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赏春宴 暮色初合, ...
-
暮色初合,窦府内早已灯烛高张。今日恰逢休沐,魏国公窦宪设家宴,府中齐聚一堂。
窦姮随父亲窦详、母亲柳氏步入花厅时,席间已坐满了人。上首端坐着祖父魏国公窦宪,虽年已花甲,依旧目光如炬。他身侧是祖母魏国夫人王氏,神色端肃。
“三弟终于来了。”大伯父窦询盯着三弟窦详。窦询是窦氏嫡长子,现任从三品太仆寺卿,素来自矜。
二伯父窦评摇着玛瑙酒杯戏谑道:“三弟这身新袍子倒是鲜亮,衬得人愈发俊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暗藏讥讽。窦详身形修长,面容白皙,肌肤莹润,丹唇弯眉,男生女相,可谓是窦家三兄弟中相貌最出众的,然而官位也是最低——苦熬多年仍是个从六品散官,与两位嫡出兄长相差甚远。
窦详此时却以为兄长是真心夸赞,开怀大笑着拱手:“好二哥,过奖了。”
众皆落座,酒过三巡,气氛渐热。窦询借着酒意,斜睨着窦详道:“三弟在仕事上可要当心,听说上月校勘典籍,又出了些差错?”
窦详低声道:“是愚弟疏忽……”
“疏忽?”窦评轻笑,“三弟在秘书省十六年了吧?从校书郎到秘书郎,不过堪堪升了半阶。父亲大人为你犯的差错……”他故意停顿,与窦询交换了一个眼神。
窦询会意,摇头叹道:“咱们窦家世代簪缨,父亲大人位至国公,你我兄弟虽不敢说光耀门楣,至少未辱没门风。可三弟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窦详,“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长处?”
“绣花枕头罢了。”窦评低声嗤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桌人听见。
窦详这下听懂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却仍强扯出笑容:“大哥二哥说的是,是愚弟无能。”
窦姮坐在女眷席中,看着父亲窦详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她正是心思最敏感的年纪,父亲性子温和,不善钻营,多年来在家中谨小慎微,却总被冷嘲热讽。
“好了。”魏国夫人淡淡开口,“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详儿性子敦厚,在秘书省安稳度日,也没什么不好。”
窦宪也放下酒杯,扫了两个嫡子一眼,窦询、窦评这才悻悻住口,转说起朝中趣闻。
窦姮低头盯着碗中晶莹的米饭,心中却翻腾不休。她知道父亲无能,可是他会温柔耐心的陪女儿读书,也会抓兔子给女儿玩,会做糕点给女儿吃。
他再无能也是她窦姮的父亲,凭什么要被这般轻贱?
她悄悄抬头,看向上首的魏国夫人。这位祖母虽对父亲不算亲厚,但方才毕竟是出言维护了,不枉她从小悉心侍奉。
家宴散去时,月色已上中天。窦姮扶着微醺的父亲回院,一路无话。到了院门前,窦详忽然拍拍她的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奴奴,是耶耶让你丢脸了。”
“父亲说的什么话。”窦姮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扶父亲躺下后,窦姮独自站在院中。月色如水,洒在她同样白皙莹润的脸上,却映出一双异常坚定的眼睛。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轻蔑父亲母亲的人知道,窦详的女儿,比任何人都要争气。
几日过后,窦姮正临窗习字,侍女春莺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县主大娘子那边传话,让您即刻准备,午后到昌安大长公主府上赴赏花宴。”
窦姮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昌安大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长姊,其府上春日宴向来是京中顶尖的交际场。三房在窦家本就不起眼,这样的场合,往年从不曾特意带上她这个三房之女。
今日忽然带她,究竟为何?
“如此仓促。”窦姮搁下笔微叹,心知埋怨无用。
梳洗更衣时,她选了身水青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疏疏几枝白梅,发间只簪一支赤金桃花缠枝步摇与鹅黄色宫样绢花。春莺和碧萝几人欲为她多添几样首饰,依旧被她轻轻按住手:“今日宴上,长房、二房的姐妹们定会精心打扮,我若太过招摇,反而不妥。”
午间用过饭,抵达垂花门时,大伯母临川县主李氏竟已带着女儿窦妙与二房的窦妍、窦妩等在那里。
长房堂姐窦妙身着绯色织金襦裙,鬓边斜插赤金累丝凤簪,明艳贵气;二房的堂姐窦妍穿杏子黄,堂妹窦妩着藕荷色,亦是珠翠满头。见窦姮又是一身素淡过来,窦妙眼波流转,嘴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
“姮儿来得正好。”临川县主打量她一眼,意味不明,“今日宴上贵人多,你需谨言慎行,莫失了窦家体面。”
“是,大伯母。”窦姮垂首应下。
昌安大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早已是衣香鬓影。曲水流觞,奇花满径,京中高门贵女、世家公子分别在男宾处、女宾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笑晏晏。
窦姮跟在堂姐们身后,刻意落后半步,并不引人注目。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时,却听见假山后隐约传来低语:
“那便是窦府三姑娘……前日这崔家郎君在诗会上说,窦家三房的女郎,比太华长公主还要美上三分。”
“当真?这话若传到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颇为好奇,想看看这位窦娘子呢!”
