的,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当中一支累丝金凤步摇,口衔三串晶莹剔透的珍珠,末端皆缀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华美夺目,却又不过分逾制。

      “这是殿下特意吩咐尚服局为姑娘赶制的。”芝兰笑着,亲自为窦姮披上外衫,“姑娘肤白,穿这海棠红最是明艳。今日宴席,宗室命妇、后宫娘娘们都在,姑娘是代表咱们沉香殿去的,仪容可不能有丝毫轻慢。”

      窦姮看着铜镜中那个被华服珠翠装点得明丽不可方物的自己,几乎有些认不出来。这身装扮,美则美矣,却像一张精致而陌生的面具。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由宫人将她装扮妥当,像一个等待登台的偶人。

      万寿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窦姮随太华长公主的步辇到达时,殿内已是人声鼎沸,珠围翠绕。她跟在长公主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眸敛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乃至带着隐晦敌意的,如芒在背。

      “那位就是窦家的女儿?果然好颜色……”

      “听说在沉香殿住了好些日子了,长公主很是喜爱。”

      “哼,虽是魏国公之孙,却是庶子所出,生父不过是个荫封小官,仗着几分姿色罢了……”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嗡嗡地钻入耳中。窦姮面不改色,只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随着内侍一声高过一声的唱喏,帝后驾临。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伏地叩拜,山呼万岁、千岁。

      窦姮随着众人跪拜,目光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那衮冕与祎衣的袍角,以及袍角上威严的龙纹凤章。皇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沉稳而充满威仪:“众卿平身。”

      起身时,窦姮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御座之上,皇帝李珵头戴通天冠,身着冕服,十二章纹在殿内无数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威严,目光扫过殿中,如同实质,令人不敢直视。他身侧,端坐着皇后萧玉容。皇后穿着最庄重的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端庄秀丽,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母仪天下的微笑。

      窦姮还看到了许多妃嫔。坐在最前排的几位,想必是四妃九嫔,或明艳,或清冷,或温婉,如同御花园中争奇斗艳的名花。她们的目光,也或多或少地,掠过太华长公主身侧这个生面孔,带着审视与掂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锦绣繁华中,窦姮忽然感到一道有些不同的视线。她循着感觉,不易察觉地微微侧目,望向宗室亲王所在的席位。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端王李偡。

      他穿着宝蓝色亲王吉服,比在青龙寺时更显庄重。他坐在几位年长亲王的下首,位置并不十分显眼,此刻正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玉杯,侧脸线条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并未看向御座,也未看向满殿的喧哗,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在窦姮目光扫过的瞬间,他似乎若有所觉,抬眼望来。

      窦姮却在那目光之下,捕捉到了一丝近乎冷冽的审视,以及了然般的疏离。

      他认出了她。在青龙寺桃花树下那个“偶然”闯入的官家女子,如今,穿着华服,站在太华长公主身侧,出现在这万国来朝的寿宴上。

      窦姮迅速收回目光,心口却莫名一紧。她知道端王会如何想——一个处心积虑,借长公主之便,攀附皇权的女子,这认知让她喉咙有些发涩。

      宴席在庄重而奢靡的气氛中进行。歌舞百戏,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于耳。皇帝偶尔与近臣宗亲说笑两句,皇后亦端庄得体地应酬着命妇女眷。一切都符合礼制,完美得近乎虚幻。

      窦姮安静地坐在太华长公主身后,为她布菜、斟酒,扮演着一个完美的陪伴角色。长公主偶尔会与她说一两句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邻近席位的人听清,言语间皆是回护与亲昵。

      到了夜里,酒过三巡,皇帝似有微醺之意,摆手示意歌舞暂歇,起身道:“朕出去透透气。”说罢,在贴身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离开了喧闹的大殿。

      不多时,太华长公主轻轻按了按额角,对身侧的佩兰低语了一句。佩兰会意,转向窦姮,声音不大不小:“殿下有些不适,这殿内闷得慌。姑娘可否陪殿下到外边廊下走走,透口气?”

