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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棋人 翌日,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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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春风穿过九曲回廊,满庭草木花朵清气。窦姮从听雪轩出来,立在垂荫下等待传召,石榴花纹样绛色纱裙被光影筛出深浅不一的痕——这是太华长公主昨晚特意吩咐尚服局送来的新装,日头下能流转出朦胧的光影。她抬手将滑落的碧色披帛重新拢上臂弯,腕间羊脂玉镯碰着金臂钏,发出极轻的环佩声。
“窦娘子且在此稍候,”引路的宫人停在月洞门前,“长公主正在前殿与陛下对弈。”
窦姮垂眸应诺,目光落在自己鞋尖的蹙金重瓣莲纹上。入宫已有几日,这座仿若瑶台仙阙的宫苑依然让她每一步都踩在云絮里。太华长公主待她亲厚得近乎刻意,晨起对镜时会召她来绾个时兴的惊鹄髻,用罢午膳要听她弹新谱的《渌水曲》,甚至连夜间焚什么香都要问她“姮娘觉着春晓百媚香可好”。这般盛宠莫说窦府那些姊妹,便是长安城最得脸的宗室贵女们也未必能有。
隐隐听见窗内玉石相击的脆响。
“皇兄这手‘镇神头’下得妙,”太华长公主的声音带着微微咳喘,棋子落枰时却利落如碎冰,“可惜妹妹这角早埋了伏兵。”
“二妹妹棋风还是这般刁钻。”低沉的男声像浸过寒潭的墨玉,却带着笑意。
太华笑了笑,摆手传窦姮入内,女使适时打起竹帘。
她一见窦姮进来便弯了眼睛:“方才还说到你前日谱的那阕《柳梢青》,教坊司的琵琶供奉都说转折处有嵇侍中遗韵。”
窦姮敛衽及地,额头几乎触到青砖上精雕的如意云纹:“臣女陋质,岂敢当殿下谬赞。”起身时目光只敢落在棋枰边缘——那里有半幅玄色织金袍角,十二章纹里的山纹在日光下泛起极淡的银光。
“抬头。”那男声比方才近了三尺。
她缓缓仰起脸,仍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并未戴通天冠,只以白玉簪束着青丝,看人时带着种审视器物的专注。他目光在她的衣袂停顿片刻,忽然问:“你是魏国公之孙,会弈棋么?”
“略知一二。”窦姮答得谨慎。
太华轻笑出声,将云子扔回蕉叶纹青玉罐:“皇兄可别为难小娘子,我还要留她谱新曲呢。”说罢忽然以袖掩口咳嗽起来,芝兰连忙奉上嵌螺钿的唾壶。皇帝蹙眉唤了声“妹妹”,那点方才在窦姮身上流连的审视瞬间消散,转而俯身去探长公主额温。这个动作让他袖中滑出一串伽楠香珠,正落在窦姮脚边。
时间忽然被拉得极长。伽楠香珠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十八子四散滚开,有几颗直滚到窦姮裙裾下方。她几乎是本能地屈膝去拾,指尖刚触到温润的木珠,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同时探来——
指尖相碰的刹那,窦姮像被针扎般缩回手。伽楠木浸过龙涎香的暖意却已渗进肌肤,混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她抬眼时正撞进皇帝深潭似的眸中,那里头映着神情微乱的自己,还有殿外池水潋滟的波光。
“臣女失仪。”她伏身要拜,手腕却被虚虚一托。皇帝已从容拾起所有香珠串回腕上,仿佛方才的交缠只是池鱼摆尾激起的涟漪:“无妨。”她起身时带起阵极淡的香气,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这香倒衬你。”
太华的咳嗽适时停了,她靠着隐囊喘息:“原也不打紧,胎里带的弱症罢了,倒春寒的时节惯常发作。我记得皇兄那串伽楠是父皇在时天竺进贡的,统共才得了两串,一串在皇兄这里,另一串……”话未说完又被咳嗽截断。皇帝转身去拍她脊背,衣袖拂过棋枰,将方才的棋局扫乱小半。
恰来两名内监通报紫宸殿有政务,皇帝便起驾离开了。
第二日晨省时,太华正在对镜试一顶金粟鬓钿。她从牡丹镜里看见窦姮青黛眼下淡淡的鸦青,忽然将犀角梳往妆台一搁:“可是没睡好?”不待回答又自顾自道,“也是,这宫里终究不如家里自在。”
“殿下...”窦姮张了张嘴,那句“臣女岂敢”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成更深的俯身,“谢殿下垂怜。”
“我要你谢什么?”太华从镜前转过身,未施脂粉的脸在晨光里略显苍白,唯有眼睛亮得惊人,“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谱的曲子总在羽调上多停半拍——羽声属水,主恐畏。”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窦姮眉心,“这地方锁着呢。”
窦姮倏然抬眸。太华长公主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意半点没渗进眼底,倒像在玉像脸上描出来的朱砂纹。
“臣女...”她喉咙发紧。
“怕就对了。”太华截断她的话,声音轻得像在说今晨的樱桃毕罗馅太甜,“这宫里谁不怕?皇后怕宫权旁落,妃嫔怕君恩断绝,便是我...”她顿了顿,从香兰捧来的螺钿匣里拈起支华贵异常的赤金九凤步摇,对着光看那颤巍巍的珍珠流苏,“也怕皇兄前朝事忙忘了来瞧我。”
步摇忽然被掷回匣中,撞出清脆的响。太华倚着妆台站起来,天水碧的广袖拂过青玉镇尺:“可人活着,不能光晓得怕。你看池里那些锦鲤,怕网罟怕鸬鹚,可若只缩在淤泥里,谁瞧得见它鳞上金光?”
