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邪神与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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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少有人知道暗之狭间。
知道的那少部分人，也将这个地方看作极难到达的隐秘之所，邪神诞生的险恶之地。又有谁清楚，这里其实是一座囚牢呢？
它是阴界与阳界之间存在的虚无之境，这里没有光，没有影，没有生命，也无法感知时间的流动，最重要的是，进出条件艰难。这样的地方，如同天生的监狱。
被众神流放的异端，以“祸神”之名诞生的神明——八岐大蛇，祂就被封印在这里。
不是那个只会扭动嘶叫的头脑简单的丑陋妖怪，而是叫作“八岐大蛇”的真正的神明。
漫长的封印生活里，他修补着自己的神格，恢复着力量，酝酿着复仇的计划。
间或有人窥探到狭间的存在，向他奉献祭品，祈求借用神明的力量。源氏，就是那些贪婪之徒中的一部分。
暗之狭间中的生活实在太无趣了，或者，在暗之狭间中的时光，根本不配称作生活。所以，虽然他并不需要那些低劣的祭品，却也接受了。
意想不到的是，这种献祭，不仅为他打开了一扇观察外界的窗口，还撕开了一条破除囚笼的裂隙，真的是意外之喜。
在人类无止境的贪婪下，这种祭祀持续了很多年。
面对诱惑，大多数人都难以抵抗，但偶尔也会有异类。自从那场祭祀之后，已经过去了很久，再没有动静了。
不过对八岐大蛇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棋子已经抛出去了，仇恨一直在暗中滋生，一切准备都完成了。获得自由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他只需要安静的等待回音。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八百比丘尼的占卜引起了他的感应。
八百比丘尼占卜祭台的过去，探寻它的主人，当献祭的阵纹在虚幻的画面中显示的那一刻，就足够引起他的注意了，毕竟，她不知不觉中，正在在窥探一位神明。
而且很不巧的是，这位神明被封印了几百年，根本没有什么人会试图向祂祈祷。平常神明拥有挑剔的资格，是因为数不胜数的祈祷祭祀让他们不堪其扰，可对于八岐大蛇来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足够引起祂的注意。
八岐大蛇的意念通过虚幻的画面投射出去，他看见了正在占卜的八百比丘尼。
“多么熟悉的神色，”八岐大蛇想，“无论是谁，都有无止境的欲望。”
这个女人占卜到这血腥的祭祀之后，她没有害怕，而是带着……向往的神色。向往什么呢？她是想从这种祭祀中获得什么力量呢？或许不久之后，他又将得到一批新的祭品。
“这就是欲望啊。”八岐大蛇喟叹。他用食指点了点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蛇灵，蛇灵依恋的蹭了蹭他的指腹，嘶嘶地吐着蛇信。随后，一声讥讽似的轻笑在暗之狭间里荡开。
“不如再助你一臂之力吧。”实在是无聊了太久了。
话音未落，八百比丘尼额上就浮现出一个深紫色的奇异图案。
好像有水溅到脸上，这点微末的凉意，让鸢尾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她随意的扫视了一下，发现自己在海边。此时皓月当空，面前是波光粼粼的大海，而四面远望，除了这片海，一切都是黑黢黢的剪影。
不对劲的感觉在鸢尾心里一晃而过，但她似乎不愿深思，只是迷迷糊糊地想，好像是傍晚吹海风时不小心睡着了来着。
对，就是这样。
她忘了自己是活了近千年的八百比丘尼，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叫鸢尾的渔村少女。
海浪哗哗啦啦，一波又一波，偶尔浪花回卷，会有海水溅到身上，海风一吹，就泛起丝丝凉意，沿着皮肤钻到心底。慢慢地，她有些害怕，似乎有什么不愿意见到的东西就要过来了，但她不敢离开，一个人面朝大海，有些瑟瑟地抱膝而坐。
她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处处都显得可怕。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她心中的压抑感要渐渐消失的时候，一个大浪卷来，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被甩在了岸上。随着这突兀的声响，月光一下子暗淡了。