      麟德殿外,连接着太液池畔长长的回廊。此处悬挂着无数宫灯,将夜色点缀得如同星海,却又比殿内清静许多。夜风带着水汽和花的清香拂来,稍稍吹散了宴席上的奢靡与沉闷。

      太华长公主扶着窦姮的手,沿着回廊缓缓而行。宫人们远远跟着。

      “可是觉得憋闷?”太华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臣女不敢。”窦姮小心搀扶着她。

      “有什么不敢的。”太华轻笑一声,望着廊外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本宫也觉着憋闷,年年如此。。”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根廊柱上,微微喘息。窦姮连忙从香兰手中接过备着的披风,为她披上。

      “去吧。”太华忽然道,目光望向回廊更深处,那里灯光略显幽暗,通向一处临水的观景台,“本宫想独自静一静。你替本宫去那边看看,可有落下的披风或手炉,方才过来时,似乎有宫人拿着。”

      窦姮一怔,抬眼看向太华。长公主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一瞬间,窦姮明白了。什么不适,什么透气,什么寻找失物……都是借口。这又是一次安排好的“偶遇”。

      她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想拒绝,想说自己不敢独自前往,想说让佩兰芝兰她们去更合适……可所有的话,在对上太华长公主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某种奇异期待的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臣女这便去。”

      松开搀扶长公主的手,窦姮转身,朝着那灯火幽暗的观景台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她能感觉到身后太华长公主的目光,如影随形。

      观景台建在伸入太液池的木栈之上,四周悬挂着素纱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此处视野极好,能将大半太液池夜景和远处麟德殿的辉煌尽收眼底,却又因偏离主道,此刻空无一人。

      窦姮走上观景台,夜风更大了些,吹动她的裙摆和披帛。她望着黑暗中水天一色的朦胧景象,心乱如麻。皇帝会来吗?太华长公主为何要如此执着地将她推到皇帝面前?仅仅是为了给皇后添堵?还是效仿前代公主们为博圣眷献美于皇帝?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窦姮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皇帝李珵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数步之外。他已脱去了沉重的冕冠,只以金簪束发,身上那件常服,在素纱灯朦胧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帝王的凛然,多了几分属于青年男子的清峻。他脸上仍带着宴席间的微醺,眼神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她。

      “臣女窦姮,叩见陛下。”窦姮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依礼下拜。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平身。”李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在此处?”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略感不适,在外透气,命臣女前来寻找可能遗落的物件。”窦姮起身,垂眸答道。

      “哦?”李珵走近几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龙涎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随着夜风飘来,“可找到了?”

      “尚未。”窦姮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既未找到,便不必找了。”李珵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黑暗中的太液池,“此处夜景,倒比殿内那些歌舞有趣些。”

      窦姮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在寂静的夜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声。

      “你很怕朕?”李珵忽然问,侧过头看她。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陛下天威,臣女……敬畏。”窦姮斟酌着词语。

      “敬畏……”李珵重复了一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消散在风里。“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长公主殿下慈和,待臣女极好。”

      “嗯。”李珵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池水。良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明蕙喜欢清净,你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很好。”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栈道旁的柳枝狂舞,也吹灭了观景台边缘的一盏宫灯。光线骤然暗了一瞬,窦姮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李珵忽然伸出手,拂向她的鬓边。

      窦姮浑身一颤,几乎要向后躲去,却强行克制住了。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掠过她的发丝,然后收回。

      “有片柳叶。”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片细长的、翠绿的柳叶。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近乎触碰的亲密只是她的错觉。

      “多谢陛下。”窦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珵将那柳叶随手丢入池中,看着它被黑暗的池水吞没。一群内监此时慌忙寻了过来,“起风了,回去罢。”他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离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光影之中。

      窦姮独自站在观景台上,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方才他指尖擦过耳际的微凉触感,仿佛还残留着。那动作快得惊人,也自然得惊人,若非那清晰的触感和残留的淡淡龙涎香气,她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她抬手,下意识地碰了碰被他拂过的鬓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珠钗。

      “姑娘?”香兰的声音自回廊那头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探寻,“可找到了?殿下有些累了,想回殿歇息。”

      窦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向灯火通明处走去。

      而在她身后,更远处的另一段回廊阴影中,端王李偡望着观景台上短暂重叠又分离的身影,望着那女子独自立在风中的模样,最后目光落在她下意识触碰鬓角的手指上。果然,与他所想,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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