她走到窦姮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女颤抖的眼睫,“只有陛下夸你曲子弹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窦姮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混沌的思绪裂开道缝隙,
“臣女愚钝。”
太华笑了,像冰面裂开时渗出的春水:“后日,陛下会来陪我用素斋。我记得你临过《真草千字文》?”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不需盘根究底,至后日申时二刻,窦姮顺从的在偏殿书室铺开宣纸。
太华长公主小憩未醒,陛下已至沉香殿,窦娘子恰在偏殿临帖不便挪动,紫檀木的案,青瓷的笔山,玛瑙的镇纸,连墨都是御赐的“龙门万杵”。她穿着窄袖间色裙,臂弯银泥披帛垂在青砖上,俯身时露出后颈一截莹白,像暮春枝头将落未落的玉兰。
皇帝李珵转过身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女郎正悬腕写“剑号巨阙”的“剑”字,草书的勾连处需运足腕力,她抿着唇,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笔锋在纸上拖出遒劲的弧度——竟真有几分沙门智永的筋骨。皇帝停下脚步,身后随侍的宦官立刻如泥塑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一笔捺出时,窦姮似乎才惊觉有人。她仓惶回身,笔尖的余墨在裙裾溅开数点青痕,俯身要拜却被虚扶住——这次皇帝的手隔着衣袖托在她肘间,温度比伽楠香珠更真切。
“在临《千字文》?”李珵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剑”字最后一笔因惊惶拖得过长,反倒破了法度生出奇崛气象。他忽然想起昨日批的河西军报,陇右道节度使的那封折子,末尾“剑指漠北”四字也写得这般孤峭。
窦姮垂首盯着裙上墨迹:“臣女拙作,污了陛下圣目。”
“八百本分赠浙东诸寺。”皇帝绕过书案,指尖划过未干的墨迹,“你这本打算赠与谁?”
窦姮心跳如擂鼓,她紧张的咬住舌尖,疼痛逼出三分清明:“臣女临帖只为静心,不敢比禅师弘法功德。若说有所寄...”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愿以此拙笔,祈殿下凤体安康。”
皇帝凝视她良久。小娘子眼中那点强撑的镇定像薄冰下的游鱼,一戳就要碎,偏生还要做出副静水流深的模样。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惊飞了殿外树上两只黄莺。
“好个‘祈殿下凤体安康’。”他伸手从笔山上另拈起支紫毫,在砚边舔饱了墨,就着窦姮未写完的那行接下去——“珠称夜光”。四个字与他批朱批时一般铁画银钩,将前头智永的圆融冲得七零八落,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皇帝搁下笔,指尖在“光”字最后一钩上顿了顿,墨迹未干,沾了少许在他指腹。他侧身看向匆匆赶来的太华长公主,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平淡:“明蕙请来的客人不错,字有筋骨。”
“皇兄惯会取笑人,”太华眼角弯着,“姮娘才练了几年大字,也值得你这般品评?”说话间目光扫过书案,在“剑号巨阙,珠称夜光”八字上停留片刻。
暮色渐渐从太液池漫过来,将书案上那幅字染成青紫色。窦姮独自立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看宫人默默收走笔墨纸砚。有宦官躬身递来一方素帕,她怔了怔才接过,低头时嗅到帕角极淡的香——与皇帝袖中的气息一模一样。
“陛下说,”宦官声音又细又平,像从很远处飘来,“娘子手上染了墨,用水浸方能洗净。”
当夜窦姮在灯下拆开发髻,春莺忽然“咦”了一声。铜镜里映出少女松散的长发,以及发间一点不该存在的微光——那是枚莲子米大小的东珠,不知何时缀在了她挽发的玉簪旁,被青丝掩着,此刻落在妆台上,滚出温润的乳白色轨迹。
“许是...许是晨起在花园,被什么枝子挂上的?”春莺小心道。
窦姮拈起那枚东珠。珠子是御用规制,浑圆无瑕。她想起皇帝俯身时,衣襟里似乎闪过一星白,当时只当是中衣的玉扣。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她将珠子放进妆匣最底处。那幅墨迹淋漓的“剑号巨阙,珠称夜光”,全涌进黑暗里,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最后浮现的,是母亲送她进宫那日欲言又止的脸。野心自然是在宫闱中才能最好的绽放,可是以她不高不低的身份,又如何能确保在后宫倾轧中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