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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琼林逢 太华长公主 ...

  •   太华长公主派来的内监女官,果然在三日后忽然来到窦府,传窦姮入宫小住几日陪伴公主。

      窦姮由着贴身侍女和嬷嬷们梳洗打扮。母亲柳氏亲自为她绾发,插上一支做工繁复的赤金点翠凤尾簪——那是柳氏当年的陪嫁之一。

      “姮儿,”柳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宫里不比家里,处处是贵人,处处是眼睛。你……莫要强求什么,平安去,平安回,便是福分。”

      窦姮望着铜镜中那张被刻意淡妆修饰的脸。眉黛轻扫,胭脂薄施,一身藕荷色绣祥莲如意纹的襦裙,外罩雪色半臂,发髻梳得庄重,除簪环步摇外,斜插两朵绢制的牡丹。

      “女儿晓得。”她回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微微一笑,“只是去陪伴长公主几日,母亲莫要忧心太过。”

      话虽如此,当那辆规制严整、由四匹毫无杂色的枣红马拉着的宫车真真切切停在眼前,车上下来一位面容肃穆、着深青女官服饰的中年妇人时,窦姮的心仍是紧了紧。

      “奴婢尚仪局女史周氏,奉太华长公主令,迎窦娘子入宫。”女史声调平稳,行礼规矩得一分不错,却也一分不多,其余内监宫女亦随之行礼。

      窦姮还了礼,在柳氏与一众女眷或艳羡、或嫉恨、或担忧的目光中,扶着春莺的手,登上了宫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一切。车内空间不大,布置却极精洁,铺设的茵褥柔软,隐隐有御制檀香的气息。春莺紧张得不敢动弹,窦姮却缓缓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声响规律。不知行了多久,外间人声渐稀,又过一道道关卡,验看腰牌、问询的声音时而传来。终于,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周女史的声音响起:“窦娘子,已入内苑,请下车换乘步辇。”

      窦姮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时值仲春,宫苑之中花木扶疏。她身处一条宽敞洁净的甬道上,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晨曦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前方不远,停着一架四人抬的步辇,辇舆小巧,饰以青鸾纹样。更远处,殿宇楼阁的飞檐斗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气势恢宏,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换乘步辇,又有四名眉目清秀的小内侍在前方静默引路。一路穿花拂柳,过桥经亭,所见景致愈见精巧秀丽,与先前宫墙的肃穆截然不同。约莫一刻钟后,步辇在一处临水的宫殿前停下。

      殿前匾额上书“沉香殿”三字,笔意婉转风流。殿宇并不如何宏巨,却格外玲珑雅致,阶前种着数株海棠,正值花期,云蒸霞蔚般开得烂漫。阶下引活水成一弯浅池,池中睡莲初绽,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窦娘子来了?快请进,殿下正念叨呢。”一名穿着体面的宫女笑盈盈迎出,年纪稍长,态度比周女史亲切许多,“奴婢佩兰,是殿下身边伺候的。殿下晨起诵了卷经,此刻正在暖阁里用茶点。”

      窦姮忙道不敢,随着佩兰入内。殿中陈设清雅,多宝格上不见金银俗物,倒是摆着不少古籍、卷轴、并些造型古朴的瓷器香炉。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果香与淡淡的书墨气息。

      绕过一扇紫檀木雕花鸟屏风,便见东暖阁里,太华长公主正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面前一张矮几,摆着几样精致糕点并一壶香茶。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着,比那日在昌安大长公主府所见,少了几分摄人的明贵,多了几分慵懒随和。

      “臣女窦姮,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窦姮依礼下拜。

      “快起来,这儿没那么多礼数。”太华长公主抬手虚扶,目光在窦姮身上转了一转,笑意深了些,“这身打扮好,过来坐,可用过早膳了?陪我用些。”

      窦姮谢了恩,在榻边一张绣墩上侧身坐下,道已在府中用过了。太华也不勉强,自顾自吃着茶,语气随意:“叫你来,是瞧着你合眼缘。这几日陪我说说话,逛逛园子便是。宫里规矩虽大,在我这儿不必太拘着,只要不出这沉香殿的范围,随你自在。”

      她又问了窦姮平日读什么书,可会些什么技艺。窦姮自谦答了,书只说《女诫》、《列女传》并些寻常诗词,技艺则提了女红和一点粗浅的琴艺。太华听了,只笑笑:“女儿家读那些,无趣得很。我这儿有些杂书游记,你若有兴趣,可拿去解闷。琴艺粗浅也不妨,正殿后头有间小琴室,里头有张不错的名琴,你可去试试。”

      言语间,早膳撤下,换上清茶。太华长公主似乎真的只是找个人陪伴,说了会子话,便显出些倦意。佩兰适时上前,说御医嘱咐殿下需静养,又笑着对窦姮道:“殿下要歇息了。奴婢先引姑娘去安置吧?殿下特意吩咐,将西边的听雪轩收拾出来给姑娘住,那地方清静,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头一片竹林。”

      听雪轩是两明一暗的三间屋子,不算太大却处处精致贴心。春莺正手脚麻利地归置着带来的小包袱。待佩兰离去,主仆二人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姑娘,这长公主殿下……瞧着倒很和气。”春莺小声道。

      窦姮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果然,窗外不远便是一片竹林,清芬暗渡。和气体贴未必是真,但这番安排,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十足,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也给了她一方相对自在的小天地。