窦妙几个神色不变,而窦姮脚步微滞,随即也面色如常地跟上。
宴至中途,主宾陆续入席。昌安大长公主坐在上首,身旁坐着位身着宫装、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眉眼明丽,通身透着天家贵气——正是今上胞妹,太华长公主。
临川县主领着窦家四个女孩儿上前见礼。昌安大长公主含笑受了礼,目光扫过几人,在窦姮脸上停留了一瞬。
太华长公主却已直直看向窦姮。
席间忽然静了静。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窦妙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窦妍与窦妩对视一眼,屏息垂眸。
“你便是窦家三房的女儿?”太华长公主开口,声音清亮。
窦姮上前半步,敛衽行礼:“臣女窦姮,参见长公主殿下。”
太华长公主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她比窦姮略矮些,仰起脸细细端详,从眉眼到唇鼻,目光坦荡直接,却无半分恶意。
半晌,她忽然笑了。
“原不信上京有女子能越过我。”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几席听清,“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我见犹怜’。”
四座微哗。
窦姮屈膝:“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殿下乃天家金枝玉叶,国色无双,臣女如何能与您并论。”
“有何不敢当?”太华长公主伸手虚扶,眼中笑意更深,“本宫正缺个伴读,你若愿意,明日便递牌子进宫来,如何?”
满园寂静。
临川县主面色微变,欲言又止。窦妙指尖掐进掌心,垂下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窦姮抬眸,对上太华长公主期待的目光。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
她缓缓跪下,声音清晰而平稳:
“蒙殿下青眼,是臣女之幸。然臣女才疏学浅,恐难担伴读重任。且家中祖父祖母年迈,姮愿常伴左右尽孝,伏请殿下收回成命。”
太华长公主怔了怔,倒也不恼,反而越发觉得有趣。她弯腰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你是怕宫里规矩大,不自在?”
窦姮只将头垂得更低。
“罢了。”太华长公主直起身,朝昌安大长公主笑道,“姑母,这丫头有趣,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昌安大长公主深深看了窦姮一眼,含笑打圆场:“这孩子侍奉亲长的孝心是出了名的,太华若喜欢,日后常召她进宫说话便是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
窦姮退回席间,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身上。临川县主侧首看她一眼,目光复杂。窦妙递来一盏茶,轻声道:“三妹妹今日,可是出尽风头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是妒。
太华长公主自幼受尽宠爱,从未有人敢这般婉拒她。此刻见窦姮不卑不亢,倒觉得比那些唯唯诺诺的贵女有趣得多。
一曲歌舞毕,太华长公主竟又牵起窦姮的手,“这阁中到底闷了些,咱们去外头瞧瞧,男宾们在揽月亭那边投壶!”
说罢,竟不由分说,拉着窦姮便往外走。
临川县主欲起身阻拦,却被昌安大长公主一个眼神止住。
揽月亭临水而建,亭中已有数位小郎君正在投壶戏耍。见太华长公主携窦姮前来,纷纷停下见礼。
“六郎!”太华长公主松开窦姮,笑盈盈走向一位着锦袍的年轻公子,“你前儿不是夸窦家三姑娘貌美吗?今日我将人带来了,你可仔细瞧瞧。”
那公子正是崔沐白,太华长公主外祖家的嫡次孙,排行第六。他斯文俊秀,闻言面露尴尬,拱手道:“长公主说笑了,不过文人墨客间酒后失言……”
“酒后吐真言嘛。”太华长公主不依不饶,又将窦姮推到前面,“窦娘子,你说是不是?”
窦姮垂首不语,心中却如明镜。
太华长公主此举,纵然是无心,却也将她架在火上烤——让满亭郎君都来评点她的容貌,无论如何,她都将沦为笑谈。
亭中气氛微妙。
就在此时,另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公主莫要顽皮。女儿家清誉贵重,岂可随意品评?”
说话的是昌安大长公主的嫡长子王倓。他坐在亭角,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手持一卷书,方才一直静静旁观,此刻才稳稳走来。
他约莫二十岁,容貌不算出众,但气质清贵,举止从容。说话时目光掠过窦姮,见她虽被迫置于众人目光之下,却依旧脊背挺直,神色沉静,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赏。
太华长公主撇撇嘴:“表兄总是这般无趣。”
王倓微微一笑,转而看向窦姮,温声道:“窦娘子受惊了。公主性子活泼,并无恶意,还请莫要介怀。”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严。太华长公主轻哼一声,倒也不再纠缠。
窦姮敛衽道谢,抬眸时,恰与王倓目光相接。
他眼中含着淡淡笑意,似春日暖阳,不灼人,却足以驱散寒意。窦姮心头微动,迅速垂下眼睫。
便在此时,忽有侍女来报,说是饭席将开,请诸位入席。
众人陆续离亭。窦姮落在最后,正要举步,却听身后王倓轻声道:“窦娘子今日衣饰,与园中的玉兰很是相衬。”
她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只见王倓已转向另一条小径,背影挺拔如竹。
春风拂过,吹落几瓣白玉兰,飘飘摇摇,落在她肩头。
窦姮轻轻拂去花瓣,抬眼望向不远处觥筹交错的花宴,却不知崔沐白也在看着她。
回府的马车上,窦姮闭目养神。
春莺悄声问:“姑娘为何推了长公主的好意?若能进宫伴读,岂不是……”
“岂不是一步登天?”窦姮睁开眼,眸色清泠,“可你忘了,太华长公主为何突然要看我?”
春莺一愣。
“因为崔沐白一句戏言,她便要亲眼来比一比。”窦姮声音极轻,“今日她喜欢我,赞我‘我见犹怜’,可这典故也分明将我比作妾伎之流;若他日不喜了,又会如何?长公主有天真任性的权力,我没有。”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
远处宫阙的飞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