压抑着的心又骤然提起，现在的状况让她惴惴不安——无边的海月失色了，只剩下脚下的一片沙滩还有着松软的触感，这个世界好像忽然间离她远去，四处是泼墨一般的黑暗，她在黑暗中心，茕茕孑立。
在一片漆黑中，那个被海浪卷上来的东西却是亮的，模样清楚地映在她脑海里，令她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
乌黑的发，苍白的下颌，锋利的鳍，滑溜溜的鱼尾，满身深紫色的鳞片，从看见它的第一眼起，鸢尾就觉得，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食之不死的人鱼。
人鱼的头发被海水浸湿，散乱地贴在脸上，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岸上，好像是一具尸体。
它是未知的、危险的……
但是，理智已经不能掌控行动了，鸢尾看见自己走过去，向人鱼伸出了右手，指尖碰到人鱼的一瞬，如同触到了一块寒冰，但她没有停下来，颤抖着拨开了人鱼的湿发。
人鱼的面孔完全露了出来，原以为气息奄奄的人鱼，一双眼还很顽强地睁着，它蔚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慢慢地，嘴角牵出冰冷的笑。
那面孔、那熟悉的容貌、那冰冷的笑……鸢尾甚至怀疑，在她面前的是否不是人鱼，而是一面镜子……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解开了人鱼的封印一样，在人鱼露出那个毛骨悚然的笑之后，它也不再扮演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人鱼鳞片参差的双手朝她一抓，扯住了她的头发，往下用力一拽，两者便额面相抵。
四目相对间，她听见人鱼用一种与它的笑如出一辙的冰冷语调，充满恶意地低语：“是我吃掉了你。”
三月心里突突地跳，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好像被填满了。贪婪、恐惧、悔恨、无力、愤怒……无尽的情绪难以招架、汹涌而来，她有种嗜血的欲望，又有种掌控一切的傲慢，她无比渴望做点什么来发泄膨胀的情绪，譬如……吃掉这条来历不明的人鱼。
“对，吃掉它吧……反正，结局本就是这样，不是吗？”鸢尾完全不想挣扎，任凭这种想法越来越清晰。
虚无飘渺的梦境里，充斥着混乱与诱惑，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人，就在这里迷失自我。
当头脑渐渐沉重，就要不再转动的时候，一声孔雀的清吟，劈开了鸢尾混沌的思绪，她意识到这荒诞恐怖的现状，而自己必须马上逃离这里，即便是去未知的黑暗中，也比在这人鱼身边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被人鱼紧抓着的头发，猛扬手臂，想要解开束缚，没想到头发在人鱼手里的绞了一圈，被扯得死死的，根本毫无作用。
逃不掉了吗？她没有预料到这种状况，一瞬间，她紧张害怕得呼吸都暂停了，但是……
“咚！”
八百的手磕上了床头矮柜，樱花状的柜扣像一柄钝口的小刀，将手背皮肤蹭破了一大片，鲜血一粒粒冒出来，汇成一颗饱满的血珠，又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八百比丘尼先是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人豁然惊醒，然后，手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彻底清醒了。
但她还是木楞地躺在床上，梦中那些混乱的情绪，残留着阵阵余波，在她心里胡冲乱撞。人虽然清醒了，却什么都不想做。
年少的错误与多年后的懊悔，编织成了一个噩梦，在夜晚魇住了她，即便清醒了，也不能释下重负。
她想，八百比丘尼——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一场荒唐的梦呢？
她的过去，早就被时间磨灭了，她的未来，也没什么可期待的，如果能够预见后来种种，她不会在年少时，犯下那个使人永劫不复的错误。
因为这个错误，她从无忧的少女鸢尾，变成了八百比丘尼——一个不老不死的，被时间遗弃了的，内心冰冷的怪物。
八百比丘尼没有处理手上的伤，愈是疼痛，愈是使她冷静。但这种疼痛也没持续多久，不一会儿，伤口就自我愈合了，又躺了一会儿，她起身推开窗透气。
外面漆黑一片，依旧大雨倾盆，但是占卜前布下的结界也依然尽职地守护着它里面的一切。那大雨尽情地泼洒着，即便只是一窗之隔，也没有传进来一点儿声音。
八百比丘尼静静地注视着手上殷红的一线，那是她碰伤的地方。
她感到了对死亡迫切的渴望。
与此同时，她额头上的印记悄然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邪神与梦境