      “少说话,多留心。”窦姮只低声道,“这儿毕竟是皇宫。”

      头两日,风平浪静。

      窦姮每日晨昏定省,陪伴太华长公主说话、散步、赏花。太华似乎对她那点“粗浅”的琴艺很感兴趣,听她弹过两回,指点了几句指法,又赠了她一本前朝流传的琴谱。其余时间,窦姮大多待在听雪轩或殿后的小花园里,翻看太华给的游记杂书,偶尔对着竹林写两笔字,安分守己,绝不踏出沉香殿范围半步。

      她心知肚明,自己入宫,绝不仅仅是“陪伴”那么简单。太华长公主与今上乃一母所出的亲兄妹,感情甚笃。那日宴席上太华突如其来的赞赏,或许有几分真心,但背后是否另有深意?皇帝若听说了,又意味着什么?她就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生,却不知最终会荡向何处。

      第三日午后,太华长公主歇下了。佩兰寻来,笑道:“殿下说,御花园琼林苑那边的晚樱开了,是外邦进贡的珍稀品种,叫‘普贤象’,花瓣重重叠叠,颜色也特别。殿下精神不济,让奴婢陪姑娘去瞧瞧,折两枝回来插瓶,也给殿里添些春色。”

      这是入宫后第一次“外出”。窦姮心中微凛,面上却含笑应了:“是。多谢殿下想着。”

      琼林苑在御花园东南角,以奇花异草著称。佩兰引着窦姮,只带了两名小宫女,一路慢行。宫中景致果然与别处不同,一步一景,移步换形,处处显露出天家气派与精巧心思。路上偶遇几拨宫人,见是沉香殿的人,都恭敬避让。

      普贤象樱果然开得绚烂,植在一处清浅溪流边,树冠如云,花瓣是罕见的淡绿色,重重叠叠,宛若叠翠,花心又透出浅浅的粉,幽香沁人。比起常见的粉色樱花,别有一番清雅风致。

      “果然稀奇。”窦姮仰头望着,由衷赞叹。

      “姑娘喜欢便好。奴婢去寻苑监借剪子,劳姑娘在此稍候。”佩兰说着,便带着一名小宫女往不远处的值房走去。

      窦姮领着春莺和另一名小宫女,在花树下静立等候。清风拂过,几片淡绿花瓣悠悠飘落,停在窦姮的肩头、发间。春莺伸手想替她拂去,窦姮却轻轻摇头,任那花瓣缀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另一侧石径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窦姮下意识侧目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转过一丛茂盛的紫藤花架。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上绣暗金色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挺拔,负手而行。他身后跟着数名低眉敛目的内侍,并一位着绯色官服、手持拂尘的中年宦官。

      那人并未看向这边,只微侧着头,似在听身旁的绯衣宦官低声禀报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冷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有种久居上位的疏淡与威严,明明只是寻常漫步,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气场,令周遭空气都静肃了几分。

      窦姮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皇帝。但此刻,无需任何人告知,一种强烈的直觉已攫住了她——是他。

      她几乎是立刻垂下眼,迅速而不失礼数地退到路边,躬身敛衽,春莺和宫女也慌忙跟着深深低下头去。

      脚步声渐近。

      那行人已走到近前。窦姮能看见那袍角下露出的青缎朝靴,稳步从她眼前丈许外走过。她屏住呼吸,姿态恭谨至极。

      然而,那脚步却在经过她身前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极短暂的一顿,短得让窦姮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她没有抬头,只感觉到一道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淡漠的打量意味,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让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询问,没有言语。只是一顿,一瞥。

      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另一端。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窦姮才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发现自己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春莺脸色发白,小宫女也吓得够呛。

      “姑……姑娘,那、那是……”春莺声音发颤。

      “噤声。”窦姮低声道,抬眼望向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径,只余落花寂寂。

      这时,佩兰才拿着银剪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让姑娘久等了。方才可是遇见了什么人?奴婢似乎瞧见有仪仗过去。”

      “不曾看清。”窦姮已恢复平静,语气寻常,“佩兰姐姐,我们折花吧。”

      折了花枝,回到沉香殿,太华长公主已起身,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了那淡绿色的樱花,果然喜欢,命另一名宫女香兰寻了个天青釉玉壶春瓶插上,摆在窗前。

      窦姮如同往常一样,陪着说了会儿花,又回答了长公主关于琴谱的两个小问题,神色自若,仿佛琼林苑中的偶遇从未发生。

      太华长公主捧着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叶,忽然闲闲问了一句:“今儿出去,可还顺当?没碰见什么人吧?”

      窦姮心中微动,恭敬答道:“回殿下,一切顺当。只在琼林苑赏花时,见有贵人仪仗经过,臣女即刻避让了,并未看清。”

      “嗯。”太华长公主点点头,抿了口茶,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晚膳想添一道鲜笋汤。

      是夜,窦姮躺在听雪轩的床上,却久久难眠。窗外的竹林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绿,清香浮动。

      皇帝那短暂的一顿,那一瞥,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太华长公主今日让她去琼林苑,是真的只想让她折花,还是……别有安排?

      她想起皇帝那侧脸的线条,那周身沉静却迫人的气势。他绝不是一个能被美色轻易打动的人,甚至,那不是一个能让人轻易窥探心思的人。他的喜恶,他的意图,都深深藏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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